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緣分似乎要盡了


  許長卿的臉色變了。

  「紫兒——」

  「你護了我四世,累不累?」她打斷他,「我看著都替你累。」

  「你放我走吧。這一世讓我自己走。不管走到哪兒,不管能走多遠,都是我自己走。」

  她望著他,眼底有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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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恨,不是怨,是別的什麼。

  「你也該歇歇了。」她說。

  許長卿看著她,看著她說這些話時的神情。平靜,溫柔,像在哄一個固執的孩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很久,他開口。

  「好。」

  那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紫兒。」他叫她。

  「嗯。」

  「下一世,我們當陌生人吧。」

  紫兒的眼眶忽然濕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說這句話時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想起很多年前,青山宗的山門口,他也是這樣站著,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在望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好。」她說。

  許長卿走出院門,走進夜色里。

  紫兒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她才動了動。

  她低下頭,發現手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顆小小的紫玉。

  那是那串珠子上的一顆。

  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的。

  她握著那顆紫玉,站在石榴樹下,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嘩響。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下一世,我們當陌生人吧。」

  她笑了笑,輕聲說:

  「好。」

  ----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很早。

  冷千秋飛升了。

  她飛升前抽乾了世間所有的靈魔二氣。從此修行路斷,人間再無仙魔之分,只剩凡人與凡人。

  紫兒站在紫府老宅的後院裡,望著天邊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

  她想起冷千秋最後說的那些話。

  「許長卿找我求過三次。」她說,「第一次,求我救你。第二次,求我救你。第三次,還是求我救你。」

  「我問他,值得嗎?」

  「他沒有回答。」

  紫兒站在石榴樹下,握著那顆小小的紫玉。

  石榴樹已經枯了。這三年她沒怎麼管它,它就自己枯了。枯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手。

  她望著天邊那道漸漸消散的金光,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紫玉。

  很小的一顆,比小指甲蓋還小。可握在手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跳。

  她想起他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下一世,我們當陌生人吧。」

  她想起自己答的那個字。

  「好。」

  她笑了笑,把紫玉攥緊。

  「許長卿。」她輕聲說,「這一世,是我贏了。」

  ---

  那天夜裡,紫兒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翻湧的雲海,天邊是初升的朝陽。有一個人站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可她記得那隻手的溫度。

  溫熱,乾燥,穩穩地握著她的手。

  像很多很多年前,青石階上,他說「我拉著你」時那樣。

  她忽然想回頭看看他。

  可她剛一動,夢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紫兒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濕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

  她只是躺在那兒,望著那層淡金色的光,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慢慢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老管事已經在等著了,手裡捧著一沓帳冊。

  「小姐,今天的——」

  「給我吧。」

  她接過帳冊,走進帳房,開始新的一天。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後院的石榴樹上。枯枝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棵石榴樹沒有再發芽。

  可那顆小小的紫玉,被她收在貼身的荷包里,藏在心口的位置。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她會把它拿出來,對著月光看一看。

  月光透過紫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淡紫色的光。

  像他看她的眼神。

  很深,很輕,很柔。

  帶著一點點疲憊,一點點懷念,一點點她終於懂了的東西。

  ---

  靈氣斷絕後,世間再無修行一說。

  紫兒沒有回青山宗。她留在紫府,守著那片從祖上手裡傳下來的家業。

  石榴樹還在,只是再也沒開過花。她請人來瞧過,說是根朽了,活不了幾年。她便不再管它,任由它立在那裡,春夏秋冬,枝葉一年比一年稀疏。

  那顆紫玉,她一直收著。

  沒有戴在手上,也沒有放在匣子裡。她用一塊素白的絹帕包著,壓在枕下。夜裡睡不著時,便取出來,握在手心裡,對著窗外的月光看一看。

  月光透過紫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淡紫色的光。

  和很多年前他看她的眼神一樣。

  很深,很輕,很柔。

  靈氣斷絕後第七年,她父親走了。

  那幾年他的身體一直不好,紫兒請了許多大夫,抓了許多藥,都沒能留住他。臨走那天,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半天,卻只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紫兒……好好的……」

  她點點頭。

  「爹,你放心。」

  他閉上眼睛。

  紫兒跪在床邊,跪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出門,開始操持喪事。

  她沒有哭。

  從那天起,她沒有再哭過。

  靈氣斷絕後第十五年,紫兒回了一趟青山宗。

  山門還在,只是破敗了。石柱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門後的台階長滿了青苔,一直延伸到雲里。

  她站在山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她抬腳,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階很長,她走幾步就要歇一歇。沒有人牽著她的手,沒有人停下來等她。她只是自己走,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她去了次峰。

  那間小院還在,只是空了很久。院門半掩著,她推開門走進去。

  石榴樹已經枯死了。枯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窗台空著,那盆蘭草早不知去向。

  她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屋門,走進去。

  屋裡積了厚厚的灰。床榻、書案、椅子,都蒙著一層灰白色的塵。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陽光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層光,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低下頭,從懷裡取出那塊素白的絹帕,打開。

