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悔意
那是好奇。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開始產生興趣時的好奇。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輕動了一下手指。
她立刻醒了。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你醒了。」她說。
他點點頭。
「你餓不餓?」她問,「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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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彎起唇角。
「不用。」他說,「你在就好。」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他手心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著她的手,讓她哭。等她哭夠了,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可他看見了。他看見她眼底那抹藏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那是他終於等到的答案。
許長卿在大夏都城住了下來。
他的身體恢復得很慢,根基受損太深,就算金丹突破了,也補不回來。他不能再用劍了,也不能再用靈力。他只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慢慢地走,慢慢地吃,慢慢地呼吸。可他不急。他每天早上去院子裡曬太陽,下午坐在書房裡看書,晚上等她批完奏章,一起用晚膳。
他學會了做飯。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只是最簡單的粥和菜。他煮的粥很稠,菜很淡,可她每次都吃得很認真。有時候她會誇他一句,說今天的粥比昨天好喝。他就笑,說明天再給你做。
他不再叫她殿下了,也不再叫她姜挽月。他叫她挽月。只有兩個字,可每次叫出來,都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也不再叫他許長卿了。她叫他長卿。只有一個字不一樣,可那個字里,藏著她用了二十五年才學會的東西。
他們就這樣過著日子。平平淡淡,安安靜靜。像兩個普通的老人,在暮年裡,終於學會了怎麼在一起。
可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吃的東西越來越少,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曬著曬著就睡著了。她走過去,給他披上衣裳,他就醒過來,對她笑笑,說「我沒睡」。
她就坐在他身邊,陪他曬太陽。
春天的時候,桃花開了。她扶著他去御花園看桃花。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她就等著他,等他不喘了,再繼續走。走到桃樹下,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粉紅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說:「挽月,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著一身白色的道袍,頭髮用素色的帶子綁著,站在青山宗的石階上,像一朵雲。」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那時候在想,」他說,「這朵雲,什麼時候能飄到我身邊呢。」
她看著他,看著他說這些話時的神情。很平靜,很溫柔,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她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涼。她握得很緊,像握著什麼一鬆手就會消失的東西。
「飄到了。」她說。
他彎起唇角。
「嗯。」他說,「飄到了。」
那年秋天,他的身體更差了。他開始咳血,臉色蒼白得像紙。她請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藥,可大夫說,根基已損,藥石無醫。她聽完大夫的話,坐在書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進他的房間,他正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楓葉。
「挽月,」他說,「我想回青山宗。」
她愣住了。
「我想回去看看。」他說,「看看師尊,看看蘇酥,看看那棵楓樹。」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點了點頭。
他們坐馬車回去的。一路上走了半個月,他靠在車廂里,望著窗外的風景,偶爾說幾句話。說這條路他走過,說那座山他爬過,說這條河他趟過。說這些的時候,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還是那個少年的時候。
她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應一聲。更多的時候,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又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到青山宗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楓葉紅了滿山,落在石階上,被風一卷,便簌簌地往山崖下飄。他站在山門口,望著那些楓葉,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起唇角。
「我回來了。」他說。
## 十五、終章
許長卿是在那年冬天離開的。
那天下著雪,青山宗的石階上覆了薄薄的一層白。他躺在床上,窗外是紛紛揚揚的雪花。蘇酥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不敢進來。童雪站在她身後,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姜挽月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
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窗外的雪。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水麵。可他看著她,目光還是那樣,很深,很輕,很柔。
「挽月。」他叫她。
「我在。」
他彎起唇角。
「我這一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
她的眼淚流下來。
「你別哭。」他說,「笑一笑。」
她努力彎起唇角,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輕輕說:「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跟你下山,會是什麼樣子。」
她沒有說話。
「大概會留在青山宗,修行,閉關,然後老死。」他說,「不會有那些年的陪伴,不會有那些年的等待,不會有……現在。」
他頓了頓,喘了一口氣。
「可我不後悔。」他說,「一點都不後悔。」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他手心裡。
「挽月。」他叫她。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很多東西。溫柔,懷念,滿足,還有一點點她終於看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謝謝你。」他說,「讓我等了這麼多年。」
她愣住了。
他彎起唇角,閉上眼睛。
