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輪迴中的第一次拒絕


  他走到她面前,打開那個木盒。

  裡面是一支簪。白玉雕的,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蓮花,雕工很精細,邊緣打磨得很光滑。

  「這是我親手雕的。」他說,「雕了三年。」

  姜挽月看著那支簪,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年的時間,是我愛你的一個小小證明。」他說,「我願意用我的一生,去完成這份證明。」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很多東西。

  期待,緊張,忐忑,還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姜挽月,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周圍安靜下來。

  童雪站在旁邊,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些金色的光點還在下落,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她顫抖的指尖上。

  姜挽月看著他。

  看著他眼裡的期待,看著他眼裡的緊張,看著他眼裡的忐忑。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知道,她應該答應他。

  十年了。他陪了她十年,幫了她十年,守了她十年。他對她有多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應該答應他。

  可她做不到。

  因為她是姜挽月。

  她是大夏的公主,是青山宗的劍道魁首,是將來的大夏女帝。她肩上扛著的責任太重,重到她不敢把任何一個人,放進自己的未來里。

  她低下頭,把那支簪輕輕放回他手心。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輕。

  「許長卿,我不能。」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我是大夏的公主。」她說,「我發過誓,此生不婚。我要把這一生,都獻給這個王朝,獻給那些需要我的人。」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周圍安靜極了。

  那些金色的光點還在下落,落在他們之間,像隔著一層永遠也跨不過去的距離。

  許長卿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彎起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好。」他說。

  他把那支簪收起來,轉身離開。

  姜挽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她沒有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動。

  童雪走過來,輕輕叫了一聲:「殿下……」

  「我沒事。」姜挽月說。

  她轉身走回院子,關上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一夜沒有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她只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好像空了一塊。

  那之後,許長卿沒有走。

  他還是每天早上站在院子裡等她。

  還是每次出門巡視都走在她身側。

  還是在她遇到難事時幫她分析,還是在她批案卷時陪著她。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姜挽月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看她的目光還是那麼溫柔,可溫柔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是疲憊?是隱忍?還是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見他那樣看自己,胸口那個空掉的地方,就會疼一下。

  第十五年的秋天,許長卿接到青山宗的傳信。

  師尊召他回去。

  那封信姜挽月看見了。她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你要回去了?」她問。

  許長卿點點頭。

  「什麼時候?」

  「明天。」

  姜挽月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批了很久的案卷。批完最後一本,她抬起頭,發現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她走到院子裡,看見許長卿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門口等她。

  「我送你。」她說。

  他點點頭。

  他們並肩走出院子,走過那條走了十五年的路,走到城門口。

  姜挽月停下腳步。

  「許長卿。」她叫他。

  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你別走。

  可她憑什麼留他?

  她想說,我會想你的。

  可她有什麼資格說?

  她想說,對不起。

  可她說了十五年對不起,他已經聽膩了吧?

  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里有很多東西。

  溫柔,疲憊,懷念,還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姜挽月。」他叫她。

  「嗯。」

  「我會一直等著你。」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有你的責任。」他說,「我知道你放不下那些東西。沒關係,我可以等。」

  「等到你放下責任的那一天,等到你願意回頭看我一眼的那一天。」

  他看著她,彎起唇角。

  「就算等不到,也沒關係。」

  「能看著你,就夠了。」

  姜挽月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她想說什麼,可他沒讓她說。

  他轉身,走進晨光里。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邊。

  她沒有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動。

  風從遠處吹來,吹乾了她臉上的淚。

  她輕聲說:

  「許長卿,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對不起,我還是不能。

  可我會記住的。

  記住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記住你看我的每一種目光,記住你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會一直等著你。」

  我也會。

  等哪天我放下那些責任,等哪天我敢回頭看你一眼。

  可我……要讓你等多久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那天起,她每個夜晚都會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那是青山宗的方向。

  也是他所在的方向。

  許長卿走後,姜挽月才發現,原來十五年,已經讓她習慣了太多東西。

  習慣了每天早上有人站在院子裡等她。

  習慣了每次出門有人走在她身側。

  習慣了遇到難事有人幫她分析。

  習慣了晚上批案卷到深夜,一抬頭就看見有人坐在對面。

  現在那些習慣都沒有了。

  她每天早上推開門,院子裡空空的。

  她每次出門巡視,身邊沒有人。

  她遇到難事,只能自己想辦法。

  她批案卷到深夜,一抬頭,只有自己的影子。

  姜挽月發現自己開始想他。

  想他看她的目光,想他叫她名字的聲音,想他每次受傷時說不疼時那副樣子,想他最後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我會一直等著你。」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等。

  她只知道,她開始期待他的信。

  每個月都有一封信從青山宗寄來。信很短,有時候只有幾句話。說他最近在做什麼,說青山宗的楓葉紅了,說師尊又閉關了,說他一切都好,讓她不要掛念。

  姜挽月把那些信收在一個木匣子裡。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看完之後,就坐在窗前,望著北方發呆。

