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他與她與她


  夢裡的畫面忽然變了。

  蘇酥看到許長卿牽著紫兒的手,坐在須彌海邊。夕陽把湖面染成橘紅色的,遠處雪山的倒影在水中輕輕搖晃。

  「許長卿。」紫兒靠在他肩上,「我們在這裡歇一歇吧。」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紫兒抬起頭,看著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許長卿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彎起唇角。「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從你蹲在枇杷樹下戳蝸牛那天起,我就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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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酥蹲在夢裡的湖邊,看著這一幕。

  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渾身一震。

  枇杷樹。

  原來那棵枇杷樹是他們的。

  原來那個蹲在樹下戳蝸牛的小女孩是紫兒。

  原來許長卿從樹上跳下來,不是為了蘇酥。

  是為了紫兒。

  蘇酥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湖水。湖水很清很清,能照出她的臉。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紅紅的,長長的兔耳朵垂在臉側。

  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苦很苦,苦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心疼。

  「原來不是我的。」她說,「從來都不是我的。」

  ——

  夢裡的畫面又變了。

  這一次蘇酥看到的是木屋的床榻。紫兒躺在上面,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嘴唇乾裂,眼睛裡沒有了光。窗台上的蘭草開了三朵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在風中輕輕顫動。

  許長卿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夫君。」紫兒輕聲喚他。

  「我在。」

  「蘭草開花了。你看見了嗎?」

  許長卿轉頭看了一眼窗台。「看見了。」

  紫兒彎起唇角。「真好。」

  許長卿沒有說話。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

  「許長卿。」紫兒的聲音越來越輕,「你殺了我吧。」

  許長卿的手指倏地收緊。

  「我不想變成怪物。」紫兒說,「不想讓那些怨魂占據我的身體,用我的手去傷害你。」

  「讓我乾乾淨淨地走。」她說,「在你身邊,在你懷裡。」

  許長卿望著她。

  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一縷金色的陽光從雲層中漏下來,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頰上。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眉心。

  「好。」他說。

  蘇酥蹲在木屋的角落裡,看著許長卿拔出劍。

  她想尖叫。她想撲上去擋在紫兒面前。她想喊「不要」。

  可是她動不了。

  她只能蹲在那裡,看著劍光落下。

  紫兒是笑著的。

  她躺在許長卿懷裡,唇角彎彎的,像江南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

  許長卿將她安放好,替她梳好頭髮,把那根紫色的簪子插回她發間。然後他俯下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紫兒。」他的聲音很輕,「下一世,我還會在。」

  然後他拔出了劍。

  蘇酥看著那一劍落下的時候,心裡忽然很平靜。

  不是不難過。是難過得已經麻木了。

  她看著許長卿倒在紫兒身邊,看著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看著他的唇角還彎著那個淡淡的弧度。

  她看著那兩枚簪子並排躺在床榻上——一枚紫色的,一枚白色的。

  她蹲在角落裡,蹲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榻邊,蹲下來,看著那兩枚簪子。

  「師兄。」她輕聲說,「你終於等到她了。」

  沒有人回答。

  但蘇酥覺得,許長卿聽到了。

  她把紫色的簪子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簪頭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邊緣有經年累月的磨痕。

  她忽然想起青山宗後山的那棵枇杷樹。想起樹上坐著的那個少年。想起他說「你戳它,它會疼的」。

  她把簪子放回去。

  「你放心。」她說,「我會照顧好蘭草的。」

  風吹進來,吹動窗台上的蘭草葉子,沙沙沙的。

  蘇酥醒了。

  ——

  蘇酥從榻上坐起來,渾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月亮掛在山頭,銀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的蘭草葉子上。

  蘇酥下了榻,走到窗台邊,蹲下來。

  蘭草的葉子綠油油的,長勢很好。她養了四世了,四世以來她每天澆水、每天擦拭、每天跟它說話。

  蘇酥伸出手,摸了摸蘭草的葉子。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她問。

  蘭草不會回答。

  但蘇酥忽然想起來了。

  她想起許長卿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湖面。

  他說:「蘇酥,幫我照顧好那盆蘭草。」

  蘇酥低下頭,看著蘭草。

  「師兄。」她小聲說,「你放心。」

  「蘭草很好。」

  「我會一直照顧它的。」

  她蹲在那裡,蹲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哭了。

  她不是為了許長卿哭的。她是為了須彌海邊那盆枯死的蘭草哭的。那盆蘭草被紫兒養了四年,從江南到青山宗,從青山宗到南疆,從南疆到須彌海。它跟著他們走遍了天下,在須彌海邊的窗台上開了花。

