第1235章 夜雨問話


  沈無極說,「有感覺了?」

  王也說,「比走路練,聚得慢一點,但也有。」

  沈無極點頭,說,「坐著引氣,要求更高,你能引得動,底子確實好。」他喝了口水,「顧長生教你多久了。」

  「三天多,」王也說,「他走之前,就教了引氣這一件事。」

  「夠了,」沈無極說,「引氣這一關打通了,後面的事,自己走就行,不需要人時時在旁邊。」他停了一下,「你打算在這邊待多久。」

  王也想了想,說,「說不好,來的時候沒想過走。」

  沈無極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從那邊來,那邊,沒有放不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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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說,「有,但那邊的事,那邊自有它的走法,不是我在這邊惦記著就能幫上的。」

  沈無極把這話想了想,說,「你說話方式,有時候挺奇怪的,但說的東西,是真的。」

  王也沒有接話,把碗裡的水喝完了。

  院子外面,風吹過,院牆上的草動了動,一隻鳥停在牆頭,看了兩眼,飛走了。

  下午,裴清回來,帶了些消息。

  她在村口找了個走南北的商販問話,那商販在這一帶走貨多年,認識不少人,說南邊的路,這幾天有人在查行人,問姓名,問來路,不是官府的人,是江湖上的打扮。

  裴清把這件事說給王也和沈無極聽,說,「查行人這種事,不是霍知秋的風格,是江懷遠的手筆。他的人,已經把這片地方,撒了網。」

  沈無極說,「他在找什麼。」

  「找冊子,找你,」裴清說,「或者兩件事都找。他以為冊子還沒出來,還在你手邊,你往南走,他就往南布網。」

  沈無極說,「那我不能繼續往南了。」

  「不能,」裴清說,「也不能往官道上走。你在這個村子裡再待幾天,我先出去探一探,看看這張網,撒到哪裡了,有沒有漏眼。」

  沈無極沒有異議,點了頭。

  王也說,「我跟你去。」

  裴清看了他一眼,說,「你去能幫上什麼。」

  王也說,「感知。你查路,我感知那條路上有沒有來路不正的人。兩個人,比一個人,看得寬一點。」

  裴清想了想,說,「行。」

  當天傍晚,兩個人出了村,往南邊的官道方向走。

  沒走官道,走田間小路,繞著官道的邊緣,靠近但不進去,王也一邊走一邊感知,把那件真實往外延伸,探那條路上的動靜。

  走了半個時辰,感知到了。

  官道上,有幾處,那件真實走的方式,來路不正,不是霍知秋那種,是另一種偏的走法,在那幾個點上,停著,沒有動,是埋伏的姿勢。

  王也說,「前面,官道上,三處,各有人,估計一兩個,內力走的路子偏,不是霍知秋那種偏法,是另一種。」

  裴清說,「江懷遠的人,走的是他那套路數,不同於霍知秋,但同樣來路不正。」她站著,往那幾個方向看了看,說,「三處,把這段路,卡死了。」

  王也說,「繞得過去嗎。」

  「繞得過,但要走很遠,」裴清說,「現在不急,先摸清楚,有多少人,在哪裡,再說。」

  兩個人在田邊站了一陣,王也把感知往更遠處延了延,北邊,清楚,沒有異常。東邊,有兩處,但走得淺,不像是特意布的點,像是巡邏。西邊,有一處,來路不正的,但只有一個人,守著一條小路的路口。

