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4章 渡口的人
那個女人抬起頭,看見裴清,愣了一下,把帳冊合上,說,「裴清,你怎麼來了。」
「有事要問你,」裴清說,「沈無極,三年前在白鹿鎮,認識了個人,我想知道那個人的事。」
明姐,就是這個女人,她把帳冊放到一邊,拿起茶杯,沒喝,只是轉了轉,說,「你說的是陸遲。」
「是,」裴清說。
明姐沉默了一下,說,「陸遲這個人,我認識,他在白鹿鎮住了半年,後來走了,去哪裡了,不知道。」
「他和無極,是什麼關係。」
「朋友,」明姐說,「兩個人脾氣合,喝了幾次酒,就熟了,」她停了一下,「但陸遲這個人,有些事,我說不準,他背景不簡單,我見過他一次,和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說話,說什麼沒聽見,但那個人,內力,走的路子,和正路不一樣。」
王也在裴清旁邊坐著,感知了一下明姐,這個女人,身上那件真實,走得有一定深度,但她不是那種,把這件事放在最前面的人,她更像是個,把日子過得踏實的人,那件真實,在她那裡,是每天都在,但她不特別在意它在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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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說,「那個來路不明的人,你記得什麼樣子。」
明姐想了想,說,「四十上下,瘦,手裡拿著把摺扇,笑著說話,但笑不到眼睛裡,」她頓了頓,「我當時就覺得,這人不對,後來陸遲就走了,走的時候,沒跟無極打招呼,第二天才發現人不在了。」
裴清把那個描述,在心裡過了一下,沒說什麼。
王也說,「陸遲走了之後,無極有沒有問過他去哪裡。」
明姐轉向王也,打量了他一眼,說,「無極找過,問了一圈,沒有結果,後來就去找他了,往南走的,走了沒多久,那件扣帽子的事,就發生了,他就再沒回來。」
裴清把這幾件事,搭在一起,說,「陸遲走了,無極去找,然後顧行走火入魔的事,就發生了。」
明姐說,「是,這麼說來,這幾件事,時間上,是連著的。」
屋裡,有人起身走了,門開了又關,帶進一陣風。
裴清說,「明姐,陸遲這個人,在白鹿鎮那半年,你知道他做什麼的嗎。」
「說是跑商的,但貨在哪裡,沒見過,」明姐說,「我估計,跑商是個殼,裡面裝著什麼,說不準。」
「他和江懷遠,你有沒有聽說過關聯。」
明姐聽見江懷遠三個字,臉色變了一變,說,「你在查江懷遠?」
「認識這個人?」裴清說。
「我不認識他,」明姐說,「但這個名字,我聽過,四年前,這一帶出了一件事,一個走鏢的鏢師,在路上被人截了,截他的人,就是打著江懷遠的名號,鏢師沒命了,貨沒了,報官沒用,江懷遠這個名字,就傳開了,」她壓低聲音,「這一帶,認識這個名字的人,不少,但見過他的,很少。」
裴清點頭,沒再往下追問,站起來,說,「明姐,謝謝,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往外說。」
明姐說,「這種事我會往外說?你放心。」她拿起帳冊,重新打開,說,「你們小心,江懷遠這個人,水深,你們能繞,就繞。」
出了茶館,街上的燈,已經點起來了。
裴清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在路口停下,王也跟上來,兩個人站著。
「陸遲,」王也說,「這個人,和無極走近,是不是為了接近無極。」
「很可能,」裴清說,「無極那時候,身上帶著什麼,我不確定,但他和褚山的守山人,有過一段來往,那本冊子,最早,守山人就是託了無極,想往外傳,後來事情變了,冊子留在了守山人那裡,但無極和守山人之間的關聯,外面的人,也許知道。」
