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好傻,她更傻
第十一年,紫兒不再叫許長卿「許哥哥」了。
她開始叫他「許師兄」。
蘇酥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以前紫兒叫「許哥哥」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甜甜的、依賴的味道。現在叫「許師兄」,雖然還是笑著的,但那甜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禮貌的距離感。
許長卿好像也注意到了。有一天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聽到裡面許長卿和紫兒在說話。
「紫兒,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沒有呀。」紫兒的聲音還是笑盈盈的,「我就是覺得,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嘛。許師兄你這麼優秀,應該去找一個真正喜歡你的人呀。」
裡面安靜了很久。
蘇酥蹲在門口,一動不動。
「你不喜歡我?」許長卿的聲音很輕。
「不是不喜歡。」紫兒頓了頓,「就是……我現在還不想考慮這些事情。我才剛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呢,許師兄,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蘇酥聽到許長卿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連漣漪都來不及泛起。
「好。」他說,「我等你。」
蘇酥把臉埋進膝蓋里。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有隻小兔子在她胸口亂撞。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心跳得這麼快。
她只是忽然想站起來,推開門,走進去,對許長卿說——
說什麼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等到天黑了,等到掌事府的燈滅了,等到許長卿走出來,看到她蹲在門口,蹲成了一小團。
「蘇酥?」他蹲下來,看著她,「你怎麼還在這?」
蘇酥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好看,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潭水。可是那潭水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下沉,很深,很深。
「師兄。」蘇酥說,「你是不是不開心?」
許長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沒有。師兄很好。」
蘇酥看著他的笑。他的笑還是那麼好看,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笑容里多了一層東西。像是一張畫上面蒙了一層薄薄的紗,看不太真切了。
「師兄。」蘇酥說,「你不要不開心。」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站起來,轉身走進了掌事府。
蘇酥蹲在月光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面。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等師兄。
她是在心疼他。
——
第十二年到第十四年,許長卿和紫兒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
許長卿還是會去找紫兒,但不像以前那麼頻繁了。他好像真的在給紫兒時間。可是蘇酥看得出來,他在等的時候,並不好受。他越來越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越來越深,泡茶的時候會走神,茶水溢出來都不知道。
蘇酥還是每天蹲在掌事府門口。她學會了泡茶,學會了做桂花糕,學會了整理案牘上的公文。許長卿忙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幫他把散落的卷宗疊好。
有一天,許長卿忽然說:「蘇酥,你不用每天都來。」
蘇酥抬頭看他。「為什麼?」
「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修煉也好,玩也好,不用總陪著我。」
蘇酥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卷宗。「我就是……想來。」
許長卿看了她很久,嘆了口氣。「隨你吧。」
蘇酥繼續坐在那裡。
她發現許長卿有時候會在處理公務的間隙里出神,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個方向。蘇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能看到塗山長老那邊的院子。紫兒住在那邊。
他還在看她。
蘇酥低下頭,繼續疊卷宗。她疊得很慢,很仔細,一張一張地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疊這麼仔細,好像只有這樣,才能不去想別的事情。
——
第十五年,紫兒開始變了。