  三朵淡青色的小花。

  可是紫兒死了之後,沒有人給它澆水了。

  它就枯死了。

  蘇酥想著那盆枯死的蘭草,想著許長卿把它擺上窗台時的樣子,想著紫兒每天給它澆水時的樣子。

  她想著許長卿和紫兒牽著手走在須彌海邊的影子。想著他們坐在木屋裡縫衣服、吃飯、說笑的日常。想著許長卿對紫兒說「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她想著這些,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真好。」她一邊哭一邊說,「他們真好。」

  「許師兄終於笑了。他從來沒有在青山宗笑得那麼開心過。」

  「他等了那麼多世。第一世他為紫兒扮成惡人。第二世他為紫兒換命。第三世他用來試錯。第四世他終於可以好好愛一個人了。」

  「他娶了她。他和她做了夫妻。他和她住在須彌海邊的木屋裡。」

  「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蘇酥說到這裡,停了很長時間。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淚痕照得亮晶晶的。

  「可是他死了。」她說。

  「他又死了。」

  「四世了。他死了四次了。」

  蘇酥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渾身發抖。

  她想起第一世的時候,許長卿被師尊斬殺,她蹲在掌事府門口澆一盆死掉的蘭草。

  她想起第二世的時候,許長卿在病榻前對她說「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她想起第三世的時候,許長卿在紫兒面前拔劍自盡。

  她想起第四世,須彌海邊,他倒在紫兒身邊,手牽著手,唇角彎著。

  四世了。

  她等了四世的人,從來沒有看她一眼。

  從來沒有。

  哭完了,蘇酥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她走到書案邊,拉開抽屜。抽屜里放著那支紫色的絹花,花瓣已經很舊很舊了,褪色褪得厲害。她把花取出來,放在手心裡,看著。

  她想起前幾世,她一直捨不得扔這支花。好像只要花還在,許長卿就還在。好像只要花還在,她蹲在掌事府門口等的人就總有一天會從山路上走上來。

  可是她等了四世了。

  她把絹花放回抽屜里,關上。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很黑,月亮被雲遮住了。蘇酥走到掌事府門口,推開門,走進去。她坐到許長卿的椅子上,把案牘上的公文一張一張疊好。

  疊完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台邊。窗台上沒有蘭草了。蘭草被她搬回了洞府。

  她看著空蕩蕩的窗台,忽然笑了笑。

  「師兄。」她說,「你以前坐在這裡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她?」

  沒有人回答。

  蘇酥蹲下來,摸了摸空窗台上的灰塵。

  「你一定在想她。」她說,「你每一世都在想她。」

  「第一世你想的是怎麼幫她斬斷命途。第二世你想的是怎麼陪她走得更久。第三世你想的是不救她會是什麼結果。第四世你想的是怎麼好好愛她。」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

  蘇酥說到這裡,聲音很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可是我不怪你。」她說,「真的不怪你。」

  「你能好好愛一個人,我比什麼都高興。」

  「只是……」她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只是你能不能,在須彌海的那些日子裡,偶爾想一想青山宗。」

  「想一想後山的枇杷樹。想一想掌事府的門板。想一想窗台上的蘭草。」

  「想一想蹲在門口等你的那隻小兔子。」

  「就算你不想我。想一想蘭草也好。」

  蘇酥蹲在空蕩蕩的窗台邊,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沒有哭。

  她只是蹲在那裡,蹲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了自己的洞府。

  「我看到了。」

  「他在須彌海邊,跟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在一起。他笑得很開心。」

  蘇酥站起來,推開窗。

  窗外的天很藍,雲很白。山道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灰色的繩子,從山上一直繞到山下。

  蘇酥看著那條山路,看著看著,忽然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水墨畫上的一筆。

  「師兄。」她說,「你放心。」

  「蘭草我會養的。」

  「枇杷我也會種的。」

  「你不用回來了。」

  她把窗台上那盆蘭草抱到書案上,坐下來,拿起筆。

  她開始寫一些東西。

  不是公文,不是信。是一些很短很短的句子。

  「今天蘭草長了新葉子。」

  「後山的枇杷結果了,青青的,很酸。」

  「掌事府的門板我擦過了,很亮。」

  「師兄,今天天氣很好。」

  她寫完一張紙,疊好,放進抽屜里。

  然後她拿起筆,繼續寫。

  她不知道自己要寫多少張。也許一百張,也許一千張。也許她會寫一輩子。

  但是沒關係。

  就像許長卿說的——

  只要蘭草還活著,就什麼都沒變。

  【蘇酥·第四世:許長卿攻略紫兒第四世旁觀者視角完。】

  【攻略紫兒第四世結局——失敗。系統評價:第四世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試試另一種可能」。他只是陪她長大,陪她尋醫,陪她走到須彌海,陪她成為夫妻,陪她走到生命的盡頭。他們大約是殉情了。】