「夠了。」他說,「能等到這一天,就夠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到最後,聽不見了。
窗外還在下雪,紛紛揚揚,把青山宗覆成一片素白。她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很久很久沒有動。
蘇酥終於走進來,跪在床邊,哭得說不出話。童雪站在門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可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像握著什麼一鬆手就會消失的東西。
很久很久,她才鬆開手。她把他的手放好,替他蓋上被子。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雪花飄進來,落在她臉上,涼涼的。
她望著窗外的雪,輕聲說:「許長卿,你說得對。能等到這一天,就夠了。」
她彎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可她笑了。
那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笑。
許長卿被葬在青山宗後山,墓碑很簡單,只刻了「青山宗二弟子許長卿之墓」幾個字。蘇酥說,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當了青山宗的弟子。所以墓碑上,只要寫這個就夠了。
姜挽月站在墓前,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身,在墓前放了一束花。是白菊花,她讓人從山下帶上來的。
蘇酥站在她身後,輕聲說:「殿下,師兄走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姜挽月轉過頭,看著蘇酥。
蘇酥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支簪。白玉雕的,簪頭是一朵小小的蓮花。那支簪她見過,很多年前的那個七夕夜,他捧著這支簪,說「十年的時間是我愛你的一個小小證明」。她當時沒有收。
可他還是留下了。留了一輩子。
她接過那支簪,握在手心裡。玉還是溫潤的,蓮花的花瓣還是那樣薄。她忽然想起,他雕這支簪的時候,她在做什麼呢?大概在批案卷,或者在巡視邊境,或者在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雕這支簪的時候,一定很認真,很耐心,就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樣。
她把簪子收好,放進袖子裡。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階。雪還在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她走過的每一個腳印上。她沒有回頭。可她心裡知道,她這輩子,再也忘不了這個人了。
之後的很多年,姜挽月每年都會去青山宗祭奠許長卿。
第一年,她在他墓前坐了一整天。從早上坐到黃昏,從黃昏坐到天黑。她跟他說話,說大夏的事,說她的事,說那些她從來沒有對他說過的話。她說,她其實早就後悔了,在他求婚的那個七夕夜就後悔了。可她是大夏的公主,她不能。她說,她其實一直想告訴他,她喜歡他。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歡了。可她不敢。因為她怕,怕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放不下那些責任了。
她說,許長卿,你知道嗎,你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可我從來沒有對你好過。對不起。她說了很多很多,說到最後,嗓子都啞了。可他不會回答她了。她知道的。可她還是說。因為她欠他太多太多,多到這輩子都還不完。
第三年,她又去了。這次她只待了半天。因為她還要趕回去批奏章,大夏還有很多事等著她處理。她站在他墓前,站了一會兒,放了一束花,然後轉身離開。走下山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墓碑靜靜地立在那裡,被雪覆蓋著,像他當年站在楓樹下等她的樣子。
第五年,她隔了兩年才去。因為她病了,病了很久。病好之後,她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不少。她站在他墓前,看著他墓碑上的字,忽然覺得,那上面的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寫她這輩子欠他的東西。
第十年,她隔了五年才去。大夏的事太多了,她走不開。她讓人帶了一束花去,讓人替她說一句「殿下一切都好,請許仙師放心」。蘇酥回信說,花收到了,殿下的話也帶到了。蘇酥還說,師兄的墓前,長了一棵小小的楓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長的,已經有一人多高了。
姜挽月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她想,那棵楓樹,大概是他種的吧。他知道她喜歡楓葉,所以種了一棵。等她來的時候,就能看見了。
可她再也沒有去過。
姜挽月老了。
大夏王朝在她手裡越來越強盛,可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走路要人扶著,批奏章要戴老花鏡。她不再去青山宗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她的腿不好,走不了那麼遠的路。可她每年秋天,都會讓人從山下帶幾片楓葉上來,放在案頭,看上一整天。
她開始忘事了。
先是忘了那些不重要的。某個大臣的名字,某年某月某日批過的奏章,某次宴會上說過的話。後來忘了一些重要的。女帝姑姑的樣子,童雪年輕時候的臉,她十五歲那年穿著霜白色道袍站在青山宗石階上的樣子。
可她一直沒有忘記許長卿。
她記得他的名字,記得他的樣子,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她記得他求婚的那個七夕夜,滿天的金色光點。她記得他最後離開時說的「我會一直等著你」。她記得他躺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說「能等到這一天,就夠了」。
她把這些記得牢牢的,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她還是忘了一些事。她忘了那支白玉蓮花簪放在哪裡了。她找了很多天,翻遍了整個寢宮,都沒有找到。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才想起來。那支簪,她放在他墓前了。那年她去祭奠他,把簪子留在那裡,陪著他。
她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不是因為簪子丟了,是因為她發現,她連他最後留給她的東西,都沒有留住。
那年冬天,她病倒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來。童雪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她看著童雪,忽然問:「童雪,你記不記得許長卿?」
童雪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問。
童雪想了想,說:「很好的人。對殿下很好的人。」
她彎起唇角。
「是啊。」她說,「很好的人。對我很好很好的人。」
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青山宗的山門口,楓葉紅了滿山,落在石階上,被風一卷,便簌簌地往山崖下飄。有一個人站在楓樹下,穿著一身白色的道袍,眉目清潤,對她笑。
「姜挽月。」他叫她。
她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說,「我帶你去看楓葉。」
她看著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像很多年前那樣暖。
她彎起唇角。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