  童雪有一次問她:「殿下,你想他嗎?」

  她沒有說話。

  可她心裡知道答案。

  想。

  很想。

  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沒有資格說。

  第二十五年,許長卿被冷千秋強行帶回青山宗。

  那封信姜挽月看了很多遍。

  信上說,師尊說他耽誤了修行,命他立刻回山閉關。信上說,他本不想走,可師尊的命令無法違抗。信上說,大夏王朝為他舉辦了盛大的歡送儀式,皇城人民十里相送。

  信的最後,他說:

  「我會一直等著你。」

  姜挽月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後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她知道,他不會再來了。

  不是他不想來,是師尊不讓他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解脫。

  她只知道,那天夜裡,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批了一夜的案卷。

  批到天亮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就算等不到,也沒關係。能看著你,就夠了。」

  她低下頭,發現案卷上多了一滴淚。

  那是她第一次為他哭。

  也是最後一次。

  至少她當時是這麼以為的。

  第四十年,許長卿還沒有娶親。

  姜挽月從青山宗的來信里知道,他還是一個人。

  她給他寫過一封信,問他是不是還沒放下。

  他回信說:「放下了。」

  可那封信的落款,寫著兩個字。

  「騙你。」

  姜挽月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問她能不能在一起的那天晚上。

  滿天的金色光點,他捧著那支親手雕的簪,說「十年的時間是我愛你的一個小小證明」。

  她那時候說不能。

  現在呢?

  現在她能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開始後悔了。

  可她後悔什麼呢?

  後悔當初沒答應他?

  可答應了又能怎樣?她是大夏的公主,是將來的女帝,她怎麼能在那個時候答應他?

  後悔讓他等了這麼多年?

  可她沒有讓他等,是他自己要等的。

  後悔……後悔當初認識他?

  不。

  這個她永遠不會後悔。

  因為如果沒有他,她這四十年,會是什麼樣子?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有他的那些年,是她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日子。

  十、六十五年

  第六十五年,許長卿準備閉死關。

  那封信是童雪拿給她的。

  童雪說:「殿下,許長卿要閉關了。金丹瓶頸,師尊說這一關很難過。他走之前……想見你一面。」

  姜挽月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起身,換上那件她十五歲那年穿的霜白色道袍,坐上飛天梭,往青山宗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穿那件衣裳。

  她只知道,她想讓他看見的,是十五歲那年,他們初見時的樣子。

  青山宗還是那個青山宗。

  楓葉紅了滿山,落在石階上,被風一卷,便簌簌地往山崖下飄。

  姜挽月走在那些石階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看見了他。

  他站在一棵楓樹下,穿著一身玄色的道袍,兩鬢已經斑白。他看著她,目光很安靜,很溫柔,像是看見了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姜挽月。」他叫她。

  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六十五年了。

  他老了。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很深,很輕,很柔。

  「你來了。」他說。

  她點點頭。

  他們並肩走過那條石階,走到次峰的事務殿裡。殿裡很多人,都是青山宗的弟子。有些她認識,有些她不認識。他們看見她,都愣了一下,然後默默退開。

  許長卿帶她走到殿後的一間小院。

  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樹上的花正紅。

  「這是我住的地方。」他說,「以前你來看我的時候,就住這兒。」

  姜挽月看著那棵石榴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石榴樹還沒這麼高,花開得也沒這麼紅。

  他們坐在樹下,說了一會兒話。

  說大夏的事,說她這些年做了什麼,說他這些年閉關的感悟,說師尊又飛升失敗了,說青山宗的弟子們一個個都長大了。

  說著說著,天就黑了。

  姜挽月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

  許長卿點點頭。

  她轉身要走,卻被他叫住。

  「姜挽月。」

  她回過頭。

  他站在石榴樹下,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看著她,目光還是那樣,很深,很輕,很柔。

  「這麼多年了,」他說,「你就沒有想過……給我一個答案嗎?」

  姜挽月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平靜,溫柔,沒有一絲逼迫的意思。只是那樣看著她,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開口問那一句。

  她張了張嘴。

  她想說,想過。

  她想說,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說,她後悔了。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沒關係。」他說,「你去吧。」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轉身,走進夜色里。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清醒的他。

  此時的姜挽月還不知道,過去的六十五年時光,會是她未來漫長人生里,唯一值得紀念,唯一會反覆拿出來咀嚼回味的六十五年。

  只是每次咀嚼起來,嘴裡的儘是酸澀。

  等到他九次輪迴,無數次重生結束,到了那真相揭曉的最後一世,這六十五年會變成滔天巨浪,拍在她每一個在大夏都城的夜晚。

  或許姜挽月不是那個傷害許長卿最深的女人,跟紫兒的七世,蘇酥的每一世,冷千秋的無數世相比,姜挽月在許長卿的攻略輪迴中占比不多,但絕對是給許長卿留下較深印象的女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