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成親
有一回戰鬥太慘烈,他的信差點被血浸透。戰後他坐在廢墟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信攤開,一頁一頁晾乾。旁邊有戰友看見了,問他是什麼。
他說:「命。」
戰爭第三年,他們終於有機會見面。
那是在一個叫臨淵城的小地方。她的隊伍押運糧草經過,他的隊伍正好在此休整。他在城門口等她,遠遠看見那一頭銀髮出現在視線里,忽然覺得這三年的苦,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她跑過來,撲進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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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她,聞著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城牆上,看月亮。
月亮還是那樣,又大又圓。可她的臉瘦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握著她的手,發現她手上多了幾道細小的傷疤。
「疼嗎?」他問。
她搖頭:「不疼。」
他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問她累不累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回答。
「騙我。」他說。
她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一樣,柔柔的,軟軟的,像春天裡第一朵花開。
「你也是。」她說。
他們都沉默了。
月亮照著他們,照著這座傷痕累累的城,照著遠處還在燃燒的戰火。
「許長卿。」她叫他。
「嗯。」
「我們還能活到戰爭結束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褐色的眸子裡,有期待,有害怕,有他看不夠的溫柔。
「能。」他說,「一定能。」
她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他沒有告訴她,下一戰他要去的方向,兇險程度遠超以往。他也沒有告訴她,他其實沒有把握活著回來。
他只是抱著她,抱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她要走了。
她站在城門口,回頭看他。風揚起她的銀髮,拂過她蒼白的臉。她朝他笑了笑,像每一次告別那樣,輕輕說:
「我等你。」
許長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忽然很想追上去。
可他不能。
那一戰,青山宗贏了。
代價是慘重的。許長卿重傷昏迷,被抬回來的時候,身上有十七道傷口,最重的一道從肩膀一直劈到腰側。
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醒來的時候,床邊坐著的第一個人,是花嫁嫁。
她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發白。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看著他,微微彎著。
「你醒了。」她說。
許長卿想說什麼,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
她端起旁邊的碗,一勺一勺餵他喝水。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淡淡的藥味。他喝完一碗,終於能說話了。
「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受傷了。」她說,「就來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怎麼藏也藏不住的心疼。
「不聽話。」他說。
她笑了,眼眶卻慢慢紅了。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下次再這樣,」她的聲音有些抖,「我就真的不聽話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
她伏在他胸口,肩膀輕輕顫抖著,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他知道她在害怕。
怕他真的死了,怕再也見不到他,怕那些沒說完的話,再也來不及說。
「不會了。」他說,「下次帶你一起。」
她從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褐色的眸子裡,盛著淚,盛著光,盛著他看不夠的溫柔。
「說好了。」她說。
「說好了。」
戰爭第五年,戰局終於開始扭轉。
魔道節節敗退,正道聯軍一路追擊。許長卿的隊伍被派往最前線,負責追擊潰逃的魔軍主力。這是一場決定性的戰役,只要打贏了,戰爭就結束了。
出發前,花嫁嫁來找他。
她站在他帳外,沒有進去。只是讓守衛轉交給他一封信。
許長卿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句話——
「我等你回來。」
他把信貼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那一戰打了七天七夜。
最後一天,魔軍被圍困在斷魂崖下,插翅難逃。許長卿站在崖頂,看著山下潰敗的敵軍,心裡想的卻是她。
戰爭結束了。
他可以回去見她了。
可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
不是射向他,是射向旁邊的副將。許長卿下意識擋了一下,那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在他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
傷口不深,甚至沒怎麼流血。
他沒有在意。
然而那支箭上淬了毒。
——魔道秘制的蝕骨毒,無藥可解。
許長卿倒下的時候,眼前最後一個畫面,是她站在城門口回望他的樣子。
風揚起她的銀髮,拂過她蒼白的臉。
她朝他笑了笑,輕輕說:「我等你。」
花嫁嫁是在第三天夜裡收到消息的。
傳音符很短,只有幾個字:「二師兄病危,速歸。」
她看完那幾個字,整個人愣住了。
然後她站起身,往外走。
同行的師姐攔住她:「嫁嫁,你要幹什麼?」
「回去。」
「現在?夜裡?外面還在打仗!」
她看著那個師姐,目光很平靜。
「他在等我。」
她說完,衝進夜色里。
那一夜,她跑了三百里。
沒有馬,沒有飛天梭,只有兩條腿。她不知道累,不知道怕,只知道他在等她。
天亮的時候,她終於到了。
她衝進營地,衝進他的帳篷。
他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
她跪在他床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得她渾身發抖。
「許長卿。」她喚他。
他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看著她,微微彎著。
「你來了。」他說,聲音很輕。
她拼命點頭,眼淚流了一臉。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滿身泥土、頭髮散亂、哭得一塌糊塗的姑娘。他想笑,可嘴角剛動一下,就被她捂住了嘴。
「不許笑。」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貼在臉上。
「不笑。」他說。
那天夜裡,他讓她躺在他身邊。
他抱著她,像從前那樣,下巴抵在她發頂。她伏在他胸口,聽著他越來越慢的心跳,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一起去。」
他沒有說話。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不舍,有她看不夠的溫柔。
「對不起。」他說。
她搖頭,拼命搖頭。
「我不要對不起,」她的聲音在發抖,「我要你活著。」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
「嫁嫁。」他喚她。
「嗯。」
「這輩子,是我最開心的一輩子。」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聽我說。」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下一世,我們還在一起。」
「好不好?」
她拼命點頭。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那就說好了。」他說。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她抱著他,把他抱得很緊很緊。
他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輕,最後再也聽不見了。
她伏在他胸口,把臉埋在他已經沒有溫度的胸膛里,無聲地哭了很久很久。
花嫁嫁沒有死在那一夜。
她活著回去了,活著繼續打仗,活著活到戰爭結束。
可她再也沒笑過。
戰爭結束後,她回到青山宗,回到四峰那間小院。她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站在窗前,望著次峰的方向,望著他曾經住過的洞府。
望夫。
有人問她,你在看什麼?
