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嫁卿
青山宗二師兄與九師妹的婚事,驚動了小半個修行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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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王朝派了使者送來賀禮,青丘狐族的塗山長老親自到場,連一向不問世事的天魔獨孤淨天都露了面。婚宴設在青山主峰的大殿上,紅綢從殿門一直掛到山腳下,弟子們忙進忙出,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花嫁嫁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被蘇酥和江曉曉簇擁著走進殿內時,許長卿正在和十七師弟說話。他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回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周圍所有的喧囂都退去了。
她看見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很輕很柔的光。那光里有欣賞,有愛意,還有一點點她不太明白的、很深的東西。
她後來才知道,那東西叫「失而復得」。
拜堂的時候,冷千秋坐在主位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可當新人向她行禮時,她的目光在許長卿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一旁的獨孤淨天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師尊。」許長卿喚她。
冷千秋垂下眼帘,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是祝福了。
洞房花燭夜,許長卿掀開蓋頭,看見花嫁嫁低著頭,睫毛輕輕顫著。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發現她眼眶紅紅的。
「怎麼哭了?」他輕聲問。
花嫁嫁抬起頭,看著他。
「許長卿。」她說,「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我也嫁給了你,可是……」
她說不下去了。
許長卿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第一世那場來不及完成的婚禮,那個死在他懷裡的新娘。
他把她擁進懷裡。
「那不是夢。」他說,「那是上輩子的事。」
「這一世不一樣了。」
花嫁嫁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下來。
「你真的在。」她說。
「我真的在。」他答。
那一夜很長,也很短。長到他們可以慢慢訴說那些積攢了兩世的思念,短到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就已經到了不得不睡去的時候。
花嫁嫁枕著他的手臂,迷迷糊糊中聽見他輕聲說:
「嫁嫁,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
她彎起唇角,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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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日子,比想像中還要好。
許長卿依舊是那個忙得腳不沾地的二師兄,掌事府的案牘堆得比人還高。可無論多忙,他每天都會抽時間陪花嫁嫁吃晚飯。有時是在食膳殿,有時就在他們自己的小院裡,他下廚,她打下手,兩個人擠在狹小的廚房裡,煙火氣熏得人眼睛發酸。
「鹽放多了。」花嫁嫁嘗了一口湯,皺著眉說。
許長卿也嘗了一口,然後面不改色地又加了瓢水。
「這不就好了。」
花嫁嫁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許長卿,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做什麼都好吃,根本不用加水。」
許長卿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放下勺子,看著她。
「嫁嫁。」他說。
「嗯?」
「你記得的那些,都是真的。」
花嫁嫁愣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第一世,我們在一起了。你說要來找我,結果在路上……」
他說不下去了。
花嫁嫁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所以這一世,」他說,「我想讓你過最普通的日子。」
「做飯會咸,湯會淡,菜會糊。可每一頓都是我做的,每一頓你都能吃到。」
花嫁嫁的眼淚掉下來。
她踮起腳,吻住他。
那一吻里有咸澀的眼淚,有煙火的味道,有他們錯過的那些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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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花嫁嫁想要個孩子。
那天黃昏,他們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說:
「許長卿,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了?」她抬頭看他。
他望著遠處的晚霞,目光很深。
「嫁嫁,你相信我嗎?」
「信。」
「那你就聽我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
「天地靈氣雖然暫時穩定了,可還有隱患。師尊說,『補全修仙之法』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花嫁嫁的心沉了一下。
「需要你做什麼?」
他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你要離開?還是要做什麼危險的事?」
許長卿握住她的手。
「嫁嫁,我不會離開你的。」
「可如果你做了什麼危險的事,就等於離開我了。」她的聲音有些顫,「許長卿,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他把她擁進懷裡。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在想辦法。找一個兩全的辦法。」
花嫁嫁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久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從來不會真的放下責任,不會真的不管那些人。他能和她在一起這三年,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致了。
可她捨不得。
捨不得他再去拼命,捨不得他再受傷,捨不得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就這樣被打碎。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穿著大紅嫁衣,站在戰場上。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屍體。她拼命地跑,拼命地找,終於在一堆屍體裡找到了他。
他躺在她懷裡,渾身是血。
她哭喊著叫他,他睜開眼睛,對她笑了笑。
「嫁嫁,我沒事……」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她驚醒過來。
身邊,許長卿睡得正沉。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她平日裡忽略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臉。
「許長卿。」她輕聲說,「我不許你再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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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最終還是來了。
冷千秋召見許長卿的那天,花嫁嫁坐在院子裡,從早等到晚。石榴樹上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又從東邊移到西邊。
天黑的時候,他回來了。
她站起身,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的臉色很平靜,可她知道,那平靜下面是驚濤駭浪。
「師尊怎麼說?」她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把她擁進懷裡。
「嫁嫁。」他叫她。
「嗯。」
「如果我帶你走,你願意嗎?」
她愣住了。
他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
「不管青山宗,不管這個天下,不管什麼靈氣斷絕什么正邪之爭。就我們兩個,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最普通的日子。」
「你願意嗎?」
花嫁嫁看著他。
她看見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很深很柔的光。那光里有期待,有不安,還有一點點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她忽然笑了。
