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治病
她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彎彎,像江南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
許長卿看著她,也彎起唇角。
他們沿著河堤走了一路,紫兒買了一盆蘭草、一盞走馬燈、一串糖葫蘆。糖葫蘆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咬下第一顆,酸得眯起眼睛,卻還是捨不得丟,小口小口地吃完一整串。
許長卿走在她身側,手裡提著她買的各種零碎物件。有相熟的紫府商隊管事從對面走來,看見他們,笑著打趣:
「喲,紫兒小姐又跟著許小哥出來逛啦?這不知道的,還當是未婚小夫妻呢。」
紫兒愣了一下,臉頰慢慢泛起緋紅。
她想辯解什麼,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股熱意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燒到脖頸,燒得她連指尖都在發燙。
她悄悄側過臉,去看許長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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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神色如常,甚至還在笑著與那管事寒暄。只是他垂著的那隻手,不知何時握緊了提袋的繫繩,指節微微泛白。
紫兒收回目光,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尖。
河堤的風拂過她發燙的臉頰,帶來草木萌發的清冽氣息。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午後,許長卿從枇杷樹上跳下來,對她說「你想玩什麼,我都陪你」。
那年她六歲,以為這是他對一個孤獨小孩的憐憫。
如今她十二歲,好像有點懂了。
可那是什麼呢?
她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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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十四歲那年,許長卿陪她去了青山宗。
這是她第一次踏出江南道。
青山宗遠在千里之外的群山之中,與江南道的溫婉秀麗截然不同。這裡的山勢險峻,雲霧繚繞,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紫兒站在山門外,望著隱沒在雲海中的峰巒,不知為何,忽然生出一陣奇異的恍惚——
好像她來過這裡。
好像她在這裡生活過很多很多年。
好像有一道溫和的、清澈的、她無比熟悉的目光,曾隔著悠長的歲月,長久地落在她身上。
「紫兒?」
許長卿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她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我……」她抬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完,「我不知道為什麼……」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沒事。」他說,「我在。」
紫兒望著他,望著那雙她看了八年的、永遠溫和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問他:你會一直在嗎?會一直這樣陪著我嗎?等我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路了,你還會像現在這樣,握著我的手說「我在」嗎?
可她沒有問。
十四歲的紫兒還不懂什麼是愛,只是本能地害怕失去。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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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在青山宗安頓下來。
她被分在塗山長老門下,與一群剛入門的年輕弟子一起修習幻術。許長卿則因根基紮實、心性沉穩,被冷千秋親自收為弟子,入主峰修行。
他們見面的機會少了。
主峰與次峰隔著一道雲霧繚繞的深淵,平日無事不得往來。紫兒每旬能見許長卿一次——他來次峰幫她溫習功課,或是送些她慣用的安神香、新采的春茶。
他還是那樣溫和,細緻,不疾不徐。
只是紫兒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看她的目光,似乎比從前更深了些。不是更深沉——是更深藏。他將許多情緒斂在眼底,像把珍寶鎖進不見天日的匣子,只在偶爾的間隙里,泄出一絲半縷她讀不懂的光。
她不明白那是什麼。
她只是每次見他離開時,都會站在山道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雲霧深處,很久很久才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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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在紫兒築基那日。
那日天朗氣清,萬里無雲。紫兒在閉關室中成功結丹,周身氣息運轉圓滿,只待冷千秋親自為她驗明根基、錄入宗門名冊。
她站在主峰洞府中央,心頭漫上一陣久違的輕快。
八年的苦修,八年的等待,八年的不安與惶恐——她終於築基了。她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姑娘了。她終於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看這山河萬里。
然後她看見冷千秋的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只是眉梢微微抬起,只是瞳孔幾不可見地收縮了一下。可紫兒看見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師尊……」她張了張嘴。
冷千秋沒有回答她。
她只是抬起頭,望向洞府門外。
紫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許長卿站在那裡,不知何時來的,不知站了多久。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只是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泛出青白。
「你早就知道了。」冷千秋說。
這不是疑問。
許長卿沒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進來,走到紫兒身邊,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
「師尊。」他說,「弟子有一事相求。」
紫兒怔怔地望著他。
她看見他的側臉,看見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見他平靜面容下極力壓抑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某種情緒。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老宅後院的枇杷樹下,六歲的她問他: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他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輕輕說:
「會的。只要你在,我就在。」
原來那沉默不是猶豫。
是明知這承諾難以兌現,卻還是不願讓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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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命格,血海因果。」