蘇酥最先注意到的,是紫兒看向許長卿的眼神。
以前紫兒看許長卿的時候,目光是禮貌的、平和的,像一池被風吹過的水,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紫兒看許長卿的時候,目光會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會兒。就那麼一會兒,短短的幾秒鐘,但那幾秒鐘里,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變化。
有一天,蘇酥蹲在掌事府門口,看到紫兒從山下走上來。她穿著一件黑白撞色的裙子,頭髮用一根紫玉簪子挽著,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她走到掌事府門口,看到蘇酥,笑了一下。
「蘇酥師妹。」
「紫兒師姐。」
紫兒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推門進去。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他在嗎?」
「在的。」
紫兒點點頭,推門進去。蘇酥蹲在門口,透過窗縫看著裡面。紫兒站在許長卿面前,許長卿抬起頭,看到她,笑了笑。
「怎麼了?」
「沒什麼。」紫兒說,「就是……來看看你。」
許長卿的笑容頓了一下。「來看我?」
「嗯。」紫兒低下頭,撥弄著裙角上的系帶,「我最近在想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關於……」紫兒抬起頭,看著許長卿,目光里有一種蘇酥以前沒見過的東西。那種東西,蘇酥在自己照鏡子的時候看到過。就是在她想到許長卿的時候,鏡子裡自己的眼神。
「關於你。」紫兒說。
蘇酥蹲在窗縫外面,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角。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她應該站起來,走開,讓他們兩個好好說話。可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她聽到許長卿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顫抖。
「想我什麼?」
「我在想,」紫兒說,「你等了我這麼多年,是不是很累?」
裡面安靜了很久。
蘇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的,一聲一聲,很重。
「不累。」許長卿說。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等你,不累。」
蘇酥蹲在門外,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的眼眶忽然很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
第十六年,許長卿和紫兒開始形影不離。
蘇酥還是每天蹲在掌事府門口,但她看到的不再是許長卿一個人坐在案牘後面處理公文的場景了。紫兒也在那裡。她坐在許長卿旁邊,有時候幫他研墨,有時候給他念軍報,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陪著他。
蘇酥蹲在門口,看著他們。
許長卿笑的時候變多了。他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樣蒙著一層紗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春天的陽光照進了深潭裡。他會偏過頭跟紫兒說話,聲音很低,蘇酥聽不清。但紫兒能聽清,因為紫兒總是笑著點頭。
蘇酥蹲在門口,看著這些。
她覺得自己應該高興。師兄開心了,她不應該高興嗎?
可是她高興不起來。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山下的路。山路上有人走上來,是陸弦音和幾個師弟師妹。他們走到掌事府門口,看到蘇酥蹲在那裡,停下來說了幾句話。
「蘇酥師妹,你又在等許師兄呀?」陸弦音笑著說。
「嗯。」
「許師兄現在可沒空理你了,」陸弦音擠了擠眼睛,「他和紫兒師姐在裡面呢。」
蘇酥點點頭,沒有說話。
陸弦音走了。蘇酥繼續蹲在那裡。
風吹過來,涼涼的。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她想起小時候,她還是一隻兔子的時候,蹲在山上的草叢裡。那時候她很自由,想跳就跳,想跑就跑。後來師尊點化了她,她變成了人形,有了師兄師姐,有了洞府,有了名字。
她叫蘇酥。
她的師兄叫許長卿。
她的師兄,對她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蘇酥,乖。」
她一直很乖。
可是她忽然不想乖了。
她站起來,走到掌事府門口,推開了門。
許長卿和紫兒同時抬起頭。兩個人靠得很近,紫兒的手搭在許長卿的手背上。看到蘇酥進來,紫兒的手縮了回去。
「蘇酥?」許長卿有些意外,「怎麼了?」
蘇酥站在門口,看著許長卿。她想說很多話,想問他為什麼不再揉她的頭了,想問他為什麼不讓她坐在旁邊了,想問他為什麼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不是對著她的。
可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紅紅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師兄。」她說,「我……桂花糕做好了。你要吃嗎?」
