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好像不會對自己特別


  花嫁嫁在山上住下了。許長卿對她很好,和從前不一樣的好。他會在她練劍的時候站在旁邊看,會在她讀書的時候幫她找典籍,會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陪她坐在山崖邊看日落。他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樣了。不是藏著掖著的那種不一樣,是坦坦蕩蕩的、不怕任何人看見的那種不一樣。

  

  蘇酥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每天跟在許長卿身後,他去哪裡,她就去哪裡。他陪花嫁嫁練劍,她就蹲在旁邊看。他陪花嫁嫁讀書,她就坐在角落裡翻自己的書。他陪花嫁嫁看日落,她就坐在遠處的石頭上,看他們的背影。

  有一回,花嫁嫁回頭看見了她,對許長卿說了什麼。許長卿轉過頭,對她招了招手。「蘇酥,過來。」

  蘇酥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花嫁嫁蹲下來,和她平視。「你一個人坐那麼遠,不無聊嗎?」

  蘇酥搖搖頭。「不無聊。」

  花嫁嫁看著她,笑了笑。「那以後坐近一點。」

  蘇酥不知道「近一點」是多近。她只是往許長卿那邊挪了一步。花嫁嫁笑了一聲,站起來,對許長卿說:「她好像只聽你的話。」許長卿看了蘇酥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怕生。」他說。

  蘇酥不怕生。她只是不知道該跟花嫁嫁說什麼。她只是覺得,坐在遠處,比坐在近處自在。

  許長卿和花嫁嫁在一起了。蘇酥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只是發現他們走路的時候會並肩,吃飯的時候會坐在一起,看日落的時候會靠得很近。她看著他們,心裡很平靜。沒有難過,沒有羨慕,只是覺得這樣很好。師兄很開心。他笑的時候多了,發呆的時候少了,走路的時候會哼歌。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有一回,她在掌事府門口等他,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是花嫁嫁的聲音。「你對蘇酥真好。」許長卿說:「她還小。」花嫁嫁說:「她不小了。她只是不願意長大。」蘇酥蹲在門口,聽著這句話,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願不願意長大。她只是覺得,長大了,就不能這樣跟在他身後了。

  許長卿和花嫁嫁成親那天,山上很熱鬧。張燈結彩,人來人往。蘇酥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他們拜堂。花嫁嫁穿著紅色的嫁衣,很好看。許長卿穿著紅色的禮服,也很好看。兩個人站在一起,像畫裡的人。蘇酥站在遠處,看著他們對著師尊行禮,對著彼此行禮。她看著許長卿掀開花嫁嫁的紅蓋頭,看著他眼裡藏不住的笑。她站在那裡,看完了整場婚禮。然後轉身,慢慢走回去。

  那天晚上,她沒有去鬧洞房。她坐在自己的洞府里,把那支紫色的絹花從匣子裡取出來。花瓣已經褪色了,邊角也毛了。她不知道這支花是從哪裡來的,只是覺得應該留著。她看了一會兒,放回去,蓋上匣子。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臉上。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下來了,輕輕地,穩穩地,落在一個地方,不動了。

  婚後的日子和從前差不多。許長卿還是每天去掌事府,花嫁嫁有時候陪他,有時候去做自己的事。蘇酥還是每天跟在他身後,他去掌事府,她就蹲在門口。他回洞府,她就送到門口。只是多了花嫁嫁。花嫁嫁在的時候,她就坐在遠一點的地方。不是故意坐遠,是覺得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第三個人。

  有一回,花嫁嫁來找她,坐在她旁邊,遞給她一包糖。「你師兄讓我帶給你的。」蘇酥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花嫁嫁看著她,忽然問:「蘇酥,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蘇酥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坐那麼遠?」

  蘇酥想了想。「因為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我。」

  花嫁嫁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頭。「誰說不需要。」她說。

  蘇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是低下頭,拆開那包糖,拿了一塊放進嘴裡。很甜。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長卿和花嫁嫁在一起,很平靜,很好。蘇酥跟在後面,也很平靜,也很好。她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可許長卿又開始老了。和前面幾世一樣,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慢了。花嫁嫁陪在他身邊,扶著他,照顧他。蘇酥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她覺得自己好像很多餘。不是花嫁嫁讓她覺得多餘,是她自己覺得。他們有彼此,有說不完的話,有一輩子的回憶。她有什麼呢?她只有那些蹲在門口等他的日子。

  有一回,許長卿在掌事府處理公務,花嫁嫁不在。蘇酥給他送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說:「蘇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蘇酥想了想。「沒有。」

  「你該想想了。」

  蘇酥看著他。「師兄,你是不是想讓我走?」

  他愣了一下。「不是。」他放下茶杯,看著她。「我只是怕你以後一個人。」

  蘇酥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她不怕一個人。她怕的是,他不要她了。

  許長卿走的那天,是個黃昏。蘇酥站在門外,沒有進去。花嫁嫁在裡面,握著他的手。她聽見花嫁嫁在哭,很輕,像是在忍。她聽見許長卿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她站在門外,站了很久。然后里面安靜了。花嫁嫁沒有出來,蘇酥也沒有進去。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那天晚上,蘇酥坐在自己的洞府里,把那支紫色的絹花從匣子裡取出來。花瓣已經褪成灰白色了,邊角也毛了。她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蓋上匣子。她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沒有月亮,很黑。她躺在黑暗裡,聽見遠處有風吹過樹林的聲音。她沒有哭。她只是躺在那裡,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想他第一次把她從乾草里捧出來,說「別怕」。想他教她說話,教她寫字,教她叫「師兄」。想他坐在山門口等花嫁嫁,她蹲在石階上陪他等。想他穿著紅色禮服的樣子,想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後來蘇酥沒有離開青山宗。她還在那裡,整理藏書閣,照顧那盆蘭草。偶爾路過掌事府,她會停下來看一眼。門開著,裡面沒有人。桌上還擺著筆墨紙硯,和他走的那天一樣。她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然後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她只是覺得,這裡離他近一些。近一些,就好。

