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會思念他麼
姜挽月回到大夏都城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城門口的楓葉落了滿地,被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坐在馬車裡,望著窗外那些落葉,忽然想起青山宗石階上的紅葉。她和許長卿並肩走過那條石階,他告訴她,青山宗的楓葉每年秋天都會紅,紅得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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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可以每年都來看。」他那時候說。
她沒有回答。
如今她想去看了,卻已經不能了。
回到府中,童雪迎上來,欲言又止。姜挽月看了她一眼,問怎麼了。童雪低下頭,說許長卿的傷勢比她們想的要重,金丹瓶頸反噬,根基已經受損。師尊說,他需要閉死關,這一關短則三五年,長則十年二十年。
「如果過不去呢?」姜挽月問。
童雪沒有回答。
姜挽月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很久沒有說話。
童雪又說,許長卿讓人帶了一句話。他說,讓殿下不必掛念,他會好好的。他說,等閉關出來,再給殿下寫信。他還說,殿下這些年太累了,該歇歇了。
姜挽月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喉嚨里堵著什麼。
她不知道許長卿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大概還是那樣,很平靜,很溫柔,像是什麼都不在乎。可她知道的,他在乎。他比誰都在乎。只是他從來不說。
那天夜裡,姜挽月批完最後一本案卷,坐在書房裡發呆。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照在桌案上,照在那支她藏了很多年的白玉蓮花簪上。那是他求婚時親手雕的,她當時沒有收,可後來童雪幫她收了起來,放在她枕頭底下。她發現的時候,沒有扔掉。
她拿起那支簪,對著月光看。白玉溫潤,蓮花的花瓣薄如蟬翼,雕工精細得像是用了一輩子的耐心。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在那些陪她巡視邊境、幫她處理公務的日子裡,他還能抽出時間,一點一點地雕出這支簪。
她把簪子握在手心裡,握了一夜。
許長卿閉關的消息傳來之後,姜挽月開始給他寫信。不是用傳音符,是用筆墨,一筆一划地寫在紙上。信里說的都是些瑣事。說大夏都城的楓葉落了,說邊境的妖魔又鬧了幾次,說女帝姑姑又給她安排了幾門婚事,她都推了。說青山宗那邊的信越來越少,她不知道他還好不好。
她把那些信封好,放在木匣子裡。一封也沒有寄出去。
因為她不知道寄到哪裡。閉死關的人,是不與外界聯繫的。她的信,他收不到。
可她還是寫。每個月寫一封,寫滿三張紙,然後封好,放進匣子。有時候寫到一半,她會停下來,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她想,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在閉關室里打坐?還是在想她?他會不會也在想她?大概不會。他那樣的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會一心一意地去做。他說要等她,就等了二十五年。他說要閉關,就會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閉關上。
他不會想她的。他只會把她放在心裡,放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後去做他該做的事。
姜挽月有時候覺得,許長卿比她更適合當大夏的儲君。因為他比她更能忍耐。忍耐等待,忍耐失望,忍耐那些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感情。而她,只是忍耐了幾年,就已經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疼得快要受不了了。
第三年冬天,姜挽月收到青山宗的信。不是許長卿寫的,是蘇酥寫的。蘇酥說,師兄閉關很順利,根基已經開始修復了。蘇酥說,師兄在閉關前特意囑咐她,要記得每個月給殿下寫信,告訴她他一切都好。蘇酥還說,師兄閉關的時候,手裡一直握著一樣東西。她沒看清是什麼,但她覺得,那一定是殿下給的。
姜挽月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她沒有哭。可她握著窗欞的手,指節泛白。
第五年春天,青山宗又來信了。這次是冷千秋親自寫的。冷千秋說,許長卿的閉關出了岔子。金丹瓶頸雖然突破了,但根基受損太重,需要更長的時間修復。冷千秋說,他可能會比預期的更晚出關。冷千秋還說,他昏迷的時候,叫過她的名字。
姜挽月坐在書房裡,把那封信放在桌案上,看了很久。窗外的桃花開了,粉紅的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信紙上,落在那行「他叫過你的名字」上。她伸手拿起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在信紙旁邊。
她沒有哭。可那天晚上,她批案卷批到半夜,忽然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童雪推門進來,看見她趴在桌上,以為她睡著了。走近了才發現,她在哭。無聲地哭,眼淚把案卷上的字都洇花了。童雪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可她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她也知道,有些人的等待,是沒有盡頭的。
第七年,第十年,第十五年。
許長卿還是沒有出關。
姜挽月的信已經寫了厚厚一摞,木匣子裝不下了,她又換了一個更大的。信里說的還是那些瑣事。說大夏都城的城牆又修高了幾尺,說邊境的妖魔終於平息了,說女帝姑姑把皇位傳給了她,說她成了大夏的女帝。
她成為女帝那天,滿城都是煙火。她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煙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求婚的那個七夕夜。滿天的金色光點,他捧著那支白玉蓮花簪,說「十年的時間是我愛你的一個小小證明」。那時候她還是公主,現在她是女帝了。可他還在閉關,還不知道她成了女帝,還不知道她這些年,一直在等他。
那天晚上,她回到寢宮,從枕頭底下取出那支白玉蓮花簪,插在發間。銅鏡里的女人穿著玄色的龍袍,戴著白玉的簪,看起來很不搭。可她不想摘。那是他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第十八年的秋天,青山宗終於來了消息。
許長卿出關了。
那封信是蘇酥寫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寫得很急。蘇酥說,師兄出關了,金丹瓶頸突破了,根基也修復了大半。蘇酥說,師兄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不少,可精神很好。蘇酥還說,師兄出關後第一件事,就是問殿下有沒有來信。
