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漫漫長途
年瑜兮是個沉默的旅伴。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悶頭趕路,偶爾停下來看看地圖,然後繼續走。她很少主動說話,許長卿問她什麼,她也只是簡短地回答。
許長卿不介意。
他早就習慣了她的沉默。
他只是在路上默默地做著那些她不會做、也不想做的事。找落腳的地方,準備乾糧和水,和遇到的修士打交道,打聽前路的消息。年瑜兮偶爾會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他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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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的一天晚上,他們在一片樹林裡紮營。
年瑜兮坐在篝火旁,看著火光發呆。許長卿在一邊煮粥,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許長卿。」年瑜兮忽然開口。
「嗯?」
「你以前經常做這些事?」
許長卿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算是吧。」他說。
年瑜兮沒有再問。
她把目光移回篝火,看著那跳躍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許長卿把煮好的粥端到她面前時,她破天荒地說了一句:「謝謝。」
許長卿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客氣。」他說。
第三年的春天,他們來到東陸邊境。
這裡的地圖已經模糊不清,年瑜兮手裡的那份破舊地圖,畫到最後只剩一片空白。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走了半個月,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終於在某個黃昏,看見了人煙。
那是一個小村莊。
房子是用泥土和木頭搭的,屋頂鋪著茅草,有些已經塌了。村口有幾個孩子在玩耍,看見他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鬨而散,躲到房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他們。
許長卿試著和那些孩子說話,但他們說的是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古大夏語。」年瑜兮忽然說。
許長卿回頭看她。
年瑜兮皺著眉,仔細辨認著那些孩子偶爾冒出的幾個音節。她是從那個時代活過來的火鳳擇主,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但對這些古老的語種,比許長卿熟悉得多。
「這裡的人與外界斷聯很久了。」她說,「至少有幾百年。」
他們被請進了村長的家裡。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他不會說通用語,但比手畫腳地表達著歡迎。他給他們端來粗糙的食物,渾濁的水,還有自家釀的、酸得嗆人的酒。
年瑜兮喝了那酒,眉頭都沒皺一下。
許長卿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看似什麼都不在乎的女人,其實比他想像的要溫柔得多。
那天晚上,他們被安排在村子裡住下。
許長卿睡不著,坐在門口看星星。
年瑜兮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他身邊,也抬頭看星星。
「這裡不對勁。」她說。
許長卿點了點頭。
他早就發現了。
這個村子太安靜了。不是沒有人煙的安靜,是另一種安靜——像一座牢籠里的安靜。那些村民看他們的眼神,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深深的恐懼。
第二天,他們開始調查。
年瑜兮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勉強學會了和當地人溝通的基本詞彙。許長卿則負責在周邊勘察,繪製地形,尋找線索。
三個月後,他們拼湊出了真相。
這個國家是被一個邪修圈養的。
那邪修每隔幾年就會來一次,帶走一批年輕人,說是「獻給神靈」。那些被帶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村民們不敢反抗,因為他們見過反抗者的下場。
年瑜兮聽完這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們留下來。」
許長卿看著她。
年瑜兮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紫色的眸子裡,是他從未見過的堅定。
「我想幫他們。」她說。
許長卿點了點頭。
「好。」他說。
這一留,就是二十年。
他們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才教會當地人使用通用語。
許長卿白天教孩子們識字,晚上教成年人算術和簡單的醫理。年瑜兮則帶著年輕人進山打獵,教他們辨識草藥,傳授最基本的吐納法門。
那個邪修在第三年的時候來過一次。
年瑜兮一個人迎了上去。
許長卿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年瑜兮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她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沒事」,然後就倒在他懷裡。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那三天裡,她的體溫時高時低,傷口反覆裂開,靈力幾乎耗盡。許長卿用盡了身上所有的丹藥,用盡了所有他知道的急救方法,可她的情況還是沒有好轉。
第三天夜裡,她開始發燒。
燒得很厲害,整個人像一塊燒紅的炭。許長卿抱著她,第一次感到無力和恐懼。
他想起自己是穿越者。
他想起自己的血,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是無上的寶藥。
沒有猶豫。
他咬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進她嘴裡。
一滴,兩滴,三滴……
他不知道滴了多少。他只知道,她的體溫開始下降,她的呼吸開始平穩,她的臉色開始恢復。
而他自己,只覺得越來越冷。
第四天的早晨,年瑜兮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許長卿坐在床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你……」她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幹得像要裂開。
許長卿遞給她一碗水。
「沒事。」他說,「你好了就好。」
年瑜兮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這個男人守了她三天三夜。
那之後,她的態度變了。
不是變得熱情,是別的什麼。
她會偶爾主動和他說話。會在吃飯的時候給他夾菜。會在趕路的時候等他幾步。會在夜裡紮營時,坐在他旁邊,而不是離他遠遠的。