「所以陸遲靠近無極,是為了找那本冊子的線索,」王也說。
「對,」裴清說,「陸遲是江懷遠的人,江懷遠要那本冊子,陸遲去接觸無極,打探消息,後來,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走了,顧行那件事,是轉移視線,把無極的事情攪渾,讓他沒法安穩,沒法去細查,就不會把陸遲的事,往明處捅。」
兩個人站在路口,夜風吹過來,街上的燈,在風裡晃了一下。
王也說,「那現在,陸遲在哪裡。」
「不知道,」裴清說,「但他是江懷遠的人,遲早會露出來,」她往前走,說,「今晚在白鹿鎮住一晚,明天,我要去見一個人。」
王也跟上,問,「誰。」
裴清說,「無極,我得把這些事,告訴他,讓他知道,他這三年,被盯著的原因,是什麼。」
「你知道他在哪裡。」
「大概知道,」裴清說,「他往南繞的時候,我讓他去找一個人,那個人,在南邊一個鎮子,我知道在哪裡。」
兩個人進了客棧,各自上樓。
王也坐在床邊,把今天聽到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江懷遠,陸遲,顧行,澄心玉,那本冊子,這幾條線,不是平行的,是交叉的,江懷遠,站在交叉點的中間,把幾條線,攥在手裡,一條一條拉。
那件真實,在那塊玉里,在那本冊子裡,在守山人師父幾十年走出來的路里,那件真實,不是能強拿的東西,霍知秋強拿,走不進去,江懷遠想踩著那塊玉往上走,也是強的,強的,走不長。
但那是另一件事,現在,無極的事,顧行的事,這兩件,得先走。
他靠著床,感知了一下身上那一點聚著的方向,今天走了一天,那條細線,又粗了一點,不多,但在往那裡走。
顧長生說,只要不斷,就行。
他閉上眼,那件真實,在夜裡,在這個鎮子,在這間屋子,在他身上,那個聚著的地方,都在,都,安靜地,在。
第二天,出了白鹿鎮,往南。
走到中午,路過一個渡口,要過河,河寬,要坐船。
渡口有條船,船夫是個年輕人,比王也小几歲,蹲在船頭,摳著船板上的漆,看見他們兩個,站起來,說,「過河?」
裴清說,「過河。」
船夫讓他們上船,解了繩,撐篙,船慢慢往對岸走。
河上風大,水面上有波紋,光在波紋上碎著,碎得一片一片的。
船夫撐著篙,看了王也一眼,說,「外地來的?」
王也說,「是。」
船夫說,「這一帶,最近不太平,你們要去哪裡,小心點,南邊的路,前天有人劫道,被打了一頓,貨沒了。」
裴清說,「劫道的是什麼人。」
「不知道,蒙著臉,」船夫說,「但那個打法,有章法,不是普通的山賊。」
裴清和王也對了一眼。
王也感知了一下南邊的方向,那件真實,在南邊,有幾處,走的方式,不太一樣,其中一處,來路不正,那種不正,和霍知秋的那種,不太一樣,是另一種來路。
船到對岸,兩個人下船,船夫把船撐回去,人影在河上,越來越小。
裴清站在岸邊,看著南邊的路,說,「南邊有江懷遠的人。」
「你怎麼知道,」王也說。
「陸遲往南走,無極往南繞,我讓無極去找的那個人,也在南邊,這幾件事,放在一起,這條路上,有人盯著,不奇怪。」
「那還走嗎。」
「走,」裴清說,「但換條路,不走官道,走田間的小路,繞一圈,慢,但穩。」
她往旁邊一條土路轉,王也跟上。
土路兩邊,是收完了的田,田裡留著些根茬,風吹過來,乾草的氣息,淡淡的。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棵大樹,樹下坐著個人。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個人,內力,走得不深,來路正,但那種坐法,是那種,等人的坐法,有目的的等,不是隨便歇腳。
裴清也感知到了,步子沒變,繼續往前走。
走近了,那個人站起來,看見裴清,愣了一下,說,「裴姑娘。」
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件舊衫,眼睛裡有些慌。
