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也有想要靠近他的人
第四年秋天,她收到一封信。不是許長卿的,是掌事府的。信上說,東線戰事吃緊,需要後方支援。掌事府在徵集弟子赴前線,自願報名。
陸弦音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她把它收好,走出藏書閣,去了掌事府。
她報了名。不是去打仗,是去整理戰地文書。青山宗在東線的營地需要人手整理軍報、記錄戰況、管理往來信件。這種活,她做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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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她站在渡口,等著上飛天梭。有人從身後叫她。「陸師妹。」
她回頭。許長卿站在幾步外,穿著甲冑,肩上還纏著繃帶——新換的,很白。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你要去前線?」
「嗯。」
「去整理文書?」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邊不比山上,辛苦。」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注意安全。」
「好。」
飛天梭來了。她走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飛天梭升空的時候,她往下看了一眼。許長卿還站在那裡,仰著頭,望著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雲霧裡。
陸弦音靠著窗,閉上眼睛。她在心裡說: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再近一點。
東線營地在滄瀾江畔,江水渾濁,兩岸是焦土和彈坑。陸弦音在主營帳旁邊的一間小帳篷里安頓下來,每天的工作是整理前方送回來的戰報、傷亡名單、物資清單。
那些東西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她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記,把重要的摘出來,送到統領那裡。有時候會看見熟悉的名字。有的受傷,有的陣亡。她把這些名字記在心裡,晚上一個人坐在帳篷外面,望著江對面的山。
許長卿不常來主營地。他的位置在更前線,離這裡還有幾十里。每隔幾天會有軍報送回來,她能從那些報告裡知道他還活著,知道他還在打仗。這就夠了。
有一天,一個傳令兵送來一份急報。陸弦音接過來,看見信封上寫著「加急」兩個字,手頓了一下。她拆開,看了一遍。不是許長卿的。是東線一個據點被邪修攻破,傷亡過半,請求支援。
她把急報送到統領那裡,回來的時候,在營地門口看見一個人。許長卿。他騎在馬上,甲冑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臉色很白。他從馬上下來,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陸師妹?」
「許師兄。」她看著他,「你受傷了?」
「小傷。」他說,「我來調物資,前線不夠了。」
她點點頭,領他去物資處。一路上誰也沒說話。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不遠不近,正好三步。
物資處的人去清點東西,他們站在外面等。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氣。許長卿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很累。陸弦音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也陷下去一些。肩上那道舊傷還沒好透,繃帶邊緣露出一截,顏色有些發黃。
她想問他疼不疼。想問他要不要坐下歇一會兒。想問他想不想喝口水。可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站在那裡,陪他等。
物資清點好了,他翻身上馬。臨走時回頭看了她一眼。「這裡不比後方,你也要小心。」
「好。」
他打馬走了。陸弦音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塵土裡。
那天晚上,她坐在帳篷外面,把那句「你也要小心」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他說的是「你也要小心」。不是「你要小心」,是「你也要」。那個「也」字,讓她覺得,他可能也在擔心她。
她把這個「也」字收好,像收那些信一樣,放在心裡。
戰爭進入第五年,戰線越來越長,傷亡越來越大。陸弦音的工作越來越忙,有時候一天要看上百份報告,看到眼睛發花,看到那些名字在眼前晃。她開始做噩夢。夢見許長卿的名字出現在陣亡名單上。每次驚醒,她都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過了很久才慢慢平復。
她知道這不是真的。她每天都會確認他還活著。可那個夢,反反覆覆,做了很多次。
那年冬天,噩耗真的來了。不是許長卿,是另一件事。東線主力在滄瀾江上游遭遇伏擊,許長卿重傷,被送回後方營地。
陸弦音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那天在整理物資清單,有人進來說,許師兄回來了,傷得很重,在醫療帳里。她手裡的筆停了,紙上的字暈開一團。她放下筆,走出去。
醫療帳在營地東邊,她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好幾個人。姜挽月在,年瑜兮在,塗山九月也在。她們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陸弦音站在遠處,沒有過去。她看見她們進了帳子,門帘放下,擋住了裡面的光。
她在外面站著。站了很久。天黑了,姜挽月她們出來了。姜挽月的眼睛有些紅,年瑜兮抿著嘴唇,塗山九月臉色很沉。她們走了,帳子外面空了。陸弦音還站在那裡。
她想去看看他。想進去,掀開門帘,看看他好不好。可她邁不動步子。她怕。怕看見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上纏滿繃帶。怕看見他閉著眼睛,像那些夢裡一樣。更怕自己進去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什麼呢?「你還好嗎」?他當然不好。「你會沒事的」?她不知道會不會。「我一直在擔心你」?這句話太輕了。輕到說出來就散了。
所以她不說。只是站在帳子外面,站了一夜。那天夜裡很冷,風從江面上吹過來,鑽進衣領里,冷得骨頭疼。她沒有動。就站在那裡,隔著那層布,陪著裡面的人。
天亮的時候,她聽見帳子裡有動靜。有人說話,是許長卿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他醒了。他還活著。陸弦音轉身,慢慢走回去。腳有些麻,走得很慢。回到自己的帳篷,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然後她拿起筆,繼續整理那份沒寫完的物資清單。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沒有告訴姜挽月,沒有告訴年瑜兮,沒有告訴塗山九月。她只是在那天夜裡,站在帳子外面,站了一夜。然後回去,繼續做她的事。
