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蘇酥只能小聲祈禱


  許長卿攻略紫兒的第三世,第一年。

  這一世的開始和前兩世不一樣。

  蘇酥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桃花還是那些桃花,掌事府還是那間掌事府,許長卿還是那個許長卿。他穿著青色的道袍,坐在案牘後面處理公文,眉目清潤,舉止溫雅。可是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看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的眼睛。

  以前許長卿的眼睛裡,是有一種光的。那種光很淡,像秋天傍晚最後一縷照進窗里的日光,暖暖的,讓人安心。可是這一世,蘇酥從他的眼睛裡看不到那縷光了。他的眼睛還是深褐色的,還是好看的,可是裡面空空的,像一間打掃得很乾淨的屋子,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人住。

  蘇酥蹲在門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他。

  許長卿發現了她,抬起頭。

  「蘇酥。」

  「師兄。」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還是很好看的,和以前一模一樣。可是蘇酥看著那個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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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為什麼。

  那天下著小雨。蘇酥聽到守山弟子那邊有動靜,跑過去看。山道上走上來一個老管事,攙著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女孩裹著一件舊披風,頭髮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臉上,嘴唇發紫。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在山道上,像一株被雨打彎了腰的野草。

  蘇酥看著她。

  她知道她是誰。這一世的紫兒。

  許長卿從山道那頭走來,手裡撐著一柄素白的油紙傘。傘面上畫著幾枝墨梅,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他走到紫兒面前,蹲下來,把傘放進她手裡。

  「先去避雨。」

  蘇酥蹲在一旁的台階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傘給了紫兒。他站在雨里,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袍和頭髮。他不覺得冷,因為他正低頭跟老管事說著什麼,神情溫和而專注。

  蘇酥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裙擺也被雨水打濕了,貼在小腿上,涼涼的。

  她站了起來,走回了掌事府。

  她沒有等許長卿回來。她給許長卿泡了一杯熱茶放在桌上,然後走回了自己的洞府。

  她推開窗,看到遠處紫兒被安置在了塗山長老門下的小院裡。許長卿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沒了那柄傘。他應該把傘留在那裡了。

  蘇酥關上了窗。

  ——

  第一年到第三年,許長卿每隔幾日便去看紫兒。

  蘇酥數過。三天一次。有時候兩天。他去看紫兒的時候,從來不會待很久。放下東西,隔著柴扉說幾句話,就走了。

  可是蘇酥注意到,他回來的時候,臉上會有一種很輕很輕的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對著蘇酥的,不是對著任何人的。它是從他心裡溢出來的,像水從泉眼裡漫出來一樣,自然得不得了。

  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看著他從紫兒那邊回來,臉上帶著那種笑,從她身邊走過去。

  「師兄。」她叫了一聲。

  許長卿停下來,回頭看她。「怎麼了?」

  蘇酥想問他:你對紫兒師妹那麼好,是因為你喜歡她嗎?

  可是話到嘴邊,她咽了回去。她只是搖搖頭。「沒什麼。茶涼了,我再去泡一杯。」

  許長卿點點頭,走進了掌事府。

  蘇酥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世的時候,許長卿對紫兒很好,好到了蘇酥覺得奇怪的程度。她想起第二世的時候,許長卿對紫兒更好了,好到了蘇酥開始心疼他的程度。這一世,他對紫兒還是那麼好。

  三世了。

  三世了他都在對同一個人好。

  蘇酥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山下的路。山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灰色的繩子。山路上有人走上來,是幾個小師弟小師妹在打鬧。他們經過蘇酥身邊的時候,有人停下來問她:

  「蘇酥師姐,你怎麼又蹲在這裡呀?」

  「我等師兄。」

  「許師兄不是剛進去嗎?」

  「嗯。我知道。」

  小師弟小師妹們走了。蘇酥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等的不是許長卿從掌事府里出來。她等的是許長卿從紫兒那邊回來的時候,能不能——能不能看她一眼。