「許長卿。」她說,「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他愣住了。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帶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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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得很快。
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留下任何書信。只是在一個尋常的夜晚,悄悄地離開了青山宗。
飛天梭在山間穿行,花嫁嫁靠在他肩上,看著腳下連綿的群山一點點遠去。青山宗隱沒在雲霧裡,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後悔嗎?」
他低下頭,看著她。
「不後悔。」他說。
她彎起唇角,閉上眼睛。
他們走了很遠。穿過東疆,渡過須彌海,最後來到一座她從未聽過名字的小城。城很小,只有一條主街,街兩邊是些賣雜貨的鋪子和賣吃食的小攤。城邊有一條河,河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他們在河邊租了一間小院。
院子不大,三間屋子,一個小廚房,院角有一棵不知名的樹。許長卿說等春天來了,這樹會開一樹白花。
「叫什麼名字?」花嫁嫁問。
「不知道。」他老實回答。
她笑了。
「那我們就叫它『嫁卿樹』好了。」
他無奈地看著她,眼裡卻全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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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過上了真正的凡人日子。
每天早上,許長卿去集市買菜,花嫁嫁在家裡打掃院子、晾曬衣裳。中午他做飯,她打下手,兩個人擠在廚房裡,煙火氣熏得人眼睛發酸。下午他們有時去河邊散步,有時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有時什麼都不做,就靠在一起發呆。
晚上她靠在他懷裡,聽他說那些前幾世的事。
他說起第一世她死在他懷裡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散什麼。她聽著,眼淚流下來,浸濕了他的衣襟。
「許長卿。」她叫他。
「嗯。」
「我以後都不離開你了。」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春天的時候,院角那棵樹真的開了花。白色的花,一簇一簇,在風裡輕輕搖晃。花嫁嫁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忽然說:
「許長卿,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正在劈柴,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嫁嫁……」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她說,「可我想有一個孩子,一個我們的孩子。」
「這樣,就算以後……」
她沒說完。
許長卿轉過身,看著她。
「以後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許長卿,你不會一直在這裡的,對不對?」
他愣住了。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我知道你放不下青山宗,放不下那些人。你能陪我這麼久,我已經很滿足了。」
「可我想有一個孩子。有他在,我就像還有你在身邊一樣。」
許長卿把她抱得很緊。
「嫁嫁……」
「你不許說話。」她打斷他,「你就說,你願不願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年的冬天,花嫁嫁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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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的日子,許長卿把她當成了瓷娃娃。
不許她乾重活,不許她一個人出門,不許她吃涼的東西。她稍微皺一下眉,他就緊張得不行。
「許長卿。」她無奈地看著他,「我只是懷孕,不是生病。」
「我知道。」他說,手裡的安胎藥卻一刻不停地熬著。
她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哭。
她知道他在怕什麼。
怕失去她。
怕像第一世那樣,一轉身就再也見不到。
那晚她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在摸她的臉。她睜開眼睛,看見許長卿坐在床邊,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怎麼了?」她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擁進懷裡。
「嫁嫁。」他叫她。
「嗯。」
「我愛你。」
她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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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七個多月的時候,遠方傳來了消息。
那天許長卿去集市買菜,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她問他怎麼了,他不說話,只是把她抱得很緊。
「嫁嫁。」他說,「我們要走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魔道反撲,正邪之戰又開始了。青山宗……需要我。」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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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得很急。
收拾行李的時候,她忽然停下動作,看著院角那棵開過花的樹。
「許長卿。」她說。
「嗯?」
「你說這樹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愣了一下。
「你說叫『嫁卿樹』。」
她笑了。
「那你以後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我們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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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能一起看多久。
戰火蔓延得比預想的快得多。他們才走到半路,就被流民衝散了。
那天傍晚,她抱著肚子,被人群推著往前走。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許長卿!」她喊。
沒有人回答。
只有潮水一樣的人流,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只知道要往前走,往北走,青山宗在北邊。
後來她實在走不動了,就靠在路邊一棵樹下休息。
樹很大,枝葉繁茂。她靠在樹幹上,摸著肚子,輕聲說:
「寶寶,你爹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他答應過我的。」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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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找了她很久。
戰亂平定之後,他發動了所有能發動的人,把這片大地翻了個遍。可那個像花一樣的女孩,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他後來回了那座小城。
院角那棵樹還在,已經開過一季花了。他站在樹下,站了很久。
有人說,曾在某條山路上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往東邊去了。
有人說,曾在某處廢墟里挖出一具女屍,身邊還躺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都去找過。
可都不是她。
很多很多年後,許長卿已經老了。
他坐在青山宗後山的石階上,望著遠處的雲海。身旁的蘇酥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正小聲和他說著什麼。
他聽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可那笑從未深入眼底。
夜深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好,照在院角那棵新種的樹上。
那是他從那座小城帶回來的樹苗,種在這裡已經很多年了。每年春天,它都會開一樹白花。
他望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個女孩站在樹下,仰著頭說:
「許長卿,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嫁嫁。」他輕聲說,「你在哪兒啊?」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