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師兄,蘇酥喜歡你


  有一回,葉清越練完劍,收劍回鞘,忽然朝許長卿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蘇酥差點沒看清。可她看清了。葉清越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像是掠過一塊石頭,一棵樹,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然後她轉身走了,馬尾在夕陽下劃出一道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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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長卿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藏劍峰的石階上。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掌事府走。蘇酥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走路的姿勢。他的背還是很直,腳步還是很穩,和來時一樣。可她覺得,他走回去的路,比來時長了很多。

  那天晚上,蘇酥給他送宵夜,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個長木匣。匣子打開著,裡面是那柄還沒開刃的劍。他盯著那柄劍,目光很沉。

  「師兄。」

  他抬起頭,看見她,把匣子合上。「還沒睡?」

  「給你送吃的。」她把碗放在桌上,站在旁邊,沒有走。他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放下了。蘇酥看著那碗只吃了一半的面,沒有說什麼。她把碗收了,走到門口,停下來。

  「師兄。」

  「嗯。」

  「葉師姐會喜歡那柄劍的。」

  他沒有說話。蘇酥沒有回頭,走了出去。

  蘇酥十四歲那年,學會了一件事。她學會了做飯。不是隨便煮一碗麵,是認認真真地學。她跟飯堂的師傅學了三個月,學會了做桂花糕,學會了煮蓮子羹,學會了煲湯。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在廚房裡忙一個時辰,然後把做好的東西裝在食盒裡,送到掌事府。

  許長卿第一次吃到她做的桂花糕,愣了一下。「你做的?」

  蘇酥點點頭。「好吃嗎?」

  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他說。蘇酥笑了。她每天做,他每天吃。有時候吃得多一些,有時候吃得少一些。她不在意,第二天還是做。

  有一回,她在廚房裡忙了一早上,做了桂花糕、蓮子羹和一碟小菜。她把食盒送到掌事府,推開門,看見葉清越坐在裡面。她愣了一下。葉清越坐在許長卿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幾本劍譜。許長卿正指著其中一本,說著什麼。葉清越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蘇酥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食盒。許長卿看見她,笑了笑。「放桌上吧。」

  她走過去,把食盒放在桌角。葉清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蘇酥覺得她根本沒有看見自己。她站在桌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許長卿又低下頭,繼續和葉清越說話。蘇酥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許長卿正指著劍譜上的某一頁,葉清越湊過去看,兩個人的頭離得很近。蘇酥轉過身,走了。那天早上做的桂花糕,許長卿一塊都沒有吃。晚上她把食盒收回來的時候,裡面的東西原封不動。她把桂花糕拿出來,放了一塊在嘴裡。已經涼了,也不甜了。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把剩下的倒了。

  蘇酥十五歲那年,做了一件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她去找了葉清越。

  藏劍峰很高,石階很長。她爬了很久,爬到腿都軟了,才爬到峰頂。葉清越正在練劍,劍光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道弧線,快得看不清。蘇酥站在遠處,等她練完。葉清越收了劍,轉過身,看見她。

  「什麼事?」

  蘇酥站在那裡,看著葉清越。她比自己高很多,站在那裡,像一柄出了鞘的劍。蘇酥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只是覺得,這個人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葉師姐,」她開口,聲音有些緊,「師兄他……他很喜歡你。」

  葉清越看著她,沒有說話。蘇酥站在那裡,等著她說話。等了很久,葉清越才開口。

  「我知道。」

  蘇酥愣住了。「那你……」

  「我不喜歡他。」葉清越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的劍道,不需要這些。」

  蘇酥站在那裡,看著葉清越。她忽然覺得很冷,明明太陽很好,風也很輕,可她就是覺得很冷。她不知道自己在替誰冷,也許是自己,也許是許長卿。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慢慢走下藏劍峰。走到一半,她停下來,蹲在石階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她沒有哭。她只是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蘇酥沒有把葉清越的話告訴許長卿。她只是每天照常去掌事府,照常給他送飯,照常蹲在門口等他。他還是每天去藏劍峰,還是每天在洗劍池邊站一會兒。她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有一回,她從藏劍峰迴來,在洗劍池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血滲出來,染紅了裙子。她蹲在地上,看著那道傷口,忽然不想起來了。她就蹲在那裡,看著血一點一點往下淌。許長卿從藏劍峰迴來,看見她蹲在路邊,走過來。

  「怎麼了?」

  「摔了。」她說。

  他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膝蓋。「怎麼這麼不小心。」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替她包紮。他的手指很涼,動作很輕。蘇酥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替她包紮時專注的樣子。她忽然想對他說:師兄,你看看我。不要看葉師姐了,你看看我。可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看著他替她包好傷口,站起來。

  「走吧,回去上藥。」他說。

  蘇酥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師兄。」

  「嗯。」

  「你有沒有想過,葉師姐可能不喜歡你?」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想過。」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蘇酥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很想跑上去,從後面抱住他。可她只是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蘇酥十六歲那年,在掌事府幫許長卿整理文書。他出去了,留她一個人在屋裡。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翻著那些文書,翻著翻著,翻到一個本子。不是文書,是一個手抄的本子,封面上沒有字。她打開,看見裡面寫滿了字。是許長卿的字,一筆一划,很端正。她讀了幾行,手開始抖。

