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蘇酥一直看著他呀
蘇酥還是每天跟在他身後。他處理公務,她就坐在旁邊練字。他看書,她就趴在桌上打盹。他發呆,她就陪著他發呆。日子過得很慢,慢到她以為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
許長卿老得很快。他的頭髮全白了,走路要拄拐,咳嗽的時候越來越多。蘇酥給他熬藥,他喝了。給他煮粥,他吃了。給他添衣服,他穿了。他從來不拒絕她的照顧,也從來不說什麼。
有一回,他咳得很厲害,咳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蘇酥站在旁邊,看著他。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她忽然覺得,他好像很累。那種累,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
「師兄,」她說,「你想花師姐嗎?」
他沒有睜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想。」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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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酥沒有再問。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她想,等了一輩子的人,應該是很想的。
許長卿走的那天,是個晴天。蘇酥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握得很緊。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笑。
「蘇酥。」
「嗯。」
「你以後,要好好的。」
蘇酥點點頭。「嗯。」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手鬆開了。
蘇酥坐在床邊,握著他漸漸涼下去的手,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坐了很長時間。
許長卿下葬那天,蘇酥沒有去送。她坐在他的洞府里,把他的書一本一本收好,把他的筆一支一支洗淨。做到最後,她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蘭草上。葉子綠得發亮。
她想起他問她的那個問題。「你說,她還會回來嗎?」她當時說「會的」。她不知道花嫁嫁會不會回來。她只是覺得,如果不這麼說,他會很難過。她不想看他難過。
蘇酥把那些書收好,把那些筆放好。然後站起來,走出他的洞府,關上門。她走到山門口,站在他從前等花嫁嫁的地方,望著山下。路上什麼也沒有。風吹過來,很輕,很涼。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花嫁嫁後來有沒有回來。她只知道,許長卿等了一輩子。而她也等了一輩子。她等的不是花嫁嫁,是許長卿回頭看她一眼。他沒有回頭。她也不難過。她只是站在那裡,陪他等。等他等的人,等他回頭。等了一輩子。
蘇酥·第四世
蘇酥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她不認識這個人,可蘇酥就是覺得熟悉。那種熟悉不是想起來什麼,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像湖面被風吹皺。那個少年正低頭看著她,目光溫和,手掌溫熱。
「別怕。」他說。
蘇酥不怕。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怎麼了?」
蘇酥搖搖頭。她還不會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掌心,蹭了蹭。他笑了一聲,把她捧起來,放進懷裡。
「師尊說你是山上的靈兔,修煉了很久才化形。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師妹了。」
蘇酥不知道什麼是「師妹」。她只是覺得,這個人的懷抱很暖,心跳很有力。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心跳聲,慢慢睡著了。
這一世的許長卿比上一世安靜。他還是每天處理公務,還是每天忙到很晚。可他不再坐在山門口等誰了。他只是在掌事府里坐著,看書,寫字,發呆。有時候蘇酥給他送飯,推門進去,看見他望著窗外,目光很遠。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只是把飯放在桌上,輕輕叫一聲「師兄」。
他回過神,對她笑了笑。「來了。」
蘇酥點點頭,坐在旁邊,看他吃飯。他吃得很慢,有時候吃幾口就放下了。蘇酥問他不餓嗎,他說不餓。可她覺得他不是不餓,是吃不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把剩飯端走,第二天再多做一些。
花嫁嫁這一世也來了青山宗。蘇酥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花嫁嫁站在山門口,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頭髮被風吹亂了,正抬手去理。許長卿站在她面前,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蘇酥蹲在遠處的石階上,看著他們。她看見許長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那種暗不是熄滅了,是藏起來了。他把那點亮光壓到眼底深處,不讓任何人看見。
「花師妹。」他說,語氣很淡,像在叫一個普通不過的同門。
花嫁嫁點了點頭。「許師兄。」
蘇酥蹲在石階上,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山門。她不知道他們從前是什麼關係,只是覺得,許長卿看花嫁嫁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那種不一樣藏得很深,深到她幾乎看不見。可她看見了。
花嫁嫁在山上住下了。許長卿對她很客氣,客氣得像對任何一個新來的師妹。幫她安排住處,帶她熟悉各峰的路,告訴她飯堂什麼時候開門。僅此而已。他不去她的洞府串門,不給她帶山下買的糕點,不在傍晚的時候陪她散步。他只是遠遠地站著,看她走過,然後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蘇酥有時候覺得奇怪。她記得上一世,許長卿不是這樣的。上一世他看花嫁嫁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這一世他把那光藏起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是覺得,他好像比以前更累了。
有一回,花嫁嫁在飯堂吃飯,許長卿坐在角落裡,隔了好幾張桌子。蘇酥坐在他旁邊,看他低頭喝粥,一口一口,很慢。花嫁嫁吃完了,站起來,路過他們身邊,停了停。
「許師兄。」
許長卿抬起頭。「花師妹。」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很短,短到蘇酥來不及看清他們的表情。花嫁嫁走了,許長卿低下頭,繼續喝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蘇酥看見他握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了。
蘇酥不知道他在忍什麼。她只是把碟子裡最後一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師兄,吃這個。」
