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紫兒找不到他


  許長卿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說好了的,下一世當陌生人。紫兒親口說的,他也親口答應的。

  第五世最後那日,靈氣斷絕,天地翻覆。她站在他面前,點著他的眉心,說「下一世,我們當陌生人吧」。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好。」

  那是他答應她的。

  可他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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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以任何身份。不是她的師兄,不是她的許哥哥,不是她的青梅竹馬,不是她的夫君。

  只是一個陌生人。

  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遠遠地看著她。

  紫兒六歲那年,被父親送去了青山宗。

  山路很長,她的腿短,走幾步就要歇一歇。

  走到一半時,她站在石階上,回頭往山下看了一眼。

  雲霧繚繞,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總覺得,有什麼人在看著她。

  「紫兒?」管事喚她。

  她回過頭,繼續往上走。

  紫兒被安置在次峰一間小院裡。

  院子不大,有一間正房、一間廂房、一間小廚房,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正值花期,開了一樹火紅的花。

  帶她來的師姐說,這是給她準備的屋子,以後她就住這兒了。

  紫兒站在院子裡,東看看西看看。

  被褥是新絮的,枕頭的高度剛好是她習慣的,窗台上甚至放著一盆小小的蘭草。

  她看著那盆蘭草,忽然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愣。

  她只是覺得,這盆蘭草擺在這裡,好像應該是有一個人放的。

  可那個人是誰呢?

  她想不起來。

  紫兒在青山宗住下了。

  她被分在塗山長老門下,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修習。她的功課很好,劍也練得很好,塗山長老常誇她有天分。

  可她不怎麼合群。

  不是孤僻,是別的什麼。別的孩子聚在一起玩的時候,她也會湊過去,笑一笑,說幾句話。可玩著玩著,她就會走神,就會往某個方向看一眼。

  那個方向是次峰事務殿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她只是覺得,那裡好像應該有什麼人。

  有一回,她跟著幾個師姐下山,去附近的鎮子買東西。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師姐們去買脂粉,她就站在街邊等。

  等的時候,她看見對麵茶樓的二樓窗邊坐著一個人。

  青灰色的衣裳,看不清臉。

  她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那個人好像也發現了她在看,站起身,離開了窗邊。

  等師姐們出來,她再抬頭看時,那扇窗已經空了。

  「紫兒?看什麼呢?」

  「沒什麼。」

  她跟著師姐們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

  茶樓門口空空蕩蕩,什麼人也沒有。

  紫兒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夢見一個男人。

  夢裡她躺在一張床上,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人握著她的手。

  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她只聽見那個人說:「紫兒,你生病了。沒關係,我陪著你。」

  然後她就醒了。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石榴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她躺在床上,望著那些影子,很久很久沒有動。

  她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可她知道那隻手的溫度。

  溫熱,乾燥,穩穩地握著她。

  和六歲那年夢裡那隻手,一模一樣。

  從那以後,她常常夢見那個人。

  有時候他站在她身邊,有時候他坐在她對面,有時候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她。她始終看不清他的臉,可她認得他的輪廓,認得他站立的姿勢,認得他看她的那種目光。

  很深,很輕,很柔。

  帶著一點點疲憊,一點點懷念,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用那種目光看她。

  她只知道,每次從夢裡醒來,枕畔都是濕的。

  十四歲那年,紫兒築基。

  築基很順利,靈力運轉圓滿,根基穩固。冷千秋親自驗了她的靈脈,說她是百年難遇的好苗子。

  紫兒很高興。

  可走出主峰洞府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空。

  她只是覺得,這種高興的時候,應該有人在她身邊,應該有人看著她,應該有人對她說一句什麼。

  可沒有人。

  她一個人站在山道上,風吹起她的衣袂,把她一個人晾在那裡。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走回次峰,走進那間小院,在石榴樹下坐了一下午。

  那天夜裡,她又夢見那個人。

  他站在很遠的地方,隔著一條河,隔著霧,隔著看不透的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她認得他的輪廓。

  她想走過去。

  可她一動,他就往後退一步。

  她再走,他再退。

  她跑起來,他轉身就走。

  她追不上他。

  她站在河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她只是覺得,那個人好像永遠也不會走到她面前。

  十六歲那年,紫兒下山了。

  她父親病重,她要回去照顧。

  臨走那天,她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青山宗隱沒在雲霧裡,什麼都看不見。

  可她總覺得,有什麼人站在那裡,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和六歲那年上山時一樣。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沒有人牽她的手。

  沒有人停下來等她。

  她只是自己走。

  紫兒在紫府待了三年。

  她把生意接手過來,一點一點理順。父親的身體時好時壞,她就儘量多分擔一些。老管事年紀大了,她就親自跑外頭,見客商、談生意、簽契約。

  她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說,紫府這位大小姐,不愧是東家的血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太順的事,總讓她覺得不對勁。

  難纏的對手忽然變得好說話,危險的生意忽然變得太平,難解的麻煩忽然就自己解開了。她一開始以為是運氣好,後來以為是自己的能力,再後來……

  再後來她開始懷疑。

  是不是有什麼人,在暗處替她掃清障礙?

