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的疲憊
他的話,讓獨孤淨天愣住了。
「說一輩子。」許長卿說,「說到你懂為止。」
那一夜,獨孤淨天沒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滿腦子都是他那句話。
「說一輩子。說到你懂為止。」
她不知道什麼叫「喜歡」。
可她知道,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年,冷千秋出關了。
請前往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出關後的師尊,好像變了一些。她似乎看到了什麼過去的,其它世界的畫面,看許長卿的目光,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獨孤淨天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只是有一次,她在主峰殿外看見冷千秋和許長卿說話。師尊的表情還是那樣冷,可她的嘴角,似乎比平時柔和了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
可獨孤淨天看見了。
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忽然覺得,心裡有些堵。
後來,冷千秋開始嘗試和許長卿雙修。
說是雙修,其實就是一起修煉,一起悟道。可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從一兩個時辰,變成半天,變成一整天。
獨孤淨天站在遠處,看著他們的背影。
許長卿還是那個許長卿,溫和,乾淨,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冷千秋還是那個冷千秋,清冷,淡漠,像一輪永遠掛在天邊的月。
可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莫名讓人覺得……很配。
獨孤淨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
「說一輩子。說到你懂為止。」
她還沒懂。
可她已經沒機會聽他說了。
又過了兩年。
許長卿再次找到她。
還是在次峰那塊大石頭上,還是月光很好的夜晚。
「獨孤長老。」他叫她。
「嗯。」
「我喜歡你。」
獨孤淨天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可她忽然覺得有些難受。
「許長卿。」她開口。
「嗯。」
「你別說了。」
他的笑容頓住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跟你,不可能的。」
「天魔無心,不懂情愛。你跟我在一起,不會有結果。」
「而且……」
她頓了頓。
「師尊她,對你有意思。」
許長卿愣住了。
「你看不出來嗎?」獨孤淨天說,「她看你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你應該和她在一起。」
「你們才是天生的一對。」
許長卿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獨孤長老,你在說什麼?」
「我說真話。」獨孤淨天站起來,「我活了一千多年,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
「你走吧。」
許長卿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要滴出水來。
獨孤淨天別過頭,不去看他。
「我走了。」她說。
她轉身,大步離開。
走得很急。
沒有回頭。
許長卿沒有放棄。
他去找冷千秋,申請下山遊歷。
冷千秋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去吧。」
許長卿下了山,開始滿世界找獨孤淨天。
他走過北蠻的冰原,走過南疆的雨林,走過西域的戈壁,走過東海的荒島。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打聽她的下落。
有人說見過一個白髮的女人,往北邊去了。
有人說見過一個紅眼睛的女人,往西邊去了。
他追過去,又追丟了。
追丟了,又繼續追。
一年,兩年,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他只知道,他想見她。
想告訴她,他不是非要她接受他。
只是想見她。
第五年,許長卿在一個小村子裡找到了她。
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與世隔絕。獨孤淨天就住在村頭一間小屋裡,每天去山上採藥,幫村裡的老人看病。
那天黃昏,她採藥回來,推開院門,看見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青衫,黑髮,消瘦了許多的臉。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亮。
她愣住了。
「許長卿?」
他看著她,彎起唇角。
「獨孤長老。」他說,「找到你了。」
獨孤淨天站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她看著他。
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眼底深深的疲憊,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樣子。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怎麼找到的?」
「慢慢找。」他說,「總能找到。」
「找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會兒。
「五年。」
獨孤淨天的睫毛顫了顫。
五年。
他找了她五年。
「你……」她的聲音有些澀,「你找我幹什麼?」
許長卿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想看看你。」他說,「過得好不好。」
獨孤淨天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活了上千年,從來沒有人找過她。
從來沒有。
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說「想看看你」時那種很輕很柔的目光。
她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推開他。
可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走進屋,從灶台上端出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說。
許長卿低頭看著那碗粥。
粥很稀,米粒都數得清。可冒著熱氣,暖洋洋的。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他抬起頭,看著她。
「獨孤長老。」
「嗯。」
「跟我回去吧。」
獨孤淨天看著他。
「回去幹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師尊想你。」他說,「我也想。」
獨孤淨天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搖搖頭。
「不回去。」
許長卿愣住了。
「為什麼?」
「我喜歡這裡。」她說,「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想回去。」
許長卿看著她。
目光很深。
然後他點點頭。
「那我陪你。」
獨孤淨天愣住了。
「你……」
「我陪你。」他說,「你想待多久,我就陪多久。」
獨孤淨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在夕陽里對她笑。
那個笑容,和她第一次見他時一樣。
溫和,乾淨,不帶任何防備。
許長卿在村子裡住下了。
他在村尾搭了一間小屋,每天去山上打柴,幫村里人幹些雜活。偶爾去村頭那間小屋坐坐,和獨孤淨天說說話。