冷千秋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宣讀一份與她無關的判決書。
「此女命線糾纏,雙命疊加,乃萬中無一的極凶之相。築基之日便是命格甦醒之始,三年之內,她將徹底覺醒為魔門聖女,屆時——無人能阻。」
紫兒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話。
她沒有哭。
從六歲到十四歲,從江南到青山,她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以為自己終於走出了那片陰影。原來沒有。原來那陰影一直跟在身後,如影隨形,只等她鬆懈的那一刻,一口將她吞沒。
她轉頭去看許長卿。
她想說,對不起,騙了你這麼久。我不是什麼紫府小姐,不是值得你陪伴八年的好姑娘。我是魔女,是災厄,是生來就該被斬殺的禍患。
她還沒開口,許長卿先說話了。
「紫兒。」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這只是病。」
紫兒愣住了。
「你只是生病了。」許長卿望著她,目光溫柔得近乎固執,「生病了,就治病。治不好,就帶著病活。天下之大,總有能治你的地方。」
「如果治不好呢?」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這個脆弱的假設。
許長卿沉默了一瞬。
「那我們就帶著病活。」他說,「活到不能活的那一天。」
他握緊她的手,像八年前帶她爬上枇杷樹那樣。
「我陪你。」
紫兒望著他。
她想起六歲那年,她在枇杷樹下問: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原來他不是沒有回答。
他用八年時間,一字一句地回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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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與許長卿離開青山宗那日,下著小雨。
沒有送行的人。冷千秋閉關不出,塗山長老搖頭嘆息,同門的師弟師妹們站在山門內,隔著雨簾望著她,目光里有憐憫,有恐懼,也有不易察覺的疏離。
她不在意了。
她只是撐著那把許長卿為她打的傘——傘面素白,繪著幾枝疏淡的墨梅——與他並肩走入雨幕。
「我們去哪兒?」她問。
「先往南走。」許長卿將傘往她那邊傾了傾,「聽說南疆十萬大山里住著一位擅解奇症的蠱醫,我們去尋他。」
紫兒點點頭。
她沒有問「如果他也治不好呢」。
有他在身邊,去哪裡都是好的。
南疆的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十萬大山層巒疊嶂,毒瘴瀰漫,蠱蟲橫行。他們走了三個月,鞋子磨破三雙,衣衫被荊棘勾出無數破洞,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谷中找到那位傳說中的蠱醫。
蠱醫是個頭髮花白的佝僂老人,看了紫兒的面相,又探了她的靈脈,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魔女血海雙命,位格太高。」她搖頭,「老夫治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
紫兒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她只是垂著眼,安靜地道了謝,轉身欲走。
許長卿卻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蠱醫,一字一句地問:
「治不了,可能延緩?」
蠱醫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眼底沉澱的、與年齡不符的固執與疲憊。
「……三年。」她說,「老朽可施針壓制三年。三年後,命格反噬,來勢更凶。」
「三年夠了。」許長卿躬身行禮,「多謝前輩。」
紫兒望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問他:三年之後呢?三年之後怎麼辦?你還要陪我走多少路,找多少醫者,耗盡多少歲月和心血,去治一個根本治不好的病?
可她最終什麼也沒問。
她只是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向著那蠱醫深深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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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南疆後,他們去了東海。
東海有鮫人,泣淚成珠,傳言其淚可解百毒。他們乘著一葉扁舟,在萬頃碧波上漂泊了整整四個月,終於在一座無人荒島上尋到鮫人族的隱居地。
鮫人女王見了紫兒,紫眸中映出無數因果絲線,纏繞交錯,密密匝匝。
「魔女血海雙命。」她說,「此非毒,乃天命。天命不可解。」
紫兒的心很平靜。
她早已習慣了這個答案。
可許長卿不死心。
他帶著她去了北蠻,在無盡冰原的邊緣尋訪薩滿祭司;去了西域,在戈壁綠洲中向苦行僧求教;去了中州,在巍峨皇城的地下密庫里翻閱塵封千年、無人能解的遠古卷宗。
一年,兩年,三年。
他們走遍了天下,問遍了高人異士。有的搖頭嘆息,有的避之不及,有的一見紫兒的面相便勃然變色,將他們轟出門去。
沒有一個人能治她。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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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他們來到須彌海。
須彌海不是海,是上代天地的屍骸,只是這一切,彼時的許長卿和紫兒還都不知道。
紫兒站在湖邊,望著那面巨大的、倒映著天光雲影的水鏡。
「許長卿。」她喚他。
「嗯。」
「我們在這裡歇一歇吧。」
她累了。
三年的跋涉,三年的失望,三年的希望升起又破滅。她累極了,累到不想再走一步路,不想再見一個醫者,不想再聽任何人說「我治不了你」。
她只想在這片靜謐的湖水邊,安靜地坐一會兒。
許長卿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在她身側坐下,與她並肩望著那面水鏡。
天很藍,雲很白,雪山很遠,湖風很涼。
紫兒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許長卿。」她輕聲說,「我有時候想,如果沒有我,你會不會過得輕鬆一些。」
他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他的聲音才從頭頂傳來:
「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紫兒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睜開眼睛,抬起頭,望向他。
夕陽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他望著湖水,目光很深,深到她讀不懂裡面藏著什麼。
可他說的那句話,她聽懂了。
「許長卿。」她輕聲喚他。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
空氣忽然安靜了。
風聲停了,湖水不波,連天上的流雲都凝滯了一瞬。
許長卿轉過頭,看著她。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不會等到答案了。
然後他輕輕彎起唇角。
「是。」他說,「我喜歡你。」
「從很久很久以前,從你蹲在枇杷樹下戳蝸牛那天起,我就喜歡你了。」
紫兒望著他。
她想起六歲那年,枇杷樹下,他問她:你戳它,它會疼的。
原來那不是責備。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花市河堤上,相熟管事打趣他們是「未婚小夫妻」。她羞得面紅耳赤,他卻神色如常。
那不是不在意。
是他將這份心意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不敢承認。
她想起這三年,他陪她走遍天下,尋遍名醫。她以為那是責任,是憐憫,是八年來習慣成自然的陪伴。
原來那是愛。
是比她以為的更早、更深、更固執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