許長卿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繼續默默地做那些該做的事,陪著她,護著她,愛著她。
第二十年,他們終於幫助這個國家建立了完整的體系。
有了學堂,有了醫館,有了簡單的官府。年輕人學會了吐納,老年人可以安享晚年,孩子們不再恐懼那個「獻祭神靈」的日子。
臨走那天,全村的人都來送他們。
那個老村長已經去世了,接替他的是當年第一個學會通用語的年輕人。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捧著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名字——那是他們用自己的語言,為許長卿和年瑜兮起的名字。
年瑜兮接過那塊木牌,看了很久。
然後她彎下腰,向所有人行了一個禮。
許長卿站在她身後,看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這個女人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擅長表達。
回去的路上,她比平時沉默得多。
許長卿沒有打擾她。
他只是走在她身邊,像這些年一樣。
離開那個國家之後,他們繼續往西走。
年瑜兮的火鳳記憶越來越清晰,她隱約感覺到,下一任火鳳擇主應該在更遠的地方。
於是他們繼續走。
東陸、南疆、北蠻、西荒。他們走過高山,走過荒漠,走過原始森林,走過無人區。遇到過妖獸,遇到過邪修,遇到過傳說中的仙古遺蹟,也遇到過那些藏在深山裡的、已經快要滅絕的古老種族。
許長卿的身體開始變差。
他自己知道,但從不提。
那天渡血之後,他的根基就受了損。這些年東奔西走,他一直沒時間好好調養。修為雖然還在,但身體的本源在一點點消耗。
他開始偶爾咳嗽。偶爾會覺得累。
偶爾在夜裡睡不著,望著天空發呆,想著自己還能陪她多久。
年瑜兮察覺到了。
「你沒事吧?」她問。
「沒事。」他答。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懷疑,但她沒有追問。
她不知道,那些夜晚,他咳出來的血,都被他用袖子擦乾淨了。
第五十年的某個夜晚,他們被追殺。
那是一尊從仙古遺蹟里詐屍的詭異存在,實力強得離譜。他們逃了三個月,從南疆逃到東陸,從東陸逃到北蠻,最後逃進了無盡荒原。
那三個月,是他們最狼狽的日子。
沒有地方休息,沒有時間療傷,沒有東西吃,沒有乾淨的水。他們只是不停地逃,逃到腿軟,逃到靈力耗盡,逃到連站都站不穩。
許長卿擋在她身後,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中了多少詛咒,挨了多少攻擊。他只記得,最後那一擊,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眼睛。
他倒在地上,捂著臉,疼得渾身發抖。
年瑜兮衝過來,抱起他,拼命地跑。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躲在一個山洞裡。
他的左眼蒙著一塊布,布已經被血浸透。
年瑜兮坐在他旁邊,臉色白得可怕。
「你醒了?」她問。
許長卿點了點頭。
「你的眼睛……」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沒事。」他說,「還有一隻。」
年瑜兮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哭。
眼淚從那雙紫色的眸子裡滑落,一滴一滴,滴在他的手上。
「你為什麼……」她的聲音哽咽著,「你為什麼要這樣?」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因為我想。」他說。
那天之後,他多了一個外號:獨眼龍。
每次他這樣自嘲,年瑜兮就會打他一下,很輕很輕。
他知道她是在內疚。
他不想要她的內疚。
他只想她好好的。
第七十三年,他們來到南疆雪山。
這裡是一片白色的世界。雪,雪,還是雪。連綿不斷的雪山,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把他們困在裡面。
許長卿的身體越來越差。
那隻剩下一隻的眼睛也開始模糊了。他常常看不清東西,需要年瑜兮幫忙才能認路。有時候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喘很久才能繼續。
他感覺自己已經成了累贅。
可年瑜兮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放慢腳步,等他。
有時候他走不動了,她就停下來,在他身邊坐下,什麼也不說,就那樣陪著他。
有時候他咳得厲害,她就遞給他水,拍他的背。
有時候他晚上睡不著,她就坐在他旁邊,讓他靠著她的肩膀。
她不說話。
但她一直在。
許長卿看著她,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他愛她。愛了很多很多年。
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愛有多深。
不是不想說。
是不敢說。
他怕說了,她就會用那種愧疚的眼神看他。
他不想那樣。
第七十五年,年瑜兮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把許長卿送回青山宗。
許長卿沒有反抗。
他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走在他身邊,走得很慢很慢。他走不動的時候,她就扶著他。他累得站不住的時候,她就讓他靠著她休息。
她什麼都沒有說。
可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回到青山宗那天,冷千秋親自來接。
年瑜兮把許長卿交到冷千秋手裡時,冷千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年瑜兮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走了。
許長卿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雲海里。
他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至少,不會帶著他一起回來了。
之後的許多年,他總能收到她的信。
每一封信里,都有一個小小的禮物。一片貝殼,一塊石頭,一枚羽毛,一朵乾花。
他把那些禮物收好,把那些信念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他的眼睛徹底看不見了。
宗里給他安排了一個小弟子,每天給他念信。
那孩子很懂事,知道他是青山宗的功臣,對他格外恭敬。只是有時候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這個姐姐真厲害,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卻能一個人遊歷大地。」那孩子念完一封信,忽然說,「只是一個人遊歷,會不會感覺孤獨呢?」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她不會孤獨的。」
那孩子問:「為什麼?」
許長卿沒有回答。
第八十八年,年瑜兮回來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坐在輪椅上的樣子,眼眶紅了。
許長卿笑了笑。
「你回來了。」他說。
她點了點頭。
「帶我走吧。」他說,「我想再去那個地方看看。」
她知道他說的是哪裡。
那個他們花了二十年幫助過的小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