  十九歲那年冬天,她終於確定了。

  那天她押一批貨回江南,路過一處險地。那地界有山匪出沒,她提前做了準備,請了護院、備了刀劍。結果一路太平,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她心裡存了疑,便讓護院們先走,自己留在後頭,躲在一棵大樹後頭等。

  等了大半夜,什麼也沒有。

  她正準備走,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輕微的聲響。

  她屏住呼吸,從樹後探出頭。

  月光下,有一個人影正從山道上走過來。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一停,像是受了傷。

  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青灰色的衣裳。

  那個人的身形晃了晃,扶住路邊一棵樹,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紫兒躲在樹後,看著那個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出去。

  她只是覺得,那個人好像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站都站不穩,卻還是站在那裡,望著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她剛剛走過的路。

  那個人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紫兒從樹後走出來,走到他剛剛站過的地方。

  地上有幾滴血。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血,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

  紫兒開始留意。

  那些太順的事,她一件一件記下來。哪年哪月哪日,什麼事,什麼人在場,什麼結果。她記了滿滿一本冊子。

  她發現,那些事發生的頻率,和她離家的距離有關。

  離得越遠,事越多;離得近,事就少。

  她在家的時候,幾乎什麼事都沒有。

  她不在家的時候,什麼事都順。

  她開始明白。

  有一個人,一直在她身邊。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擋著那些她不知道的危險。

  二十二歲那年,紫兒設了一個局。

  她對外說要出一趟遠門,去北邊談一筆大生意。消息放出去之後,她悄悄折返,躲在後院一間廢棄的柴房裡。

  柴房的窗戶正對著院門。

  她等。

  第一天,什麼也沒有。

  第二天,什麼也沒有。

  第三天夜裡,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影出現在院門外。

  那個人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望著她的院子,一動不動。

  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是個男人。

  穿著青灰色的衣裳。

  紫兒盯著那個人,盯了很久。

  她沒有出去。

  她只是坐在柴房的窗戶後面,隔著那扇積滿灰塵的窗,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轉身離開。

  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一停。

  紫兒坐在窗後,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沒有追上去。

  她只是坐在那裡,把那個背影刻進心裡。

  那天之後,她開始裝睡。

  不是真的睡,是假裝不知道他在。

  她繼續過她的日子,做生意、跑碼頭、見客商。那些太順的事,她照單全收,假裝都是運氣。她不再去找那個人的蹤跡,不再去追那個人的影子。

  她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站在窗前,望著院門外那棵老槐樹。

  有時候他會來。

  站在樹下,望著她的院子,站一會兒,然後走。

  有時候他不會來。

  她就等著,等到天亮,等到確定他不會來,才回去睡覺。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來。

  她不知道他是誰。

  她只知道,每次他來的那天夜裡,她都會睡得特別安穩。

  紫兒二十五歲那年,終於見到了那個人。

  不是遠遠地看,是面對面。

  那天是她生辰。

  她在紫府設了個小宴,請了幾個相熟的朋友。宴席散了,她回到自己院裡,發現院門外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月光很好,把那個人照得很清楚。

  是一個男人。

  三十來歲的模樣,眉目清潤,可眼底有一層很深很深的疲憊。他站在樹下,望著她,目光很輕,很柔,像怕驚散什麼。

  紫兒站在院門口,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

  「你跟我多少年了?」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十九年。」他說。

  紫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九年。

  她從六歲上山,到現在二十五歲。整整十九年。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你上山那天。」

  紫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站在原地,望著他,望著他眼底那層疲憊,望著他微微泛白的鬢角,望著他看向她時那種很深很輕的目光。

  她見過這種目光。

  在夢裡。

  看了十九年的夢裡。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許長卿。」

  許長卿。

  她不知道這個名字。

  可她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眶忽然濕了。

  紫兒把許長卿讓進院裡。

  她搬出一壇酒,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的。她拍開泥封,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你喝。」她說。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紫兒看著他喝,自己也喝了一口。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認識我?」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認識。」他說。

  「認識多久了?」

  他沒有回答。

  紫兒又喝了一口酒。

  「你為什麼跟著我?」

  他還是沒有回答。

  紫兒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也不催。她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臉頰發燙,喝到眼前開始模糊。

  「你知道嗎,」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含糊,「我從小就覺得,有一個人在我身邊。」

  「我看不見他,可我知道他在。」

  「我做噩夢的時候,他會在我床邊坐著。我生病的時候,他會給我熬藥。我害怕的時候,他會握著我的手。」

  「可我看不見他。」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人是你嗎?」

  許長卿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紫兒的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她只是覺得,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走到她面前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的是誰,為什麼要等。

  她只是哭。

  那天晚上紫兒喝了很多。

  醉到最後,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說著什麼。

  「許長卿……」

  「嗯。」

  「你為什麼……不早點來見我……」

  他沒有回答。

  「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我知道……我的人生里……一定會有誰出現,他也一定會出現,可是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紫兒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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