許長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站起來,走到蘇酥面前,接過了她手裡提著的食盒。
「謝謝蘇酥。」
蘇酥看著他,看著他打開食盒,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他說。
蘇酥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她蹲回了掌事府門口,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沒有哭。她只是蹲在那裡,等到天黑,等到紫兒走出來,等到許長卿走出來,揉了揉她的頭髮說:「蘇酥,回去吧,天冷了。」
她點點頭,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洞府。
她推開窗,看到掌事府的燈還亮著。燈影搖搖晃晃的,把許長卿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他的影子很瘦,很安靜,低著頭,像一棵彎曲的竹子。
蘇酥看著那盞燈,看了一整夜。
——
第十七年,蘇酥開始刻意少去掌事府了。
她告訴自己,是因為修煉要緊。師尊冷千秋最近在督促她突破,她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可是她心裡清楚,不是因為修煉。
是因為她怕自己蹲在掌事府門口的時候,會聽到裡面許長卿和紫兒的笑聲。
那笑聲很好聽,像風吹過風鈴。可是每一聲都像一根針,細細的,扎在她心裡。不疼,但是酸。
她偶爾還是會去。有時候是送桂花糕,有時候是幫許長卿整理公文。她推開門,看到許長卿坐在案牘後面,紫兒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默契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話說的安靜,是說完了千言萬語之後的安靜,是彼此都懂了之後的安靜。
蘇酥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蘇酥。」許長卿叫住她,「你最近怎麼不常來了?」
蘇酥停在門口,背對著他。「修煉忙。」
「別太累了。」許長卿說,「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嗯。」
蘇酥走出掌事府,蹲在門口。她蹲了一小會兒,就站起來走了。
她回到洞府,推開窗,看著遠處掌事府的燈。燈影還是搖搖晃晃的,可是今晚窗紙上多了一個人的影子。紫兒坐在許長卿對面,兩個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幾乎疊在一起。
蘇酥關上了窗。
她坐在黑暗裡,把那支紫色的絹花從匣子裡取出來。花已經舊了,可是她捨不得扔。她握著花,放在心口,坐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來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紫兒剛來青山宗的那天。許長卿蹲在紫兒面前,牽著她的手,說:「別怕,有師兄在。」
蘇酥忽然明白了那一年心裡湧起的那股說不清的情緒是什麼了。
是嫉妒。
她嫉妒紫兒。
她一直嫉妒紫兒。
她從一開始就在嫉妒紫兒了。嫉妒許長卿牽她的手,嫉妒許長卿教她寫字,嫉妒許長卿給她買糖葫蘆,嫉妒許長卿給她講故事,嫉妒許長卿揉她的頭髮而不是自己的,嫉妒許長卿說「有師兄在」的時候,看著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蘇酥把絹花貼在臉上,涼涼的。
她終於哭了。
——
第十八年的春天,許長卿病了。
蘇酥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後山給那盆蘭草澆水。蘭草長勢不好,葉子有些發黃,蘇酥每天都要去看一次。她聽到路過的小師弟說「許師兄好像身體出了問題」的時候,水壺從手裡滑了出去,砸在地上,碎了。
她跑到了掌事府。
門開著,許長卿坐在椅子上,紫兒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許長卿的臉色很白,白得像一張紙。他看到蘇酥,笑了笑。
「蘇酥,別慌。」
蘇酥站在門口,看著他。她想走過去,可是腳像灌了鉛,邁不動。她看到紫兒握著許長卿的手,紫兒的手在發抖,臉上全是淚。
「許長卿,你怎麼不早告訴我?」紫兒的聲音發顫。
「告訴你什麼?」許長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告訴你我把你身上的命途換到了我自己身上?告訴你我拿我的長生換你的平安?告訴你我這輩子本來可以活很久,可是現在不行了?」
「許長卿!」紫兒的聲音大了起來。
「別哭。」許長卿抬起另一隻手,擦了擦紫兒臉上的淚,「我很好。能陪你走到這裡,已經很好了。」
蘇酥蹲了下來。
她蹲在掌事府門口,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她不知道許長卿和紫兒說的「命途」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什麼叫「把命途換到自己身上」。她只知道許長卿的臉色很白,白得嚇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好像隨時會消失。
她只知道紫兒在哭。
她只知道,她也想哭。
那天晚上,蘇酥沒有回洞府。她蹲在掌事府門口,一整夜。掌事府的燈亮著,亮了一整夜。她聽到裡面有很低的說話聲,偶爾有紫兒的哭聲,偶爾有許長卿的笑聲。