  就一眼。

  ——

  第三年的春天,紫兒開始主動走出小院了。

  她跟陸弦音成了好朋友。她開始學著笑,學著說話,學著和其他師弟師妹們一起下山趕集。她的眼睛裡有了以前沒有的光亮,整個人像一株被陽光照到的植物,悄悄地舒展開來。

  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看著紫兒和陸弦音挽著手走過。紫兒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下來,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

  「蘇酥師妹,你怎麼總蹲在這裡呀?」

  蘇酥抬起頭,看著紫兒。這一世的紫兒比上一世更瘦一些,但笑容是一樣的。那種笑容是從心底溢出來的,甜甜的,暖暖的,像春天化開的溪水。

  「我等師兄。」蘇酥說。

  紫兒笑了笑,蹲下來,平視著蘇酥的眼睛。「蘇酥師妹,你知道嗎,許師兄跟我說,你是山上最乖的師妹。」

  蘇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紫兒想了想,「他說蘇酥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蘇酥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笑意很淺,淺到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紫兒站起來,和陸弦音挽著手走了。蘇酥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路時裙擺搖搖晃晃的樣子。

  她忽然想站起來,追上去,問紫兒一個問題。

  可是她沒有。她蹲在那裡,把那個問題咽了回去。

  ——

  第五年的冬天,許長卿下山了。

  蘇酥不知道他去做什麼。她只知道他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就出發了。他走的時候沒有跟蘇酥說再見,只是在掌事府的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蘇酥拿起來看。紙條上寫著四個字:「照顧好她。」

  她不知道「她」是誰。是紫兒?是青山宗?還是她自己?

  蘇酥把紙條疊好,收進袖子裡。

  許長卿走後的第十五天,蘇酥像往常一樣蹲在掌事府門口。那天夜裡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她聽到塗山長老那邊的院子傳來動靜,跑過去看。

  紫兒在院中賞月。她一個人坐在石凳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照得像一塊白玉。

  蘇酥站在矮牆的另一邊,看著她。

  然後她看到紫兒的表情變了。

  紫兒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從石凳上滑落,蜷縮在雪地里。她的嘴唇在顫抖,身體在發抖,像一隻被凍僵的鳥。

  蘇酥翻過矮牆,跑過去。

  「紫兒師姐!」

  紫兒沒有回應。她的眼睛睜著,可是瞳孔里什麼都沒有,像是在看著一個蘇酥看不到的世界。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像在說著什麼,可是聲音太小了,蘇酥聽不清。

  蘇酥蹲在紫兒身邊,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想把紫兒扶起來,可是紫兒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想叫人來,可是她一張嘴,發現自己喊不出聲音。

  她只是蹲在那裡,看著紫兒在雪地里發抖。

  許長卿是後半夜回來的。

  蘇酥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從山道上跑上來,衣袍上還沾著趕路時的風霜,頭髮散亂,臉色蒼白。他跑到院中,看到蜷縮在雪地里的紫兒,蹲下來,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紫兒——紫兒——」

  紫兒在他的懷裡發抖。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攥著最後一根浮木。

  許長卿抱著她,抱了三天三夜。

  蘇酥蹲在院門外的台階上,蹲了三天三夜。

  她聽到裡面傳出來的聲音。許長卿在低聲說著什麼,紫兒在哭,在尖叫,在說「許哥哥我害怕」。許長卿一遍一遍地說「我在,我在」,一遍一遍地說「你不是怪物」。

  蘇酥蹲在門外,聽著這些。

  她聽到第三天夜裡,紫兒的哭聲忽然停了。然後是很長很長的寂靜。然後是許長卿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

  「會的。只要我還在,就會一直陪著你。」

  蘇酥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渾身一震。

  她想起第一世的時候,許長卿在滅絕令頒布前對她說「蘇酥,乖」。她想起第二世的時候,許長卿在病榻前對她說「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可是她從來沒聽許長卿對她說過「我會一直陪著你」。

  從來沒有。

  蘇酥蹲在門外,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她的肩膀在發抖。

  她告訴自己,不要哭。師兄在陪紫兒師姐,這是好事。紫兒師姐的噩夢好了,這是好事。她應該高興。

  可是她高興不起來。

  她只是蹲在那裡,蹲在門外,聽著裡面許長卿的呼吸聲和紫兒漸漸平穩的心跳聲。她聽著那盞燈亮了一整夜,聽著窗紙上的影子從兩個緊貼的人變成兩個並排坐著的人,再變成許長卿一個人坐在榻邊守著紫兒入睡的身影。