他愣了一下,看著那塊桂花糕,笑了笑。「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長卿和花嫁嫁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擦肩而過時點一下頭的距離。蘇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只是每天跟在他身後,看他處理公務,看他看書,看他發呆。看他偶爾在走廊上遇見花嫁嫁時,微微點頭,然後側身讓路。
有一回,她忍不住問他:「師兄,你和花師姐是不是認識很久了?」
許長卿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嗯。」
「那你們怎麼不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話,說了不如不說。」
蘇酥不懂。她只是覺得,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花嫁嫁在山上待了幾年,又走了。走的那天,許長卿沒有去送。他坐在掌事府里,和平時一樣處理公務。蘇酥蹲在門口,看著花嫁嫁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她回頭看了一眼掌事府,門開著,許長卿低著頭,手裡的筆沒有動。
她走過去。「師兄,花師姐走了。」
「嗯。」
「你不去送送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了。」
蘇酥站在桌邊,看著他。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時一樣。可她覺得,那挺直的脊背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手邊。
花嫁嫁走後,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許長卿每天處理公務,每天看書,每天發呆。他不提花嫁嫁,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來過。可蘇酥知道他想她。因為他發呆的時候,望著的是花嫁嫁走的那條路。
有一回,蘇酥在整理書架的時候翻到一本遊記,寫的是西域的風物。她拿給許長卿看,他翻了幾頁,忽然停下來,看著某一頁,看了很久。蘇酥湊過去,看見那頁上寫著一座城的名字。她不認識那個名字,只是覺得許長卿看它的時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師兄,你去過那裡嗎?」
「沒有。」他說,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蘇酥沒有再問。她只是記住了那個名字。
許長卿這一世老得比上一世慢一些。可他還是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要拄拐。他還是每天去掌事府,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蘇酥每天跟在他身後,幫他磨墨,幫他整理文書,幫他泡茶。他處理公務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練字。他看書的時候,她就趴在桌上打盹。他發呆的時候,她就陪著他發呆。
有一回,他忽然問她:「蘇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蘇酥想了想。「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
蘇酥想了很久。「我想一直跟著師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跟著我做什麼?我老了,走不動了。」
「那我也不走。」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和很多年前一樣。「傻孩子。」他說。蘇酥不覺得自己傻。她只是覺得,跟在他身邊,比去哪裡都好。
許長卿走的那天,是個陰天。蘇酥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握得很緊。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笑。
「蘇酥。」
「嗯。」
「你以後,要好好的。」
「嗯。」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手鬆開了。
蘇酥坐在床邊,握著他漸漸涼下去的手,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坐了很長時間。
後來蘇酥去了西域。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只是想起那本遊記,想起他看那座城名字時的眼神。她走了很遠的路,走到那座城。城很小,建在戈壁邊緣,風沙很大。她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用黃土夯成的房子,看著街上裹著頭巾的行人,看著遠處無邊無際的沙漠。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想來看這裡。她只是站在那裡,替他看了。
風吹過來,帶著沙子的味道。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城門還在,城牆還在,遠處的沙漠還在。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走。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這一世,她終於替他做了一件事。
蘇酥·第五世
蘇酥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了一張臉。
那張臉很年輕,眉目清潤,正低頭看著她。她看著那張臉,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想起來什麼,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說:你認識他。
「你好呀。」他說。
蘇酥不怕。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然後笑了。「你叫蘇酥,我叫許長卿,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師妹。」
蘇酥不知道什麼是「師妹」。她只是覺得,這個人笑起來很好看。
這一世的許長卿很忙。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掌事府,深夜才回來。蘇酥不知道他在忙什麼,只是每天蹲在掌事府門口等他。有時候等得太久,她就靠著門框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件衣服。許長卿坐在裡面,伏在案前,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
她抱著那件衣服,坐在門口,看著他。他寫字的時候會微微皺眉,看書的時候會用手指順著字行往下劃,思考的時候會用筆桿輕輕敲桌面。她把這些都記在心裡。不是刻意去記,是看著看著就記住了。
花嫁嫁這一世也來了青山宗。蘇酥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下雨天。花嫁嫁站在山門口,沒有打傘,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許長卿撐著一把傘跑過去,舉到她頭頂。兩個人站在那裡,隔著一把傘的距離。
蘇酥蹲在遠處的屋檐下,看著他們。她看見許長卿把傘往花嫁嫁那邊傾了傾,自己的肩膀淋在雨里。花嫁嫁說了什麼,他搖了搖頭。又說了什麼,他還是搖頭。最後花嫁嫁接過傘,兩個人一起走進山門。
蘇酥蹲在屋檐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片。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