他們不再提那些事。
只是像兩個普通朋友,過著普通的日子。
春天,一起去看山坡上開的野花。
夏天,一起坐在樹蔭下納涼。
秋天,一起去山裡采果子。
冬天,一起圍在火塘邊烤火。
日子過得很慢,很靜。
靜到獨孤淨天有時候會忘記,他是來找她的。
有一回,她問他:「你不回去了嗎?」
他看著火塘里跳動的火苗,想了想。
「回去?」他搖搖頭,「這裡挺好的。」
獨孤淨天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只知道,他在的時候,她心裡很安穩。
那種安穩,她從來沒有過。
平靜的日子,在第十年被打破。
那天傍晚,一道傳音符從東方飛來。
許長卿接住,聽完,臉色變了。
獨孤淨天看著他:「怎麼了?」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傳音符遞給她。
符里是冷千秋的聲音,很輕,很淡。
「長卿,為師飛升失敗,命垂一線。若你還念師徒之情,便回來見我最後一面。」
獨孤淨天握著那枚傳音符,手有些抖。
她抬起頭,看著許長卿。
他站在那裡,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白。
「你回去吧。」她說。
許長卿看著她。
「你呢?」
「我不回去。」她別過頭,「我說過,這裡挺好。」
許長卿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獨孤長老。」
「嗯。」
「我回去,你會不會走?」
獨孤淨天愣住了。
「什麼?」
「我怕我回去,」他說,「你就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散什麼。
獨孤淨天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抹藏了很久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期待。
她忽然有些心疼。
「我不會走。」她說。
許長卿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她頓了頓。
「但你也不能來找我了。」
許長卿愣住了。
「如果你回去陪師尊,」她說,「就別來找我了。」
「如果你來找我,師尊那邊怎麼辦?」
「許長卿,你只能選一個。」
月光下,她看著他。
看著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她知道這個選擇有多難。
可她必須讓他選。
因為三個人,總要有一個人退出。
許長卿走了。
走的那天,天很晴。
他站在村口,看著站在村頭的她。
隔得很遠。
遠到看不清彼此的臉。
可他站了很久。
她也站了很久。
最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沒有回頭。
獨孤淨天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
明明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明明天很晴。
可她就是覺得冷。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屋裡,對著那盞油燈,坐了一夜。
油燈里的油燒乾了,燈芯滅了。
屋裡一片漆黑。
她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第二天天亮,她推開門,走到村口。
那個方向,什麼也沒有。
只有風吹過來,帶著很遠很遠的、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氣息。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慢慢走回去。
生活還要繼續。
採藥,看病,過日子。
只是偶爾,她會站在村口,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看一眼,然後回去。
周而復始。
二十年後。
獨孤淨天還住在那個小村子裡。
老了,也說不清。
天魔的壽命太長,二十年對她來說,不過是一眨眼。
可她還是老了。
不是臉上,是心裡。
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傳音符。
是冷千秋的聲音,比二十年前更淡了。
「獨孤,他走了。」
她愣住了。
「許長卿,走了。昨天。」
獨孤淨天握著那枚傳音符,手有些抖。
她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村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去哪裡呢?
她已經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屋。
就在村口那棵老樹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她站起身,往東走去。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了很遠。
獨孤淨天趕到青山宗的時候,許長卿已經下葬了。
墓在青山後山,很簡樸。
一塊碑,幾行字。
「許長卿,青山宗二弟子。生於某年,卒於某年。」
就這些。
她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很久。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白髮。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
瘦小的少年,仰著頭,對她笑了笑。
「獨孤長老好。」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
「說一輩子。說到你懂為止。」
「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回去,你會不會走?」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站在村口,望著她。
沒有回頭。
她想起這二十年,她一次也沒有去找過他。
因為她說過的。
「你不能來找我。」
她說過。
他聽了一輩子。
獨孤淨天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塊碑。
碑很涼。
像他最後一次握她的手那樣涼。
「許長卿。」她輕聲叫他。
沒有回應。
風吹過來,把她的話吹散了。
她蹲在那裡,蹲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墓碑靜靜地立在那裡。
孤零零的。
她忽然很想走回去。
可她沒有。
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方向。
望了很久。
最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一次,她走了很遠。
遠到再也看不見那座山。
又過了很多年。
冷千秋飛升了。
臨走前,她來找過獨孤淨天一次。
「獨孤。」她叫她。
獨孤淨天抬起頭,看著她。
千年過去,冷千秋還是那樣,清冷如月,白衣勝雪。可她的眼睛裡,多了一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他走之前,托我轉告你一句話。」
獨孤淨天愣住了。
「什麼話?」
冷千秋看著她,目光很深。
「他說:『告訴她,我等了她一輩子。下輩子,換她等我。』」
獨孤淨天的睫毛顫了顫。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冷千秋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進雲霧裡。
獨孤淨天一個人坐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白髮。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散。
「傻子。」她輕聲說。
「你等了我一輩子。」
「可我還沒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