  她蹲在門外,蹲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掌事府的門開了。許長卿走出來,看到蘇酥蹲在台階上,愣了一下。

  「蘇酥?你一直在這裡?」

  蘇酥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色很蒼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嘴唇乾裂。他的衣袍被紫兒攥得皺巴巴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

  「師兄。」蘇酥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紫兒師姐好些了嗎?」

  許長卿點點頭。「好多了。」

  蘇酥站起來。她走到許長卿面前,拉起他的手,看著那道血痕。血痕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

  「我去找藥。」

  「不用。」許長卿把手抽回來,笑了笑,「小傷。」

  蘇酥看著他。她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疲憊的眼睛,看著他手背上那道因為她永遠無法理解的原因而留下的傷痕。

  「師兄,」她說,「你是不是很累?」

  許長卿愣了一下。

  「我不累。」他說。

  蘇酥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還是空空的,像一間打掃得很乾淨的屋子。

  「你騙人。」蘇酥說。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傻兔子。回去睡覺。」

  蘇酥點點頭,轉身走了。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許長卿站在院門口,背對著她,看著紫兒的房間。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酥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了。

  ——

  第五年到第十年,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了。

  紫兒變了很多。她不再是那個瘦瘦小小的、怕人的女孩了。她長高了,漂亮了,修為精進了,幻術一道的天賦讓塗山長老讚不絕口。她交了很多朋友,李清、陸弦音,還有山下鎮子裡的人。她愛笑了,愛說話了,走在青山宗里像一道明亮的風景。

  可是許長卿,卻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安靜。

  蘇酥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許長卿說話,雖然也是溫溫的、穩穩的,但總帶著一股子活氣。他會開玩笑,會在師弟師妹們犯錯的時候嘆口氣說「你們呀」,會在處理公文的間隙抬起頭跟蘇酥聊幾句閒天。

  現在他不這樣了。他說話越來越簡短,語氣越來越平。「好。」「可以。」「我知道了。」他的笑容還是有的,但那笑容像是刻在臉上的面具,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透光。

  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看著他。

  她發現許長卿有時候會在處理公務的間隙里出神。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個方向,很遠很遠的,像在看什麼她看不到的東西。蘇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不到任何特別的東西。有時候是遠處的山頭,有時候是天上的雲,有時候只是一片空白的天空。

  他看的方向不再是塗山長老那邊了。

  蘇酥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問了。

  「師兄,你在看什麼?」

  許長卿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沒什麼。」

  「可是你一直在看。」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蘇酥,你知道嗎,有些事情,看著比做起來容易。」

  蘇酥不懂。她歪著頭,長長的兔耳朵晃了晃。

  「什麼意思?」

  許長卿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處理公文。蘇酥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許長卿在做什麼很辛苦的事情。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辛苦到他連笑一笑的力氣都沒剩下多少了。

  ——

  第七年,蘇酥做了一件她以前從來不敢做的事。

  那天是中秋節,青山宗上辦了一場小宴。各殿的師弟師妹們都來了,紫兒和陸弦音坐在一起,李清坐在她們旁邊,師尊冷千秋坐在上首。許長卿坐在蘇酥對面,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喝著酒。

  宴散後,蘇酥在掌事府門口等到了許長卿。

  月光很亮,照在兩個人身上。蘇酥抬起頭,看著許長卿,看著他被月光洗過的眉眼。

  「師兄。」她說。

  「嗯。」

  「師兄,」蘇酥深吸了一口氣,「我……」

  她停住了。

  許長卿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蘇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想說「我喜歡你」,她想說「我從第一世就喜歡你了」,她想說「你能不能看看我,不要再看別人了」。

  可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看到許長卿的眼睛了。那雙空空的眼睛。那雙像打掃得很乾淨的屋子一樣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那間屋子裡不是沒有人住。是住過人,然後人走了,屋子打掃乾淨了,再也住不進別人了。