  那顆紫玉靜靜躺在帕子裡。

  很小的一顆,比小指甲蓋還小。可握在手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跳。

  她把它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青石階上,他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還有多遠?」她問。

  「快了。」他說。

  「掉下來怎麼辦?」

  「我拉著你。」

  她睜開眼睛。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笑,把紫玉重新包好,收進懷裡。

  然後她轉身,走出門,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她沒有回頭。

  靈氣斷絕後第三十年,紫兒老了。

  頭髮白了,眼角的皺紋深了,走路也沒有從前快了。她把紫府的生意交給下面的人打理,自己留在老宅里,守著那片院子。

  石榴樹早就沒了。她讓人把枯死的樹幹砍了,在原來的地方種了一棵新的。新樹還小,才到她腰那麼高,枝幹細細的,風一吹就晃。

  她每天早起,會給小樹澆澆水,然後在樹下坐一會兒。

  坐著坐著,就會想起一些事。

  想起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下午。

  想起青石階上,他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想起他管她管得很嚴,不許這樣不許那樣,她跟他吵架,氣得轉身就走。

  想起他站在山門口的燈火下,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想起他在巷口那間小破屋裡等她,等了一夜,就為了送她一支簪。

  想起他說,後來我看你,就是看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想起他說,下一世,我們當陌生人吧。

  她笑了笑,輕聲說:

  「好。」

  風吹過來,小樹的葉子沙沙響。

  她坐在樹下,望著天邊的雲。

  雲很白,天很藍,陽光很好。

  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下一世,如果真的當陌生人,會是什麼樣子呢。

  大概就是,擦肩而過的時候,誰也不會看誰一眼。

  他不知道她是誰,她也不知道他是誰。

  就這樣,走過,錯過,再也沒有然後。

  挺好的。

  她這樣想著,慢慢閉上眼睛。

  靈氣斷絕後第五十年,紫兒走了。

  走的那天是個春天,院子裡的石榴樹開了第一茬花。火紅火紅的,開了一樹。

  她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那一片紅,很久很久沒有動。

  老管事的孫子守在她床邊,輕聲喚她:「老祖宗?」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

  那孩子湊過來,聽她說話。

  「把那顆紫玉……」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埋到樹下……」

  那孩子點點頭,從她枕下取出那塊素白的絹帕,打開,取出那顆小小的紫玉。

  「埋到哪棵樹下?」

  「院裡的……石榴樹……」

  那孩子走出去,在石榴樹下挖了一個小小的坑,把紫玉放進去,蓋上土。

  等他回到屋裡,她已經閉上眼睛了。

  很安詳,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那孩子跪在床邊,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很好,照在石榴樹上,照在那一樹火紅的花上。

  他站在樹下,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泥土上,落在那個剛剛埋下紫玉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那棵石榴樹好像比剛才更紅了一些。

  很多很多年後,有人路過紫府老宅。

  老宅已經荒廢了,院牆塌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只有一棵石榴樹還活著,長得很高很大,枝幹虬結如龍,開了一樹火紅的花。

  那人站在院牆外,望著那棵樹,望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落在那個他剛剛站過的地方。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還在輕輕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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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世·紫兒:旁觀

  這一年,江南道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紫府老宅後院的枇杷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樹下蹲著一個小姑娘,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裙,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看著什麼。

  是一隻蝸牛。

  雨後泥土濕潤,蝸牛背著殼慢吞吞地爬,身後拖出一道細細的銀色痕跡。小姑娘手裡拿著根小樹枝,小心翼翼地撥開它前面的小石子,給它開路。

  「紫兒。」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姑娘回過頭,看見女管事站在迴廊下,朝她招手。

  「你爹回來了,快過來。」

  紫兒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隻蝸牛,然後小跑著過去。

  女管事牽著她往裡走。經過影壁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往院門外看了一眼。

  「怎麼了?」女管事問。

  紫兒歪著頭,望著那扇半開的門。

  門外是巷子,巷子盡頭是街,街上人來人往。可她沒有看那些人。她看的是門邊那棵老槐樹。

  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隔得太遠,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青灰色的衣裳,站在樹蔭里,一動不動。

  「紫兒?」

  她收回目光,跟著女管事往裡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在。

  那天晚上,紫兒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翻湧的雲海,天邊是初升的朝陽。有一個人站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可她知道那隻手的溫度。溫熱,乾燥,穩穩地握著她的手。

  她想抬頭看他。

  可她剛一動,夢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紫兒躺在床上,望著那層光,發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

  她也不知道,此刻院門外那棵老槐樹下,有一個人站了一整夜,天亮時才轉身離開。

  這是她和他即將開始的第六世,或者說,這一世,會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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