許長卿在後方養了半個月傷。這半個月裡,陸弦音沒有去看過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了能做什麼。她不是大夫,不會療傷。不是統領,不用議事。她只是整理文書的陸弦音。她去了,只會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她不去。只是在每次路過醫療帳的時候,放慢腳步。看一眼。看一眼,知道他在,就夠了。
傷好之後,許長卿回了前線。走的那天,陸弦音在整理文書,沒有去送。她坐在桌前,聽著外面的馬蹄聲越來越遠,手裡的筆握得很緊。
那年春天,許長卿從前線寄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說春天到了,滄瀾江邊的草綠了。說他想起藏書閣窗台上那盆蘭草,不知道還活著沒有。說等戰爭結束,他想回去看看。
陸弦音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後她回了一封。很短的幾個字:「蘭草還活著。等你回來看。」
那是她第一次給他回信。
許長卿沒有回這封信。不是不想回,是那之後不久,東線發生了一場大仗。邪教傾巢而出,正道聯軍節節敗退。許長卿率部斷後,被圍在滄瀾江邊的一座小山頭上。消息傳到後方營地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陸弦音那天在整理物資清單,聽見外面有人跑過去,喊著什麼。她放下筆,走出去,看見營地里的人在聚堆說話,臉色都不好看。她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聽清了。許長卿被圍了。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然後她轉身,走回帳篷,把桌上那些沒整理完的文書收好,把許長卿那些信從枕下取出來,貼身放著。她拿起劍,走出帳篷。
她去領了任務。不是統領批准的,是她自己去的。她找到負責調度兵力的軍官,說她要上前線。軍官看了她一眼,說你是整理文書的,上前線做什麼。她說,我練過劍,能打。軍官說,前面死了很多人,不缺你一個。她說,不缺我,但缺人手。軍官沉默了一會兒,給了她一個名額。
她跟著補給隊出發,走了兩天兩夜,趕到那座小山頭的時候,仗已經打完了。許長卿帶著殘部突圍成功,傷亡慘重,但他還活著。
陸弦音站在營地外面,看著渾身是血的他被人扶進帳子。她沒有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帳簾落了。然後她轉身,跟著補給隊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去。也許只是想離他近一點。也許只是想在他最危險的時候,和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也許什麼都不為。只是想去。
回去之後,她繼續整理文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戰爭在第七年結束。正道慘勝,邪教潰退,滄瀾江兩岸的焦土上開始長出新的草。許長卿帶著殘部回到青山宗,站在山門口,望著那三座山峰,站了很久。
陸弦音在藏書閣里,聽見有人說「許師兄回來了」。她手裡的書沒有掉。她把它放回書架上,然後坐在窗邊,望著山下。她沒有下去迎接。她只是坐在那裡,等。等他來送書。
他來了。第二天下午,他抱著一摞新到的書卷,走上藏書閣的樓梯。腳步聲不急不緩,在第三級和第七級頓了一頓。然後他出現在樓梯口。
「陸師妹。」
「許師兄。」
他瘦了很多,臉上有了一道疤,從左眉梢延伸到鬢角,不深,但很明顯。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笑了笑。
「藏書閣還是老樣子。」
「嗯。」
他放下書卷,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好像在找什麼。陸弦音看著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來這裡的樣子。那時候他還很年輕,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現在也年輕,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些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那些年在戰場上見過的事。
「你找什麼?」她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找什麼。就是看看。」
她點點頭。他在藏書閣待了一會兒,翻了幾本書,又放下了。走的時候,在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她。
「陸師妹,那些信,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什麼?」
「我寄回來的那些信。」他說,「你幫我收著的。我都知道。」
她看著他。他沒有再說別的,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第三級和第七級頓了一頓,然後遠了。
陸弦音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她知道他說的「謝謝」是什麼意思。不是謝她收信,是謝她什麼都沒說。謝她沒有問他那些信里沒寫的事,謝她沒有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謝她一直站在那個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收著他的信,知道他受傷的時候她在帳子外面站了一夜,知道他跟著補給隊去前線。他都知道。
可他什麼都沒說。就像她什麼都沒說一樣。他們都是那種人。有些話,不說比說好。
戰後那幾年,青山宗慢慢恢復了從前的樣子。藏書閣還是老樣子,只是來借書的人少了一些。有些人在戰爭里沒回來,他們的名字刻在後山的一塊石碑上。陸弦音偶爾會去看那塊碑,在上面找到幾個她認識的名字。都是從前常來藏書閣借書的。
許長卿還是那個許長卿,坐在掌事府里,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雜事。只是來看他的時間少了。不是因為忙,是因為他身邊有了更多人。姜挽月,年瑜兮,塗山九月,葉清越,紫兒……她們圍在他身邊,像一顆顆明亮的星。陸弦音站在遠處,看著那些星。她知道自己不是星。她只是藏書閣里那個整理書的人。
她不覺得難過。只是有時候,在傍晚的時候,坐在藏書閣的窗邊,看著山下青山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會想起從前。那時候他還會來藏書閣坐坐,聊幾句有的沒的。那時候他的眼睛裡還沒有那道疤。那時候她還會在信里寫「等你回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