  他把這些說給裴清。

  裴清把地形在腦子裡拼了一下,說,「西邊那條小路,只有一個人守,那裡有漏。」

  王也說,「但那是一個人,單獨守著,我們過去,他如果發現了——」

  「發現了,就解決掉,」裴清說,平靜,不帶什麼情緒,就是說了一個處理方式,「我不想驚動太多人,悄悄過去,悄悄解決,不讓他傳信出去就行。」

  王也說,「你的意思是——」

  「不要命,」裴清說,「捆住,堵嘴,讓他說不了話,走我們的路。」

  兩個人往西邊繞,走了大約一刻鐘,那一處感知越來越清楚,是個人,蹲在路口一棵樹後面,靠著樹幹,沒動。

  裴清讓王也停在原地,她一個人往前,走得極輕,腳落地沒有聲音,像一片葉子貼著地面飄過去。

  王也站著,感知那邊的動靜。

  那個蹲著的人,內力走的路子偏,但深度不高,不是個難纏的對手。裴清靠近了,那人還沒察覺,等察覺到的時候,裴清已經到了他背後,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擰,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樹上一推,低聲說了什麼,王也聽不清。

  那人掙了兩下,沒掙開,腳踢了幾下,裴清側身躲過,把他的手往上頂了一下,那人發出一聲悶哼,停了。

  過了一會兒,裴清回來,拍了拍手,說,「走。」

  「他怎麼了,」王也說。

  「捆好了,堵了嘴,綁在樹上,天亮之前,他喊不出聲,」裴清說,「走快點,過了這條路,往東南繞,甩開這張網。」

  兩個人加快腳步,從那條小路穿過去,往東南走。

  走了大半個時辰,那幾處來路不正的感知,越來越遠,最後,感知不到了。

  裴清說,「出網了。」

  王也感知了一下四周,官道在東邊,這邊是野地,沒有人,遠處有個村子,燈亮著,安靜。

  兩個人找了片背風的地方坐下,歇了一陣。

  天上有雲,月亮藏著,只有星。

  裴清說,「這張網,布得細,江懷遠這個人,做事認真。」

  王也說,「他等了多久了。」

  「等什麼。」

  「等那本冊子,等沈無極,等他要的那件東西,」王也說,「老關照說他卡住了,是在走那條路,走到一半,走不動了,那種卡,不是一兩年的事,可能更久,一個卡住了很久的人,急起來,比霍知秋,更不好說。」

  裴清沒有接話,往天上看了看,說,「所以要快。」

  「快什麼。」

  「把顧行那邊,打開,把無極的事,說清楚,」裴清說,「無極現在被當成一個把柄,江懷遠用這件事拿捏,是因為無極洗不清,洗清了,這個把柄,就沒用了。」

  王也說,「顧行什麼時候會離開青雲門。」

  裴清說,「等石燦把那塊玉交給慕容華,慕容華怎麼處置,怎麼對外說,顧行在裡面能不能穩住,這幾件事,走完了,顧行的腳,就站不住了。」她頓了頓,「快了,最多半個月。」

  兩個人當晚沒有回村,在野地里湊合了一夜。

  夜裡起了雨,不大,但連綿,打在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音。兩個人找了棵大樹,在樹下靠著坐,雨飄進來一點,衣服有些濕,但不冷。

  王也感知了一下這片野地,那件真實,在雨里,在草里,在這棵樹里,都在,雨把那件真實,帶得更近了,那種近,是那種,雨水把空氣洗了一遍,洗乾淨了,那件真實,更容易被感知到的那種。

  他坐著,不說話,就感知著。

  旁邊,裴清靠著樹幹,閉著眼睛,也不說話,但王也感知得出來,她沒有睡,是那種,把事情在心裡走了一遍又一遍的清醒。

  雨下了大約一個時辰,停了。

  停了之後,那件真實,還在,不像雨那樣來了又走,那件真實,一直在,不管雨來不來,不管夜深不深,就在那裡,穩。

  裴清睜開眼,說,「你剛才在幹什麼。」

  王也說,「感知雨里的那件真實。」

  裴清想了一下,說,「雨里,那件真實,是什麼樣的。」

  王也說,「比晴天,更近一點,更清楚一點,像是空氣被洗過了,擋著的東西少了。」

  裴清把這話想了想,說,「我練功多年,感知那件真實,是主動去感知,沒試過被動地,就坐著,等它來。」

  王也說,「試一次。」

  裴清沒有立刻答應,停了一會兒,閉上眼,靠回樹幹上。

  安靜了一陣。

  裴清說,「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主動去找的時候,是我動,那件真實不動,現在是,我不動,那件真實,往這邊來,」她頓了頓,「來得比較慢,但是,往這邊來的感覺,是真的。」