  【蘇酥的記錄:這一世她沒有等到他。等了四世的人,終於在第四世得到了他想要的——雖然只有兩年。她做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夢,夢見枇杷樹和蘭草,夢見紅綢和玉簪,夢見兩個人手牽著手躺在木屋裡。她醒來後不記得夢到了什麼,但她心裡很難過,又很暖。

  她想,他終於笑過了。不是對著她的笑,是對著這個世界的笑。是終於卸下所有盔甲後的笑。那笑容很短暫,像須彌海邊的夕陽,轉瞬即逝。可是他在那一刻是幸福的。

  她把蘭草抱在懷裡,對著月亮說了晚安。她沒有哭很久。她只是開始寫日記了。每天寫一張,寫蘭草,寫枇杷,寫掌事府的門板,寫今天的天氣。

  她不知道要寫給誰看。也許是寫給許長卿。也許是寫給她自己。也許只是寫著,就像蹲在掌事府門口等一個人那樣——等著等著,就過了一輩子。】

  ---

  許長卿攻略紫兒的第五世。

  秋天的時候,蘇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東海那邊寄過來的,紙張被海風潮氣洇得有些發軟,上面的字跡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顛簸中寫的。是許長卿寄來的。

  蘇酥把信翻過來倒過去看了一遍,裡面沒什麼要緊事。他說東海的魚很新鮮,紫兒吃了不少,說南邊的秋天不像青山這麼涼,夜裡不用蓋厚被子。最後附了一句話,讓蘇酥好好修行,別偷懶。

  蘇酥把信疊好,收進抽屜里。抽屜里已經有不少這樣的信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攢這些信的。好像很久了,好像只是最近的事。她只知道自己每次收到許長卿寄回來的東西,都會留著。哪怕只是一張薄紙,上面寫著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窗外的石榴樹結了果,紅紅的掛在枝頭。蘇酥坐在窗台上,把腿伸出去,晾在秋風裡。

  她的長耳朵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她自己沒在意,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

  她最近總做一些奇怪的夢。

  夢裡的畫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東西。她能看見許長卿站在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身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頭髮有時候是白的,有時候是黑的,有時候她什麼顏色都看不清。

  她只知道許長卿牽著那個人的手。

  醒來之後蘇酥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難過,也不開心,就是空落落的。像有人在她心裡挖了一個洞,不大,但一直有風灌進來。

  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些夢。

  青山宗最近很安靜。師尊閉關,塗山長老出去辦事,大師姐大半年沒回來了。蘇酥每天自己修行,自己吃飯,自己回洞府。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的,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只是偶爾,她會走到掌事府門口,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一會兒。

  以前許長卿在的時候,掌事府總是亮著燈。她站在樹下就能看見窗口透出來的光,暖暖的,在夜裡像是山間唯一的一盞燈。現在燈不亮了,窗口黑黢黢的,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

  蘇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她只是覺得,站在這裡,好像離他近一點。

  ——

  許長卿去東海已經三年了。

  三年前的秋天,正邪之爭的戰事蔓延到了東海沿岸。許長卿主動請纓,帶了一隊人去東海支援。蘇酥記得那天早上,她端著一碗粥去掌事府,想給許長卿送早飯。

  結果推開門,屋裡已經空了。

  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寫著「我出門一趟,歸期不定,蘇酥好好修行」。

  蘇酥站在門口,捧著那碗粥,看了那張紙條很久。粥從熱的變成溫的,從溫的變成涼的。她最後把粥喝了,然後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里。