裴清站定,說,「你是誰。」
年輕人說,「我是來傳話的,無極叫我來,他說,師姐要來找他,讓我在這裡等,帶你們過去。」
裴清把這個人,上下看了一遍,說,「無極怎麼知道我要來。」
年輕人說,「他說他感知到了,師姐你進了白鹿鎮,往南來,他就派我來等。」
裴清沒有立刻答應,看了王也一眼。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個年輕人,那件真實,在他身上,走得很淺,但是正的,乾淨的,不像是來做麻煩的,更像是真的,就是個傳話的。
他對裴清點了點頭。
裴清說,「走吧,帶路。」
年輕人往前走,三個人,沿著田間小路,繼續往南。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一個村子,村子小,十來戶人家,村口有口井,井邊有棵老樹,樹上有鳥。
年輕人把他們帶到一間屋子前,敲了兩下門,說,「無極,到了。」
門開了。
沈無極站在門口,比上次見,瘦了一點,但眼神,比上次,亮了一些,看見裴清,說,「師姐,我知道你要來。」
裴清看了他一眼,說,「進去說。」
三個人進了屋,門帶上。
屋子裡有張桌,有凳子,桌上有個茶壺,還有些吃食,是那種,有人在這裡,好好住著的樣子。
沈無極給裴清和王也各倒了茶,說,「這幾天,我理了理事,我覺得,陸遲的事,和江懷遠有關。」
裴清看著他,說,「你查過江懷遠。」
「查過一點,」沈無極說,「在南邊,有個人,知道些事,我去問了,他說,陸遲,是江懷遠的人。」
裴清說,「這件事,我也查到了,在白鹿鎮那邊。」
沈無極點頭,說,「師姐,這三年,江懷遠的人,一直跟著我,我以為是因為顧行的事,但現在,我覺得,不是,是因為那本冊子,他以為那本冊子,在我手裡。」
「冊子的事,解決了,」裴清說,「已經到了該到的人手裡。」
沈無極鬆了一口氣,說,「那好,那好,」他停了一下,「但江懷遠,知道冊子不在我這裡了嗎。」
裴清說,「不知道,他現在,還以為冊子在你這裡,或者在褚山里,」她把這幾天的事,簡單說了,說了賀先生,說了老關照,說了顧行屋子裡的玉,說了陸遲和明姐說的話。
沈無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顧行,那塊玉,在他屋子裡找到的,他現在,在青雲門,還撐得住嗎。」
「撐不住,」裴清說,「他遲早要離開,到時候,我去找他,」她看著沈無極,「但那是後面的事,現在,你這裡,安全嗎。」
沈無極說,「安全,這個村子,江懷遠的人,找不到,」他頓了頓,「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總得出去的。」
裴清說,「等,等我把顧行那邊,打開一個口子,你的事,就能說清楚了,你再出去。」
沈無極點頭,看了王也,說,「王兄,又見面了。」
王也說,「又見面了。」
沈無極說,「你身上,內力,比上次,聚了一點,顧長生教你了?」
「他走之前,教了幾天,」王也說。
「他那個教法,紮實,」沈無極說,「你跟著走,不會走錯。」
屋裡,茶燒好了,冒著熱氣,外面,田間的風,偶爾拍一下窗紙,啪的一聲,輕,然後,又安靜了。
那個小村子,壓在一片曠野里,曠野往四面鋪開,鋪到看不見的地方,那件真實,在那片曠野上,平,但厚,是那種,很多年都這樣,一直都這樣,不會變的,那種厚。
在沈無極那個小村子裡,住了兩天。
第一天,裴清把這段時間查到的事,一件一件說給沈無極聽,說完,兩個人對坐著,把幾條線理了一遍,哪裡清楚了,哪裡還是糊的,各自心裡有了數。
第二天,裴清說要出去走走,一個人去了,王也沒跟。
他在院子裡坐著,練顧長生教的那個引氣法,走路練不成了,就換成坐著練,坐定了,把那件真實往丹田引,慢慢收,不急。
坐了大半個時辰,沈無極端著兩碗水出來,遞給他一碗,自己在旁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