她說,看一個人。
那個人答應過她,下一世還在一起。
所以她等著。
等了一天,等了一月,等了一年,等了十年。
等到窗台上那盆他送的蘭草枯了又開,開了又枯。等到院子裡那棵他親手種的梅樹長高了,開花了,又謝了。
等到她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了。
她還在等。
臨終那天,她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天。
陽光很好,照在她蒼老的臉上,暖暖的。
她忽然彎起唇角,笑了。
那是他走後,她第一次笑。
「許長卿,」她輕聲說,「我來找你了。」
她閉上眼睛。
恍惚中,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個人。
站在桃林里,陽光落在他肩上。他看著她,目光很柔,很輕,帶著她看了一輩子也看不厭的溫柔。
她朝他走過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還是那個溫度,還是那個力道。
「讓你久等了。」他說。
她搖搖頭。
「不久,」她說,「一輩子而已。」
【尾聲·輪迴】
許長卿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里。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攻略花嫁嫁·第一世】
【結局:亡於從戰場後方奔赴前線途中】
【攻略結果:失敗】
【評價: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你們相愛過,擁有過,卻敵不過命運的捉弄。她用一生等你,你用一世愛她。可惜,終究沒能等到好結局。】
許長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沒有動。
他想起她站在城門口回望他的樣子。
風揚起她的銀髮,拂過她蒼白的臉。
她朝他笑了笑,輕輕說:「我等你。」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嫁嫁。」他輕聲喚她。
沒有人回答。
他低下頭,發現手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朵花。
是一朵梅花。
很小,很淡,卻倔強地開著。
他認得這朵花。
是他種在她院裡的那株梅樹,開的第一朵花。
他把它捧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虛空的深處。
「下一世。」他說,「下一世,我們一定好好在一起。」
【第一世·完】
---
【系統備註】
攻略目標:花嫁嫁
攻略輪迴:第一世
持續時間:七年(相愛時間)
情感峰值:98/100
攻略結果:失敗
評價:「你們相愛過,這是真的。你們沒能走到最後,這也是真的。命運給你們的,只是一段短暫的、美好的、卻註定要結束的時光。」
「她用一生等你,你用一世愛她。你們誰都沒有辜負誰,只是辜負了時間。」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這八個字,是她一生的註腳,也是你永遠的遺憾。」
「可是許長卿,你知道嗎?她最後說——」
「不久,一輩子而已。」
「她等了你一輩子,卻說不久。因為她覺得,能等你是福氣。」
「下一世,別讓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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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戰爭結束那天,青山宗的雪都化了。
許長卿站在主峰之巔,看著山下綿延數里的正道聯軍營地中,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士兵們的歡呼聲隔著幾十里都能隱約聽見。他身旁站著花嫁嫁,女孩的銀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黏在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結束了。」他說。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怕驚散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這一戰打得比預計中順利太多。許長卿憑藉著前幾世的記憶,精準地預判了魔道的每一步行動,以最小的代價換來了最快的勝利。師尊冷千秋在戰後看了他很久,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只有花嫁嫁知道,這個男人在軍帳中連續熬了多少個日夜,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全是他的筆跡。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發現他站在窗前望著北方,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一半藏在陰影里。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發現他的身體很涼。
「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這次能不能不一樣。」他說。
她沒問「不一樣」是什麼意思。她只是抱緊他,把臉貼在他背上,聽他的心跳。
此刻,戰爭真的結束了。
花嫁嫁忽然側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緒。
「許長卿。」她叫他。
「嗯?」
「你答應我的事,還算數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唇角。
「算。」他說。
花嫁嫁也笑了。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像江南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許長卿看著她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穿著素白的衣裙站在人群中,安靜得不像話;想起第一世她倒在去見他的路上,他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在戰場上跪了一夜。
那些記憶很疼。可此刻看著她的笑,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那我們就成親。」他說,理所當然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