  王也說,「對,就是這樣。」

  裴清沉默了一會兒,說,「守山人師父那本冊子,寫到那個位置,他說,走那條路,到了某個地方,不是人走進去了,是那件真實,把人帶進去,人要做的,只是不擋著它。」

  王也說,「是。」

  「你走到那裡了嗎。」

  王也想了想,說,「走到邊上了,沒有完全進去,有時候,進去一點,又退出來,但那個邊,在哪裡,大概知道。」

  裴清把這個聽完,沒有再說話,把眼睛重新閉上。

  夜裡,雨停了,星出來了,樹上的水珠,偶爾滴下來,打在地上,聲音很輕,滴一聲,然後安靜,再滴一聲,再安靜。

  天亮回到村子,沈無極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衣服上的濕痕,說,「在外面待了一夜?」

  裴清說,「繞了網,回不來。」

  進屋吃了東西,裴清說,「無極,你在這裡,還要等幾天,等我的消息,我去青雲門方向盯一盯,顧行的事,差不多該有動靜了。」

  沈無極說,「師姐,你一個人去。」

  「王也跟著,」裴清說,「你在這裡,不要亂走,那張網,西邊有個口子,但那個口子,用過一次了,江懷遠的人發現守路的人不見了,會重新布,所以那個口子,不能再用。」

  沈無極點頭,說,「我知道。」

  裴清站起來,說,「走,今天還要走一段路,早點出發。」

  王也把碗放下,站起來。

  出了村,兩個人往北走,往白鹿鎮的方向,往青雲門那邊走。

  路上沒有說話,各走各的,走了半個時辰,路邊有個茶攤,攤主是個老婆婆,爐子上燒著水,熱氣一柱一柱往上走。

  兩個人停下來,喝了碗茶,老婆婆話多,見了人就說,說這兩天,往北來了些不認識的人,騎馬的,問路問得很細,問去青雲門怎麼走。

  裴清問,「多少人。」

  老婆婆想了想,說,「我見到的有四五個,分開來問的,但看著像是一夥的。」

  裴清說,「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今天早上,又來了兩個。」

  裴清謝了老婆婆,付了錢,離開茶攤,走出去一段,說,「有人要進青雲門了。」

  王也說,「誰。」

  裴清說,「霍知秋,他從褚山出來了。」

  王也感知了一下北邊,隱隱的,有幾處,那件真實走的路子,來路不正,是霍知秋那種偏法,往北在動,朝青雲門那個方向。

  「是他,」王也說,「往青雲門去的。」

  裴清說,「他在褚山里撲了個空,回來,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玉在青雲門,去拿。」她走快了兩步,說,「我們也要快。」

  「去青雲門?」王也說。

  「不進去,在外面,看他們怎麼動,」裴清說,「霍知秋去拿玉,慕容華不會給,這兩個人碰上了,青雲門會出事,顧行在裡面,那時候出來,是自己出來的,不是被迫出來的,那時候,他身邊沒有人幫他撐著,我要等那個時候。」

  兩個人走快了,腳步聲在路上,一下一下,踏實,往北。

  路兩邊,秋田已經空了,地里只剩根茬,風吹過來,把乾草的氣息,帶起來,帶了一段,散了,那件真實,在這片空曠的地里,平鋪著,寬,不往高處走,就那麼,平平地,在地上,在根茬里,在往北走的兩個人腳下,在。

  走到中午,前面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往官道,一條往山腳。

  裴清在路口站了一下,往山腳那條路看了看,說,「走這條,快一點,繞開官道,從山腳走,進青雲門的山道,有條舊路,石燦當初帶我們走過,我記得。」

  王也跟著她往山腳那條路走,那條路窄,草長得半腰高,路面有些亂,不像官道那樣平整,走起來要留意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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