  她知道許長卿為什麼走那麼早,不跟自己說一聲。

  因為她一定會哭。

  他不想看她哭。

  ——

  蘇酥把腿收回來,從窗台上跳下來。屋裡有點暗了,她點上燈,在燈下翻開許長卿留給她的功課。

  許長卿給她布置的功課不多,但要求很嚴。每次回來都要檢查,做不好就要重做。蘇酥不太喜歡做功課,寫字的時候總走神,字跡忽大忽小的,有時候寫著寫著就畫起了小兔子。

  但她還是每天都做。

  做完功課,許長卿會誇她。

  哪怕是騙她的,她也想聽。

  ——

  今年開春的時候,前線傳回來一個消息。

  許長卿受了傷。

  傳信的師弟說,傷得不重,但是需要休養一段時間。蘇酥聽了以後坐不住,跟塗山長老請了假,一個人下了山。

  她不知道東海的路怎麼走。她從前沒離開過青山這麼遠,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可她就是想去看一眼,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她走了十天才走到東海邊上的那座小城。

  城外有軍營,青山宗的隊伍駐紮在那裡。蘇酥到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沉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燒成了橘紅色。她站在軍營外面,被人攔住了。

  「我是青山宗的蘇酥,我來找許長卿師兄。」

  守營的弟子看了看她頭上的兔子耳朵,猶豫了一下,進去通報了。

  蘇酥在營外等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鹹鹹的,吹在臉上有點澀。她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

  是緊張。

  她很久沒有見到許長卿了。

  營門打開,走出來一個人。

  不是許長卿。

  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子。

  女子身材高挑,穿一身白色長裙,裙擺在風裡輕輕飄動。她的頭髮是白色的,很長,一直垂到腰際以下。五官精緻,膚白如雪,站在橘紅色的夕光里,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蘇酥認出了她。

  紫兒。青山宗那位紫府商團的大小姐。

  蘇酥從前見過紫兒幾次。在青山宗的宴會上,在下山的飛天梭上。紫兒是那種一看就讓人移不開眼的女子,又好看又大方,站在人群中永遠是最亮的那一個。

  可蘇酥此刻看她,只覺得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更重了。

  「你就是蘇酥吧?」紫兒走近了幾步,聲音溫柔,「許師兄跟我提起過你,說你是他最操心的小師妹。」

  蘇酥點點頭。「師兄呢?他傷得怎麼樣了?」

  「傷勢已經穩住了,正在營帳里休息。」紫兒側過身,給蘇酥讓出一條路,「我帶你進去。」

  蘇酥跟在紫兒身後,穿過營帳間的過道。沿途有人跟她打招呼,都是青山宗的弟子,她有些認識,有些眼熟。他們看她的眼神裡帶著一點好奇,大概是沒想到青山宗的小師妹會一個人跑到東海來。

  走到一座營帳前,紫兒停下了腳步。

  「許師兄就在裡面。」她輕聲說,「你進去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蘇酥掀開帘子走進去。

  營帳不大,裡面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小桌。桌上擺著藥碗和繃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許長卿靠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在看,聽見帘子響,抬起頭。

  看到蘇酥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蘇酥?你怎麼來了?」

  蘇酥站在門口,看著他。

  許長卿瘦了。瘦得顴骨都有些突出了,眼底一圈青黑色,嘴唇沒什麼血色。他的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從肩膀一直纏到手腕。整個人靠在那裡,看起來比以前老了好幾歲。

  蘇酥的長耳朵一下子耷拉下來。

  她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許長卿放下書,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坐下,站著幹嘛。」

  蘇酥走過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還是不說話。

  許長卿看著她這個樣子,嘆了口氣。「多大了,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誰跟你說的?傷勢不重,休養幾天就好了。」

  「你瘦了。」蘇酥悶悶地說。

  「瘦點好,輕便。」

  蘇酥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不好。」

  許長卿笑了起來。他一笑,眼角的紋路就更深了,蘇酥看著那些紋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許長卿的臉上是沒有這些東西的。

  她第一次見到許長卿的時候,他的臉是乾乾淨淨的少年模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亮。

  現在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

  蘇酥的心裡酸酸的。

  「那個紫兒姐姐,」她忽然開口,「她對你很好啊。」

  許長卿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剛才在外面等我,親自帶我進來的。」蘇酥說,「她看你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蘇酥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我就是覺得,紫兒姐姐人很好。」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很好。」

  蘇酥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不疼,就是酸。

  那天晚上,蘇酥在軍營里住下了。營帳不夠,紫兒主動讓出了自己的營帳,說要和別的女弟子擠一擠。

  蘇酥躺在紫兒的床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花香,是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氣味,清清冷冷的,像是月光的味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也是那個味道。

  她忽然有點不想在這裡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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