那笑聲還是很好聽,像以前一樣好聽。
可是蘇酥聽著,只覺得心裡有一塊什麼東西在慢慢地碎掉。
——
許長卿的病越來越重了。
蘇酥每天都去掌事府。她不再蹲在門口了,她走進去,坐在許長卿旁邊,給他泡茶,做桂花糕,整理公文。紫兒也在,她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許長卿。
三個人待在掌事府里,安靜得像一幅畫。
有一天,紫兒出去拿藥,蘇酥一個人坐在許長卿旁邊。許長卿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臉色比以前更白了。蘇酥看著他,看著他長長的睫毛,看著他蒼白的嘴唇,看著他瘦削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師兄。」蘇酥輕輕叫了一聲。
許長卿睜開眼,看著她。「嗯?」
蘇酥張了張嘴,想說「你不要死」,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怕她說出來,就真的會應驗。
「師兄,」她說,「桂花糕夠嗎?不夠我再去做。」
許長卿笑了。他笑起來還是那麼好看,只是那笑容比以前更淡了,淡得像水墨畫上的一筆,輕輕的,好像風一吹就會散掉。
「夠了。」他說,「蘇酥做的桂花糕,什麼時候都夠。」
蘇酥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師兄。」她說,「你以前說,有你在,什麼都不用怕。」
「嗯。」
「那你現在還在不在?」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的手很涼,涼得像秋天的溪水。
「蘇酥。」他說,「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蘇酥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落在她的裙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你騙人。」她說,「你每次都騙人。你說有你在就什麼都不用怕,可是你現在要不在了。你說桂花糕夠了,可是我做的不夠讓你好起來。你說你要等紫兒師姐,可是你等不了了——你什麼都等不了了。」
許長卿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酥哭了一會兒,停下來了。她擦了擦眼淚,紅紅的眼睛看著許長卿。
「師兄,」她說,「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許長卿還是沒有說話。
蘇酥站起來,蹲到了掌事府門口。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山下的路。山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灰色的繩子。山下的集市已經收了,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一股草木的氣息。
她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然後她聽到身後許長卿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蘇酥,對不起。」
蘇酥沒有回頭。她蹲在那裡,看著山下的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
許長卿是在初夏的一個清晨離開的。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許長卿的臉上。他的臉很白,但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紫兒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她的臉上沒有淚,眼睛乾乾的,像是所有的淚都已經流盡了。她握著許長卿的手,握了整整一夜,到天亮的時候,許長卿的手慢慢涼了下去。
蘇酥蹲在門口,從門縫裡看著這一切。
她看到許長卿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紫兒湊過去聽。蘇酥聽不到許長卿在說什麼,她只看到紫兒聽完以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伏在許長卿身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蘇酥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許長卿的臉。他的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像是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笑著說「蘇酥,早」。
可是他沒有。
蘇酥伸出手,碰了碰許長卿的臉。很涼。
「師兄。」她說,「早。」
沒有人回答。
蘇酥蹲在床邊,把臉埋進膝蓋里。她聽到紫兒的哭聲,聽到外面傳來的腳步聲,聽到風吹過窗欞的聲音。她聽到江曉曉跑進來問「怎麼了怎麼了」,聽到葉清越的沉默,聽到師尊冷千秋踏進屋子時衣袂拂過門檻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冷千秋說了一句話。
「他把紫兒身上的魔女和血海命途,用禁忌之法換到了自己身上。他本可以求長生,可是他選擇了用自己的命,換紫兒的平安。」
