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送我走吧
紫兒望著他,眼眶漸漸泛紅。
「許長卿。」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怎麼不早說?」
許長卿望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怕嚇跑你。」他說,「你那么小就沒了娘,父親又忙,身邊沒幾個真心待你的人。我怕說了,你不敢信;你信了,又怕辜負。」
「更怕你是因為感激才答應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湖面上掠過的風。
「我想要的是你喜歡我。」他說,「不是感激,不是依賴,不是這世上只有我對你好所以只能選我。」
「是你真正看見我,然後選擇我。」
紫兒的淚水終於滑落。
她望著他,望著這個陪伴她十四年、從江南到青山、從青山到天下、從她六歲到她十七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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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一直在等。
等她長大,等她看清自己的心,等她從「被愛」中學會「去愛」。
等她真正看見他。
「許長卿。」她哽咽著喚他。
「嗯。」
「我看見你了。」
她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
「我看見了。」
許長卿望著她。
他望著她淚流滿面的臉,望著她眼底那片澄澈的、不再躲閃的紫色。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陽沉入湖底,久到第一顆星辰亮起。
然後他將她擁入懷中。
「好。」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了十四年的、終於可以釋放的溫柔。
「你看見我了。」
他們在須彌海畔住了下來。
沒有醫者要尋,沒有藥方要試,沒有前路要走。他們只是在這片靜謐的湖水邊,搭建了一間小小的木屋,當了最普通的凡人。
許長卿每日早起,去雪山腳下採擷野果、獵取獵物。紫兒留在木屋裡,打掃庭院,晾曬衣裳,將那盆養了三年的蘭草擺在窗台上曬太陽。
她學會了做飯。
第一頓飯燒糊了鍋,第二頓飯鹽放多了,第三頓飯終於勉強能入口。許長卿將她做的飯菜吃得一粒不剩,眉眼彎彎地誇她「手藝見長」。
她學會了縫補衣裳。
她將他被荊棘勾破的外衫洗得乾乾淨淨,一針一線縫好破洞。針腳歪歪扭扭,她拆了縫,縫了拆,拆了三遍才勉強滿意。
她學會了等待。
從前都是他等她。等她長大,等她看清自己的心,等她走到他面前。現在換她等他——等他採擷歸來,等他踏著晚霞推門而入,等他將野果塞進她手心、笑著說「今天運氣好,遇著一窩野兔」。
須彌海的春天很短,夏天涼爽,秋天漫長,冬天很冷。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湖面結了厚厚的冰層,雪山覆了更深的素白,連終年不散的雲海都凝滯在半山腰,像一床沉重的棉被。
紫兒的身體在變差。
她自己知道。從入冬開始,她的靈力就在緩慢流失。從前能輕鬆施展的幻術,現在需要凝神許久;從前能步行三十里山路不歇,現在走不出三里便氣喘吁吁。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眼底的青黑越來越深,連那對深紫色的眸子,都漸漸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
命格反噬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許長卿從不在她面前提這件事。
他只是將木屋的地龍燒得更暖,將她窗台上的蘭草挪到更明亮的位置,在她熟睡後悄悄探她的靈脈,然後一個人坐在門廊上,望著漫天鵝毛大雪,坐到天明。
紫兒都知道。
她只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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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海的春天來了。
那天,許長卿牽著她來到湖邊。夕陽將湖面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遠處雪山的倒影在水中輕輕搖晃。
「紫兒。」他喚她。
「嗯。」
「我們成親吧。」
紫兒轉過頭,望著他。
他的眉眼依然溫和,像她六歲初見時那樣,像這十四年來的每一天那樣。只是他眼底多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不是不甘。
是平靜。
像跋涉了萬水千山的旅人,終於望見終點的那盞燈火。
紫兒望著他,輕輕彎起唇角。
「好。」她說。
他們沒有操辦婚禮。
沒有鳳冠霞帔,沒有八抬大轎,沒有滿堂賓客與震耳欲聾的鑼鼓喧天。紫兒換上她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藕荷色春衫,許長卿在木屋門框上系了兩條紅綢。
證婚人是須彌海。
是終年不化的雪山,亘古不散的雲海,清澈如鏡的海水,還有那對化作湖底相依石子的遠古戀人。
許長卿握著紫兒的手,一字一句:
「我許長卿,願娶紫兒為妻。此生此世,不論順逆,不論生死,不離不棄。」
紫兒望著他。
她想起六歲那年,枇杷樹下,她問: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他沒有回答。
十四年後,他終於給了她答案。
「我紫兒,願嫁許長卿為妻。」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此生此世,不論順逆,不論生死,不離不棄。」
夕陽沉入湖底,天邊燃起絢爛的晚霞。
許長卿低下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紫兒閉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紫府老宅里那個孤獨的小姑娘,每晚被噩夢驚醒,抱著被子在床角發抖。有個少年在她床頭點亮一盞琉璃燈,燈火透過燈罩,在牆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有它們陪著你,不怕。」他說。
如今十四年過去了,那盞燈早已燃盡了燈油。
可那個點燈的人,還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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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後的日子,與從前並無太大分別。
許長卿依然每日早起,去雪山腳下採擷野果;紫兒依然留在木屋裡,做飯、洗衣、侍弄那盆養了四年的蘭草。
只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她喚他「許長卿」,現在她喚他「夫君」。
從前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的是「他什麼時候回來」。現在她想的是「他回來後,我要告訴他今天蘭草開了新葉」。
從前她習慣被他照顧,現在她學著照顧他。
她為他縫製了一件新衣。用的是她從江南帶來的布料,藕荷色的底,繡著淡紫色的藤蘿花。她的繡工依然拙劣,針腳歪歪扭扭,藤蘿花繡得像一串圓滾滾的葡萄。
許長卿穿上那件新衣,站在水缸邊照了又照,眉眼彎彎地誇她「手藝見長」。
紫兒抿著唇笑。
她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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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又要來了。
紫兒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開始咳血。
第一次咳血那夜,她躲在木屋外,將染血的手帕埋進雪堆里。她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隱蔽,可回頭時,許長卿就站在門廊下,望著她。
他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像須彌海結了冰的湖面,將所有洶湧的暗流都封在冰層之下。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他的手也冰涼。
「紫兒。」他喚她。
「嗯。」
「你怕嗎?」
紫兒望著他。
她怕嗎?
