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諸世歡喜
年瑜兮推著他的輪椅,一步一步走出青山宗,走進那片他們曾經並肩走過的土地。
路很長,很長。
可她推得很穩,很慢。
到了那個國家,一切都變了。當年的小村莊已經變成了一座大城,當年的孩子們已經成了老人,當年的學堂變成了學府,當年的醫館變成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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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認出了他們。
圍上來,跪下來,哭著,笑著。
年瑜兮推著他,在都城裡慢慢走。她給他講這些年的經歷,講她在旅途上遇到的人和事,講她見過的風景,吃過的美食。
他偶爾抬起頭,用那隻已經模糊的眼睛看她。
她和當年一樣,還是那樣美。只是從姑娘徹底成了女人,紅髮披下,正是最美的年華。
「許長卿。」她忽然問,「你後悔嗎?」
他想了想。
「不後悔。」他說。
她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為什麼?」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她完成使命的那一天了。他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難過。他陪了她前半生,但她後面的時光,他都沒法見證了。
他不敢說愛。
不敢讓她知道他做那麼多,只是希望她也能愛他。
他只是笑了笑。
那天,年瑜兮把他放在一家報亭門口,自己去旁邊的店鋪買東西。
許長卿坐在輪椅上,聽著街上的喧囂。
然後他聽見了尖叫聲。
一個走火入魔的修行者衝進了街頭的學堂。孩子們在哭喊,大人們在尖叫。
他沒有猶豫。
他推著輪椅沖了過去。
用最後一點修為,他殺了那個金丹期的修行者。
然後他倒下了。
年瑜兮衝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抱著他,捂著他流血的傷口,拼命地喊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
看著那張他看了幾十年的臉。
他想說話。
想告訴她,他愛她。愛了很多很多年。愛到願意為她死。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用那雙已經模糊的眼睛,看著她。
然後他的眼神忽然清澈了。
像當年初見時那樣。
年瑜兮愣住了。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閉上了。
之後的許多年,年瑜兮一直帶著他的骨灰。
她每到一個地方,就灑下一把。
北蠻的雪原上,她灑下一把。東陸的海邊,她灑下一把。南疆的深山裡,她灑下一把。西荒的沙漠裡,她灑下一把。
每灑一把,她就在心裡說一遍:
「許長卿,我帶你來這裡了。」
第九十五年,他的骨灰灑完了。
她回到青山宗。
冷千秋問她:「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活著。」
活著,替他活著。
第四百四十年,年瑜兮躺在床榻上,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冷千秋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你知道你為什麼能活這麼久嗎?」冷千秋問。
年瑜兮搖了搖頭。
「因為許長卿的血。」冷千秋說,「他把自己一半的血渡給了你。他的血是這個世界的寶藥,治好了你身體的所有問題。你活了四百多年,都是因為他。」
年瑜兮愣住了。
四百多年了。
她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她想起那個守了她三天三夜的男人,想起他蒼白的臉,想起他說「沒事」時的樣子,想起他看向她時那雙溫柔的眼睛。
原來他付出的,比她以為的要多得多。
原來他愛她的方式,是她一直沒看懂的那種。
原來他早就把命給了她。
她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他最後那一刻清澈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
「我愛你。」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許長卿。」她輕聲說,「我欠你的,下輩子還。」
她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氣息。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正等著她。
等她去還那欠了一輩子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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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曉與許長卿·那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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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曉第一次見到許長卿,是在青山宗的山門口。
那天下著小雨,細密的雨絲把天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她背著個大包袱,站在山門下仰著頭看那塊匾額,看了半天也沒認出那幾個字寫的是什麼。
「青山宗」三個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她爹送她來的時候說,這是天下最好的修仙宗門,她來了就能成仙。她問怎麼成仙,她爹說不知道。她又問那為什麼要來,她爹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家裡養不起了。
江曉曉當時就明白了——她爹是嫌她吃得太多了。
所以她背著包袱,一個人走了半個月的山路,終於走到了這座傳說中的仙山。
可她不知道往哪兒走。
正在她發愁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新來的弟子?」
江曉曉回頭。
一個少年站在她身後,穿著一身半舊的道袍,頭髮用木簪隨便束著,眉眼溫和得像春天剛化開的溪水。他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繪著幾枝疏淡的墨梅。
「對對對!」江曉曉連連點頭,「我叫江曉曉,我爹讓我來修仙!」
少年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笑意。
「你包袱里裝的是什麼?」
江曉曉愣了一下,然後老實回答:「吃的。」
少年那笑意更深了。
「走吧,」他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我帶你上山。」
江曉曉跟著他走。石階很長,她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他也不催,只是停下來等她,等她喘勻了氣,再繼續走。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許長卿。」
