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依舊愛你
「你手上的血,不是你的錯。」
又是這句話。
她張嘴想問什麼,可他沒給她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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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洞口,消失在夜色里。
紫兒握著那個瓷瓶,很久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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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紫兒經常遇見許長卿。
每次都是在她最危險的時候。
每次他都出現,救她,然後走。
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要。
紫兒問過他無數次「為什麼」。
他從來不答。
她開始恨他。
恨他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恨他用那種眼神看她,恨他救了她的命卻不告訴她為什麼。
可她也開始期待遇見他。
期待在某個絕境裡,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期待他叫她「紫兒」時那種很輕很輕的聲音。
期待他看向她時那種很深很柔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只知道,每次見到他,心裡都會軟一下。
軟完之後,就是更深的恨。
因為他是正道,她是魔女。
因為他們不可能。
魔女就該恨少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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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十九歲那年,邪教和正道打了一場大仗。
她是邪教的主將之一,許長卿是正道的主將之一。
戰場上,他們交手三次。
第一次,她刺中他的肩膀,他的血濺在她臉上。
第二次,他削斷她的劍,劍鋒抵在她喉嚨上,然後收了回去。
第三次,他們打了整整一天,從日出打到日落,誰也沒能殺了誰。
最後一劍對撞,兩人都被震退十幾步。
紫兒拄著劍,大口喘氣。她的靈力快耗盡了,身上有七八道傷口,血流了一身。
許長卿也好不到哪去。
他站在那裡,望著她,目光還是那樣,很深很輕。
紫兒忽然火了。
「許長卿!」她沖他喊,「你到底想怎樣!」
他沒有回答。
「你是正道,我是魔女!你救我幹什麼?你為什麼不殺我!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你說啊!」
他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發瘋一樣地喊,喊到最後聲音都啞了,喊到最後眼淚流了一臉。
紫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她只知道,她恨他,恨得想殺了他。可她也怕,怕他真的死了,怕再也見不到他。
他站在那裡,等她喊完。
然後他開口。
「紫兒。」他說,「你手上的血,不是你的錯。」
紫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只會說這一句話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從來都不是魔女。你只是被命運推到了那個位置。」
紫兒愣住了。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你殺的那些人,是奉邪教教主的命令。他們用紫府商團謝潑你,你不殺那些人,他們就會殺你。你沒有選擇。」
「你手上沾的血,是他們的罪,不是你的。」
紫兒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從來不知道,有人會這樣看她。
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魔女,是殺人如麻的怪物。可他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說你給我滾,想說你知道什麼,想說你憑什麼這樣說。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轉身,一步一步走遠。
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
可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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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二十歲那年,知道了許長卿為什麼對她那樣。
那一年,邪教教主在一次襲擊中被正道圍殺。臨死前,那瘋女人把紫兒叫到身邊,告訴她一個秘密。
「你知道許長卿為什麼對你特殊嗎?」
紫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為他認識你。」瘋教主冷笑,「我算過命,那人認識你很多很多年了。」
紫兒愣住了。
「你們之間有緣。很深的緣。他救過你很多次,你死過很多次。每一次你死,他都跟著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你們糾纏了很多世。」
教主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惡意的憐憫。
「這一世他還在找你。他想救你,想把你從邪教拉出去。可你猜怎麼著?」
「他救不了你的。」
「魔女血海,是你的命。你改不了的。」
紫兒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很多世。
他救過她很多次。
她死過很多次。
每一次她死,他都跟著死。
所以她每一次見到他,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很深,很輕,很柔。
帶著一點點疲憊,一點點懷念,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原來那東西叫——愛過很多世,失去很多世。
紫兒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見許長卿。
不是為了感謝,不是為了質問,不是為了任何她可以說得出口的理由。
只是想去見他。
紫兒她不知道前面他們糾纏了多少世,也不想知道那些人生里發生了什麼,她從來都只看重當下。
她一個人,沒有帶任何護衛,潛入正道的地界,摸到青山宗山下的小鎮。
許長卿不在青山宗。
他在山下養傷。
上一戰他受了重傷,據說差點死掉。紫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
她找到他住的那間小屋時,天已經黑了。
屋裡點著燈。
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門。
許長卿正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紫兒?」
紫兒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臉色也差,眼窩深陷,嘴唇發白。他坐在那裡,望著她,目光還是那樣,很深很輕很柔。
她忽然想哭。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憑什麼敢對我好的。」
他沒有說話。
他還是沒有說話。
紫兒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抬頭看著他。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抹疲憊,能看清他眼角細細的笑紋,能看清他看向她時那種溫柔的、懷念的、又帶著一點點悲傷的目光。
「疼嗎?」她問。
他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他輕輕彎起唇角。
「不疼。」他說。
紫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你騙我。」她說。
他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許長卿。」她輕聲說,「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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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叛出邪教的消息,三天後就傳遍了天下。
邪教聖女叛逃,投入正道,據說是為了一個男人。
邪教大怒,發出追殺令,懸賞紫兒的人頭。
正道各宗反應不一,有歡迎的,有懷疑的,有冷眼旁觀的。青山宗接納了她,冷千秋親自出面,說「既往不咎」。