  那是一個人的名字。葉清越。寫滿了整頁紙。她翻過去,下一頁,還是葉清越。再翻,再翻,整本都是。她不知道他寫了多少遍,不知道他寫了多少年。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出去。

  那天傍晚,她一個人坐在山門口,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天邊的雲被燒成紅色,又變成紫色,又變成灰色。她坐在那裡,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許長卿的時候,他從乾草里把她捧出來,手掌溫熱,說「別怕」。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連「怕」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她懂了。她怕很多東西。怕他難過,怕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怕他寫那些名字的時候,沒有人陪在他身邊。最怕的,是他永遠都不會知道,有一個人也在寫他的名字。寫了很久,比他寫葉清越的名字還要久。

  蘇酥十八歲那年,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告訴他。

  那天傍晚,她在掌事府等他。他處理完公務,站起來,準備回去。她叫住他。「師兄。」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怎麼了?」

  蘇酥站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師兄,我喜歡你。」

  許長卿愣住了。他看著她,目光里有意外,有困惑,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過了很久,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和平時一樣溫和。

  「蘇酥,」他說,「你還小。」

  蘇酥看著他。「我不小了。」

  他走過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知道你是關心我。可你還小,分不清什麼是喜歡,什麼是依賴。你從小跟著我,把我當哥哥,當家人。那不是那種喜歡。」

  蘇酥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她想告訴他,她分得清。她分得很清。她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照顧她,不是因為他對她好,不是因為她從小就跟著他。她喜歡他,是因為他是他。是那個把劍穗收在抽屜里不敢送出去的人,是那個在洗劍池邊站了一下午只為看一眼的人,是那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遍一遍寫葉清越名字的人。她喜歡他,從第一眼看見他就喜歡了。不是妹妹喜歡哥哥,是一個女人喜歡一個男人。

  可她什麼都沒有說。因為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溫柔,有關切,有兄長對妹妹的憐惜。沒有別的。一點都沒有。她忽然明白了,在他心裡,她永遠都是那個蹲在門口等他的小師妹。那個從乾草堆里捧出來的小兔子。那個需要他照顧、需要他保護的小孩子。不是女人。從來都不是。

  蘇酥笑了笑。「知道了,師兄。」她說。聲音很平靜,和平時一樣。

  許長卿又揉了揉她的頭髮。「早點回去睡。」

  「嗯。」

  她轉身,走出掌事府。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師兄。」

  「嗯。」

  「你寫給葉師姐的那柄劍,什麼時候送?」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過幾天。」他說。

  蘇酥點點頭,走了出去。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洞府里,把那支紫色的絹花從匣子裡取出來。花瓣已經褪色了,邊角也毛了。她不知道這支花是從哪裡來的,只是覺得應該留著。她看了一會兒,放回去,蓋上匣子。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臉上。她沒有哭。她只是躺在那裡,想他說的那句話。「你還小。」她不小了。她只是在他眼裡,永遠長不大。

  許長卿後來把那柄劍送出去了。蘇酥不知道他是怎麼送的,只是那天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他坐在掌事府里,對著那盞燈,坐了很久。蘇酥蹲在門口,沒有進去。她只是坐在那裡,陪他坐著。屋裡屋外,都很安靜。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長卿還是每天去掌事府,還是每天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他還是會去藏劍峰,還是會站在洗劍池邊看一會兒。只是站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從一炷香變成半炷香,從半炷香變成一盞茶的功夫。最後,他不去了。他只是在掌事府里坐著,處理公務,看書,發呆。和從前一樣。

  蘇酥還是每天跟在他身後。他去掌事府,她就蹲在門口。他回洞府,她就送到門口。他吃飯的時候,她就坐他對面。她不再做桂花糕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了他吃不完。他胃口越來越差,吃幾口就放下了。她不想浪費糧食,就不再做了。她只是每天給他泡茶,他喝一口,放下。她收走,第二天再泡。

  許長卿老得很快。他的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要拄拐。他還是每天去掌事府,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蘇酥每天幫他磨墨,幫他整理文書,幫他泡茶。他處理公務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練字。他看書的時候,她就趴在桌上打盹。他發呆的時候,她就陪著他發呆。

  有一回,他忽然問她。「蘇酥,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蘇酥手裡的筆停了。她抬起頭,看著他。他坐在那裡,頭髮全白了,臉上都是皺紋,眼睛也不如從前亮了。可他問她這個問題的時候,目光很認真,和很多年前一樣。

  「有。」她說。

  他看著她。「是誰?」

  蘇酥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和很多年前她說「師兄,我喜歡你」時一模一樣。「傻孩子。」他說。

  蘇酥沒有反駁。她只是低下頭,繼續練字。寫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蘇酥,蘇酥,蘇酥。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紙都寫滿了,她停下來,把紙收好。她沒有告訴他,她喜歡的人就是他。從第一眼看見他就喜歡了。喜歡了很多年。喜歡到她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幾世。

  許長卿走的那天,是個陰天。蘇酥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握得很緊。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笑。

  「蘇酥。」

  「嗯。」

  「你以後,要好好的。」

  「嗯。」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手鬆開了。

  蘇酥坐在床邊,握著他漸漸涼下去的手,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坐了很長時間。她想起他問她的那個問題。「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她在心裡說:有。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沒有說出來。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了。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他把她當妹妹也好,當小師妹也好。她喜歡他這件事,從來都不需要他知道。她只是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還會繼續喜歡下去。直到她也不在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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