  他不是不愛了。

  他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愛上,用完了,就什麼都沒剩下了。

  「蘇酥?」許長卿輕聲叫她。

  蘇酥搖搖頭。「沒什麼。」她說,「師兄,中秋節快樂。」

  許長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還是很好看的,但蘇酥看著,只覺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來。

  「中秋節快樂。」他說。

  蘇酥轉身走了。她走回自己的洞府,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那支紫色的絹花從匣子裡取出來,握在手裡。

  花很舊了。舊得花瓣都毛了,顏色都褪了。可是她捨不得扔。

  她握著花,坐在黑暗裡,坐了一整夜。

  ——

  第十年,正邪之戰爆發。

  許長卿率弟子出征那日,蘇酥站在渡口的人群里。她看著許長卿登上飛天梭,看著他站在船頭,青色的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回頭看。

  紫兒站在蘇酥旁邊,手裡攥著什麼東西。蘇酥用餘光看到,那是一枚護身符,用舊布料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很密。

  紫兒將護身符塞進了飛天梭出發前最後一個遞給許長卿的行囊里。

  許長卿沒有看到。

  飛天梭升空了,銀白色的舟船漸漸化為天邊一個光點。紫兒仰著頭看,眼眶紅紅的。

  蘇酥也仰著頭看。

  她沒有東西可以塞進行囊。她什麼都沒準備。她只知道許長卿要走了,可是她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會不會還是現在的樣子。

  她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邊那個越來越小的光點。

  飛天梭消失了。

  蘇酥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

  第十年到第十三年,戰爭的消息不斷傳回青山宗。

  蘇酥不懂那些戰報在說什麼。她只知道每次有消息傳來,掌事府里的氣氛就會變一次。有時候是好消息,大家鬆一口氣。有時候是壞消息,大家沉默很久。

  許長卿不在的這些日子,蘇酥每天還是去掌事府。她坐在許長卿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幫他整理公文,打掃灰塵,給窗台上的蘭草澆水。

  蘭草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蘇酥每天澆水的時候,都會蹲下來,摸一摸蘭草的葉子。

  「你也要好好的。」她對蘭草說。

  蘭草不會回答。但蘇酥覺得,它好像在聽。

  ——

  第十三年秋天,蘇酥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灰濛濛的荒原上,腳下是焦黑的土地,天上是血紅色的雲。遠處有一座倒塌的神殿,廢墟里站著一個人。

  是許長卿。

  他背對著她,站在廢墟中央。他的衣袍破破爛爛的,頭髮散亂,手裡握著一柄劍。

  蘇酥想跑過去,想叫他,想拉住他的手。可是她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她看到許長卿面前站著另一個人。

  是紫兒。

  可是紫兒變了。她的頭髮變成了紫色,眼睛變成了深淵般的紫色,周身纏繞著漆黑的魔紋。她站在屍山血海中央,裙裾邊跪滿了扭曲的怨魂。

  「許長卿。」紫兒開口了,聲音陌生而冰冷,「你放棄我了?」

  許長卿沒有說話。

  「這一世是我用來試錯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我失策了。墮入無間的你,根本交流不了。」

  蘇酥看到許長卿從袖中取出一支簪。紫玉簪。簪頭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邊緣有經年累月的磨痕。

  他把簪子放在一塊石頭上。

  然後他拔出了劍。

  蘇酥想喊。她拼命想喊「不要」,可是喉嚨像被灌滿了泥沙,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看到許長卿把劍橫在了自己頸間。

  她看到紫兒撲上去。

  她看到劍光掠過。

  她看到血。

  蘇酥醒了。

  她從榻上滾下來,渾身冷汗,心跳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還殘留著夢裡的畫面——許長卿倒下去,紫兒跪在他身邊,血濺在紫兒的手背上。

  她爬起來,跑出了洞府。

  天還沒亮,山路上黑漆漆的。蘇酥光著腳跑過石階,跑到掌事府門口,推開門。

  掌事府里空空的。案牘上攤著她昨天整理好的公文,窗台上的蘭草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立著。

  沒有人。

  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師兄。」她小聲說,「你不要死。」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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