可紫兒不在乎那些。
她只是待在許長卿身邊。
他養傷,她照顧他。他好了,她陪著他。他出門,她跟著他。
她像一個影子,貼在他身後。
許長卿沒有趕她走。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有一次她問他:「你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在想你會不會後悔。」
紫兒笑了。
「後悔什麼?」
「後悔離開邪教。」他說,「後悔選我。」
紫兒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許長卿,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他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那六世,不是因為任何別的理由。」
她看著他,目光很認真。
「是因為你每次看我的眼神。」
「很深,很輕,很柔。」
「像看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我。」
許長卿望著她。
他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紫兒。」他說。
「嗯。」
「我也喜歡你。」
紫兒彎起唇角。
她等這句話,好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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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沒能在一起多久。
邪教的追殺令不是開玩笑的。
第一次刺殺,在三個月後。
紫兒擋在許長卿身前,替他擋了一劍。劍從她肩胛骨刺進去,差點刺穿她的肺。
她躺了一個月。
許長卿守了她一個月。
她醒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她笑了笑。
「沒事。」她說,「死不了。」
他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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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刺殺,在半年後。
這次他們準備充分,來的人更多,更強。似乎是天道有意阻礙愛人的相逢,即使是輪迴多次的強大的他也有力窮之時。許長卿受了重傷,紫兒也受了重傷。他們背靠背,殺出一條血路。
逃出去之後,紫兒靠在他懷裡,喘著氣。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後不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我。」
許長卿低下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深,很輕,很柔。
「不後悔。」他說。
紫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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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刺殺一次又一次,他們一次又一次活下來。
可紫兒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邪教不會放過她。正道里也有人看他們不順眼。他們像走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掉下去。
可她不想放手。
紫兒不知道之前那些人生里,他們彼此之間是等了多久,才等到這一世。
她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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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
那天許長卿出門辦事,紫兒留在屋裡等他。等了一天一夜,他沒回來。
她出去找他。
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和一個女人站在一起。
那女人紫兒認識,是青山宗的一個女弟子,長得很好看,看著許長卿的目光里有一種藏不住的東西,好像叫什麼花嫁嫁。
紫兒站在遠處,看著他們說話。
那女人笑了,許長卿也笑了。
很溫和的笑,像他平時對她那樣。
紫兒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她沒有走過去。
她轉身回去了。
許長卿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推開門,看見紫兒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紫兒?」
她沒有看他。
「你昨晚去哪兒了?」
「出了一些事,耽誤了。」
「什麼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受傷了,我去幫忙。」
紫兒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是那個師妹?」
許長卿愣了一下。
「紫兒……」
「你喜歡她嗎?」
「不。」
「她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紫兒,」他說,「你想說什麼?」
紫兒忽然站起來。
「我想說,你是不是也會那樣看她?很深很輕很柔?你是不是也會對她笑,像對我那樣?」
許長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紫兒,你在吃醋。」
紫兒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只是看見他和別的女人說話,心裡就像被刀割一樣。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許長卿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紫兒。」他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紫兒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她忽然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許長卿。」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我好怕。」
「怕什麼?」
「怕失去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不會的。」他說。
---
可裂痕已經出現了。
從那以後,紫兒開始變得敏感。
每次許長卿出門,她都會不安。每次他回來晚了,她都會胡思亂想。每次他和別人說話,她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她知道這樣不對。
可她控制不住。
許長卿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不說,只是儘量少出門,儘量多陪她,儘量讓著她。
可越是這樣,紫兒越不安。
她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可她停不下來。
有一次他們吵架。
吵得很兇。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她都不記得是什麼了。可吵著吵著,話就說重了。
紫兒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許長卿說:「沒有。」
紫兒說:「那你為什麼總是讓著我?」
許長卿說:「因為我不想你難過。」
紫兒說:「可你這樣,我更難過。」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里有疲憊。
「紫兒,你想要我怎樣?」
紫兒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他怎樣。
她只是害怕。
害怕失去他,害怕他對別人笑,害怕哪天醒來他就不在了。
許長卿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紫兒。」他說,「我不會走的。」
「我看了你六世。六世里,我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你。」
「這一世也不會。」
紫兒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有疲憊,有溫柔,有她熟悉的、很深很輕很柔的目光。
她的眼淚流下來。
「對不起。」她說,「對不起,我……」
他把她擁進懷裡。
「不用道歉。」他說,「我知道你在怕什麼。」
「我也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