  -------------------------------------

  蘇酥·第六世

  這一世的許長卿和前面幾世都不一樣。他還是每天去掌事府,還是每天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可他身上多了一種東西,蘇酥說不清那是什麼。

  不是安靜,也不是疲憊,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是把什麼東西一直背在身上的感覺。他不說,她也不問。她只是每天跟在他身後,他去掌事府,她就蹲在門口。他回洞府,她就送到門口。他吃飯的時候,她就坐他對面。

  有一回,她給他送茶,推門進去,看見他正對著一幅畫像發呆。畫上是一個女人,白髮,青瞳,眉眼間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笑。蘇酥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那幅畫像,看了很久。那個女人很好看,好看得像畫裡的仙人。許長卿察覺了她,將畫捲起來,放進抽屜里。

  「師兄,那是誰?」

  「塗山長老。」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蘇酥不知道塗山長老是誰。她只是記住了那個名字。

  塗山九月住在青丘。蘇酥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

  青丘很遠,在山的另一邊,要翻過很多座山,走很多天路。許長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青丘,一去就是好幾天。他走的時候,蘇酥就蹲在山門口等。等一天,等兩天,等他回來。

  他每次回來,都會帶一些東西。有時候是一包青丘的特產,有時候是一卷青丘的典籍,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只是人回來了。可他回來的時候,眼睛總是比走的時候亮一些。

  蘇酥不知道青丘有什麼,只是覺得那個地方能讓師兄的眼睛變亮,應該是個很好的地方。

  有一回,許長卿從青丘回來,帶了一盒點心。他推開蘇酥的門,把點心放在桌上。「嘗嘗,青丘的。」

  蘇酥打開盒子,裡面是幾塊淡青色的糕點,做成花瓣的形狀。她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好吃。」她說。

  許長卿坐在旁邊,看著她吃,忽然說:「塗山長老也喜歡這個。」

  蘇酥抬起頭。他正看著那盒點心,嘴角帶著笑,和看那幅畫像時一模一樣的笑。她忽然明白了。師兄喜歡塗山長老。不是師弟對長老的喜歡,是那種藏在心裡很深很深的、不敢讓人知道的喜歡。

  她低下頭,又拿了一塊糕點。很甜。可她覺得嗓子有點緊。

  許長卿去青丘的次數越來越多。從一個月一次,變成半個月一次,變成十天一次。每次走之前,他會把掌事府的事安排好,會把蘇酥的功課布置好,會囑咐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蘇酥一一應著,然後蹲在山門口,等他回來。

  有一次他走了很久,久到她數不清過了多少天。她每天去山門口等,等到太陽落山,等到天黑了,等到守山的弟子來趕她回去。她回去,第二天又來。許長卿回來的時候,瘦了很多,眼底有青黑,可他的眼睛很亮。比走之前亮了很多。

  「師兄,你見到塗山長老了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見到了。」

  「她好不好?」

  「好。」他說。只是這一個字,可他說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就會碎。

  蘇酥沒有再問。她只是跟在他身後,走回山上。

  後來蘇酥才知道,許長卿在青丘住了下來。不是一直住,是隔三差五就去,一去就是很久。掌事府的事他還在管,只是更多的時候,他人不在山上。蘇酥不知道他在青丘做什麼。她只是每天去掌事府幫他整理文書,每天去他的洞府給那盆蘭草澆水,每天傍晚去山門口坐一會兒。坐一會兒,然後回去。

  有一回,江曉曉來找她,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山門口,嘆了口氣。「蘇酥,你別等了。你師兄不會回來的。」

  蘇酥看著她。「他會回來的。」

  江曉曉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走了。蘇酥坐在山門口,繼續等。太陽落山了,天黑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慢慢走回去。第二天她又來了。許長卿不是不回來,他只是回來得少了。有時候一個月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個月。每次回來,他都會去掌事府處理積壓的事務,會在飯堂多吃一碗飯,會去蘇酥的洞府坐一會兒。

  「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

  「蘭草澆水了嗎?」

  「澆了。」

  「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

  他問一句,她答一句。問完了,他就站起來,說:「我走了。」蘇酥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進夜色里。他的背影很直,和從前一樣。可她覺得,那背影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站在門口,看著那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石階盡頭。

  有一回,許長卿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幅畫。他把畫展開,掛在掌事府的牆上。蘇酥站在旁邊,看著那幅畫。畫上是一隻白色的狐狸,蹲在青丘的山崖上,望著遠處的雲海。畫得極細,每一根毛都清清楚楚,好像隨時會從畫裡跳出來。

  「好看嗎?」他問。

  「好看。」

  「塗山長老畫的。」他說,聲音里有一種蘇酥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種很輕很柔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歡喜。

  蘇酥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畫上的狐狸很好看,可她覺得,畫這幅畫的人,心裡一定裝著一個很好的人。那個人就是師兄。她不知道塗山長老畫這幅畫的時候在想什麼,只是覺得,能被塗山長老畫進畫裡的人,應該很幸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