姜挽月看完那封信,坐在龍椅上,很久沒有說話。殿下的文武百官等著她批閱奏章,她揮了揮手,說今日不早朝了。
她回到寢宮,換下龍袍,穿上那件霜白色的道袍。那是她十五歲那年穿的,如今穿在身上,已經有些緊了。可她不在乎。她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彎起唇角。她等了十八年,終於等到他出關了。
可她沒有立刻去找他。因為她不敢。
她不知道他變成什麼樣了,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些話,不知道他還願不願意等她。她只知道,她欠他一個答案。欠了很久很久。
許長卿出關後的第一封信,是在那年冬天寄到的。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他說他出關了,說他的傷好了大半,說師尊說他可以下山了,說他打算去大夏看看她。信的末尾,他問:「殿下,這些年,你還好嗎?」
姜挽月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他的字跡還是那樣,端正清雋,一筆一划都寫得認認真真。可那筆跡比從前瘦了很多,像是寫字的人,手上已經沒有多少力氣。
她提筆回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她想告訴他,她很好,大夏很好,一切都很好。她想告訴他,她成了女帝,她很忙,忙到沒有時間想別的事。她想告訴他,她很想他。可那三個字,她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上,最後還是沒能寄出去。
她只寄了一封很短的信。說她一切都好,讓他不必掛念。說大夏的冬天很冷,讓他多穿些衣裳。說如果他要來,就春天來吧。春天的都城,桃花開得很好。
那封信寄出去之後,她開始等。
等他的回信,等春天,等他來。
可她沒有等到。
那年冬天特別冷,大夏都城的護城河結了厚厚的冰。姜挽月每天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等他的消息。可什麼消息都沒有。青山宗沒有信來,他也沒有來。
她開始不安。她給青山宗寫了信,問許長卿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回信的是蘇酥。蘇酥說,師兄下山了,說要去大夏看殿下。蘇酥說,師兄走的時候,精神很好,還特意換了一身新衣裳。
那封信是三個月前寫的。
三個月。
從青山宗到大夏都城,就算是走路,也只需要一個月。
他去了哪裡?
姜挽月開始派人去找。她把六扇門的人派出去,把錦衣衛的人派出去,把大夏所有能調動的人手都派了出去。找了一個月,沒有消息。找了兩個月,還是沒有消息。第三個月,終於有人回來了。
他們在半路上找到了他。
他倒在路邊的一棵楓樹下,身上蓋著薄薄的雪。他的手裡攥著一封信,信上寫著她的名字。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結著細細的冰晶。
他還活著。可他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
姜挽月趕到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的黃昏。他躺在一間簡陋的農舍里,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身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青山宗的楓樹下,一襲白衣,眉目清潤,對她說「我能跟你一起下山嗎」。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個少年。
她走過去,坐在他床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雪。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給他一點溫度。可她的手也是涼的。她這才發現,原來她也很冷。冷了這麼多年,只是她一直沒有察覺。
她在他床邊守了一夜。
那天夜裡,他醒過來一次。他睜開眼睛,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他彎起唇角,輕輕叫她:「姜挽月。」
她點點頭,說:「我在。」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說:「你瘦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他又說:「我夢見你了。夢見你在等我。等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淚流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他的手很涼,可他的目光很暖。他看著她,就像看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然後他說:「別哭。我沒事。」
他閉上眼睛,又昏睡過去。
那天夜裡,她沒有睡。她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一直等到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童雪進來,輕聲叫她:「陛下,該上朝了。」
她沒有動。她只是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像握著什麼一鬆手就會消失的東西。
童雪又叫了一聲:「陛下。」
她搖了搖頭。她說:「今日不早朝。」
童雪沒有再說話,輕輕退了出去。
姜挽月坐在那裡,望著他的臉。他的眉毛很濃,睫毛很長,鼻樑很挺。他睡著的樣子,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很多白髮,多了一些皺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如果他能醒過來,她一定給他一個答案。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麼,她都給。
許長卿是在第五天的清晨醒來的。
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他睜開眼睛,看見她坐在床邊,頭靠著床柱,睡著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很多天沒有睡好。
他沒有動。他只是躺在那裡,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什麼決定。她的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被陽光照成淺褐色。她看起來很累,可她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秋天。她站在青山宗的石階上,一襲白衣,長發用素色的髮帶松松綰著,手裡拿著一封信。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別的什麼。那時候他不知道那些「別的什麼」是什麼。現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