「許長卿。」她重複了一遍,然後說,「你這名字真難記。」
他笑了笑,沒說話。
走了很久,她終於忍不住問:「還有多遠?」
「快了。」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快了。」
江曉曉撇了撇嘴,覺得這個人說話不太可信。
可她也沒說什麼,只是低下頭,繼續邁著小短腿往上爬。
終於到了。
山門比她想像的要大,石柱上刻著她不認識的字。門後是綿延的台階,一直通到雲里,看不見盡頭。
「我們要住在那兒?」她指著雲里。
「嗯。」
「雲上面?」
「嗯。」
江曉曉想了想,問:「掉下來怎麼辦?」
許長卿低頭看她。她仰著臉,神情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會掉下來。」他說,「我拉著你。」
江曉曉低頭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握起來應該挺舒服的。
她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勉強可以接受。
「那走吧。」她說。
許長卿牽著她,繼續往雲里走。
江曉曉被安排在次峰一間獨立的小院裡。
院子不大,有一間正房、一間廂房、一間小廚房,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剛抽了新芽。隔壁還有一間院子,隔著一道矮牆。
「那是誰住的?」她指著隔壁問。
許長卿正在幫她放行李,頭也不回地說:「我。」
江曉曉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我們豈不是鄰居了?」
許長卿回過頭,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也彎了彎唇角。
「嗯。」他說。
從那天起,江曉曉就過上了和許長卿做鄰居的日子。
她很快就發現,許長卿這個人,什麼都管。
管她吃飯,說不能只吃肉不吃菜。管她睡覺,說不能熬夜熬得太晚。管她修煉,說不能貪快,根基要穩。管她出門,說不能一個人跑太遠,危險。
江曉曉一開始覺得煩。
她在家裡的時候,沒人管她。爹不管,娘不管,姐姐妹妹也不管。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可許長卿管她。
她問他:「你又不是我爹,你管我幹什麼?」
許長卿看了她一眼,說:「你是我師妹。」
江曉曉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好像也沒錯。
後來她就不問了。
反正問了也沒用,他還是會管她。
而且她慢慢發現,被他管著,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江曉曉很快就和山上的人都混熟了。
她性子活潑,愛笑愛鬧,和誰都能說上幾句話。三師姐葉清越話少,她就天天跑去纏著她說話;五師姐李清性子冷,她就拉著她去後山采野果;七師妹陸弦音是個呆的,她就帶著她到處玩。
可最多的,還是和許長卿在一起。
他們一起爬樹。
後山有棵很大的核桃樹,秋天的時候結滿了核桃。江曉曉想吃,可爬不上去。許長卿就托著她,讓她踩著自己的肩膀往上爬。她爬上去之後,坐在樹杈上往下扔核桃,他在下面撿。
撿了一兜之後,他抬頭看她:「下來吧。」
她說:「下不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等著。」
他三兩下爬上去,把她從樹杈上抱下來。
她落地之後,拍了拍身上的灰,理直氣壯地說:「這棵樹太滑了。」
許長卿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穿她。
他們一起摸蝦。
山下有條小溪,夏天的時候溪水很淺,可以摸到小蝦。江曉曉第一次去的時候,把裙子撩到膝蓋,赤著腳下水。許長卿在岸邊看著,皺了皺眉。
「小心點,石頭滑。」
「知道啦——」
話沒說完,她就滑倒了。
許長卿衝進水裡把她撈起來。她渾身濕透,臉上還掛著水珠,卻咧著嘴笑。
「好涼快!」
許長卿看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回去換衣服。」
她點點頭,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他。
他的道袍也濕了大半,貼在身上,把身形勾勒出來。他正低頭擰袖子上的水,沒注意到她在看他。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長得還挺好看的。
他們一起偷吃。
掌事府里有個小廚房,專門給許長卿做飯的。江曉曉發現之後,隔三差五就溜進去偷吃的。許長卿每次都知道,但從不揭穿她。
有一次她偷吃了一整盤桂花糕,撐得躺在椅子上動不了。許長卿進來的時候,看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偷吃也不分我點?」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也要吃?」
他點了點頭。
她想了想,說:「那下次我分你一半。」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好。」他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曉曉慢慢長大了。
十三歲,十四歲,十五歲。她長高了,頭髮長了,眉眼長開了。從一個圓滾滾的小丫頭,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她還是那樣,愛笑,愛鬧,愛纏著許長卿。
只是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比如她發現,她開始在意他的目光。
他看別人的時候,她沒什麼感覺。可他看自己的時候,她會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他看自己的時候,在想什麼?
比如她發現,她開始在意他身邊有沒有別的女孩。
那天她和陸弦音一起去事務殿找他,看見他和一個不認識的師姐在說話。那師姐長得很漂亮,看著他的目光里有一種藏不住的東西。
她站在門口,忽然不想進去了。
陸弦音問她:「怎麼不走了?」
她說:「有點累。」
然後她就拉著陸弦音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自己這是怎麼了?
## 五、他看她的眼神
江曉曉開始偷偷觀察許長卿。
她發現,他看別人時,目光總是淡淡的,客氣而疏離。可看自己時,那目光就會變得不一樣。
怎麼說呢?
更溫和。更柔軟。更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有一次他們在後山散步,她走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發生的事。她說到高興處,忍不住笑起來。然後她忽然感覺到,他在看她。
她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雙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很深,很輕,很柔。像在看一朵花,像在看一片雲,像在看一件很珍貴很珍貴的東西。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然後他移開目光,若無其事地說:「前面有條小路,我們往那邊走。」
她跟在他身後,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眼神,她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