她怕死,怕再也看不見這片澄澈的湖水,怕再也聞不到窗台上蘭草的清香,怕再也不能在他踏著晚霞歸來時,為他端上熱好的飯菜。
可她最怕的,是留他一個人。
「不怕。」她說,「有你在,我不怕。」
許長卿望著她。
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雲散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
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間。
「紫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湖面,「我好想和你過一輩子。」
紫兒的眼眶倏地紅了。
這是十四年來,她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不是溫和的,不是克制的,不是將所有情緒都斂在眼底的。
是將所有防線都卸下後,露出那顆柔軟而脆弱的心。
「我好想和你一起變老。」他說,「看你頭髮白了,牙齒掉了,走不動路了,還是坐在門廊下等我回家。」
「我想和你生兒育女,教他們讀書認字,告訴他們娘親年輕時是個多厲害的女修。」
「我想等我們都很老很老的時候,還牽著手來須彌海邊散步,告訴那對化作石子的戀人:我們也做到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
紫兒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她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
「許長卿。」她輕聲喚他。
他抬起眼。
「我許你下輩子。」她說,「下輩子,我還做你的妻子。」
「下下輩子也是。」
「生生世世都是。」
許長卿望著她。
他望著她淚流滿面的臉,望著她眼底那片堅定的、不再躲閃的紫色。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沉入湖底,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然後他將她擁入懷中。
「好。」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跋涉了萬水千山的旅人,終於抵達終點時,那一身塵埃落定的嘆息。
「我們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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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命格覺醒那日,須彌海下著雨。
細雨如織,將天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湖水泛起細密的漣漪,雪山隱沒在雲霧深處,連終年不散的雲海都壓得很低,沉甸甸地覆在山巔。
紫兒躺在木屋的床榻上,望著窗外的雨。
她的靈力已經枯竭,靈脈像乾涸的河床,再也凝不起一絲靈氣。她瘦了很多,顴骨微微凸起,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的枯枝。
可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
深紫色的眸子倒映著窗外的雨,倒映著窗台上那盆養了四年的蘭草,倒映著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的許長卿。
「夫君。」她喚他。
「我在。」
「蘭草開花了。」她望著窗台,「你看見了嗎?」
許長卿轉頭去看。
那盆養了四年的蘭草,在雨中綻出三朵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振翅欲飛的蝶。
「看見了。」他說。
紫兒彎起唇角。
「真好。」她輕聲說,「我還以為它活不過這個冬天。」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
紫兒感受著他心跳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
她想起六歲那年,她夜夜被噩夢驚醒,他教她將手掌貼在心口,感受心跳的節奏。
「你聽,」他說,「它還在這裡。只要它還跳著,就什麼都沒變。」
如今十四年過去了。
她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弱,像一盞燃盡了燈油的燈。
可他心跳依舊。有力,平穩,像須彌海萬年不息的潮汐。
「許長卿。」她喚他。
「嗯。」
「你殺了我吧。」
他的手指倏地收緊。
紫兒望著他。
她的目光很平靜,像須彌海結了冰的湖面。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南疆到東海,從北蠻到西域,從她築基那日到此時此刻。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我不想變成怪物。」她說,「不想讓那些怨魂占據我的身體,用我的手去傷害你。」
「不想讓你親眼看著我從你身邊被拖走,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輕輕握緊他的手。
「讓我乾乾淨淨地走。」她說,「在你身邊,在你懷裡,像現在這樣。」
許長卿望著她。
許長卿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雲層裂開一道縫,久到一縷金色的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頰上。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眉心。
「好。」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紫兒彎起唇角。
她從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吃力地抬起來,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他的臉很涼,不知是被雨水浸的,還是被她指尖的寒意染的。
「許長卿。」她輕聲喚他。
「嗯。」
「這一世,你後悔過嗎?」
許長卿望著她。
他望著她眼底那片澄澈的紫色,望著她唇邊那抹溫柔的笑意。
他想起十四年前,紫府老宅後院的枇杷樹下,六歲的她仰著臉問他: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他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如今十四年過去了,他終於可以給她答案。
「不後悔。」他說。
自從踏入這個輪迴,自從開始在一世又一世里攻略她們,許長卿有過很多後悔的事,有過很多崩潰的時刻,但這一世的這一瞬,他確實是不後悔的。
不後悔不代表沒有別的感情,比如傷心。
只是此時此刻,許長卿不願再去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