蘇酥抬起頭。
她看著紫兒。紫兒伏在許長卿身上,哭得全身都在發抖。
她又看著冷千秋。冷千秋站在那裡,臉上一貫的冰冷已經碎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像是深潭裡翻起了暗流。
蘇酥想站起來,可是她起不來。她蹲在那裡,蹲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團。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許長卿蹲在紫兒面前,牽著她的手,說:「別怕,有師兄在。」
她忽然明白了許長卿為什麼對紫兒那麼好了。他不是在追求一個人,他是在拯救一個人。他用自己的一生,換了紫兒的一生。
他用他的命,買了她的命。
蘇酥終於想通了那件事。那件她想了十八年都沒有想通的事。
許長卿為什麼總是笑得那麼淡。
許長卿為什麼越來越瘦。
許長卿為什麼看著窗外走神。
許長卿為什麼對她說「蘇酥,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經在一點一點地流失。他知道他能陪紫兒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十幾年。所以他那麼拼命地追求她,那麼拼命地對她好,那麼拼命地想在這短短的十幾年裡,把一輩子的愛都給她。
可是他失敗了。
他還沒等到紫兒接受他的告白,就已經來不及了。
蘇酥蹲在那裡,忽然笑了。
她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師兄,」她說,「你真傻。」
——
許長卿走後,紫兒坐在掌事府里,坐了一整天。
蘇酥蹲在門口陪著她。
天黑的時候,紫兒從裡面走出來,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已經沒有了淚痕。她看到蘇酥蹲在門口,停下來,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蘇酥師妹。」
「嗯。」
「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蘇酥抬起頭,看著紫兒。紫兒的眼睛很紅,但目光很溫柔,溫柔得像春天的水。
蘇酥沒有說話。
紫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蘇酥的臉。「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
蘇酥搖搖頭。「不是你的錯。」
「可是——」
「師兄喜歡你。」蘇酥說,「他很努力地喜歡你。他用盡了所有力氣喜歡你。這是他的選擇,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紫兒看了她很久,然後把她抱進了懷裡。
蘇酥靠在紫兒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她聞到紫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許長卿身上的墨香不一樣。可是她忽然覺得,這兩種香味混在一起的時候,好像許長卿還在。
「紫兒師姐。」蘇酥說。
「嗯?」
「你要好好的。師兄希望你好好活著。」
紫兒抱緊了她。「我會的。」
蘇酥從紫兒的懷裡出來,站起來,走進了掌事府。
她坐到許長卿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把案牘上散落的卷宗一張一張疊好。她疊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神聖的事情。
疊完了,她打開抽屜,看到裡面放著一個小小的食盒。食盒裡裝著幾塊桂花糕,已經幹了,硬了,但還是她做的那個形狀。
她把食盒抱在懷裡,坐在那裡,坐了一整夜。
掌事府的門開著,月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
她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裡,想著他說的那句話。
「蘇酥,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師兄不在了。
她把桂花糕一塊一塊地吃完了。很硬,很乾,但是還是甜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台邊。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草。蘭草的葉子綠油油的,長勢很好。許長卿走之前,最後澆了一次水。
蘇酥蹲下來,摸了摸蘭草的葉子。
「以後我來澆你。」她說。
蘭草不會回答。
風吹進來,吹動蘭草的葉子,沙沙沙的,像許長卿在說「好」。
【蘇酥·第二世:許長卿攻略紫兒第二世旁觀者視角完。】
【攻略紫兒第二世結局——失敗。系統評價:第二世,有了前一世的經驗,許長卿以自身為獻祭,解決了紫兒命途之事,全力追求紫兒,但是愛意的加深抵不過身體的惡化,還來不及相愛便離去,最後只獨留紫兒一個人活在了世上。】
【蘇酥的記錄:這一世她看清了自己的心。她知道她愛他了。可是她知道得太晚了。她能做的,只是蹲在掌事府門口,等他從裡面走出來,揉一揉她的頭。他走出來了,但走得越來越遠,遠到她蹲在那裡,再也等不到他了。她接過了他的蘭草,接過了他的椅子,接過了他的掌事府。她不會。但是她可以學。就像他對紫兒說的——別怕。有師兄在。師兄不在了。但是蘭草還在。她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