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蘇酥離他越來越遠了
第二天早上,蘇酥起來的時候,許長卿已經起來了。他坐在營帳外面的石頭上,左臂還纏著繃帶,右手拿著筆在寫什麼東西。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蘇酥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寫什麼?」
「前線的調度。」許長卿沒有抬頭,「紫兒她們昨天探查了東邊的一處邪修據點,需要重新安排人手。」
蘇酥看著他的側臉。陽光照在上面,照出了一些她以前沒有注意過的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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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什麼時候回青山?」
「不知道。」許長卿終於寫完了最後一筆,把筆放下,看向蘇酥,「怎麼了?想家了?」
「不是。」蘇酥搖搖頭,「我就是想知道。」
許長卿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等戰事告一段落,我就回去。你先回去,別在外面待太久,功課還做不做?」
「做了。」蘇酥說,「每天都做。」
「真的?」
「真的。」蘇酥認真地說,「不信你回去檢查。」
許長卿笑了笑。「好,回去檢查。」
——
蘇酥在東海待了三天。
三天裡,她看到了很多東西。
她看到許長卿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處理軍務到深夜。她看到他和紫兒在營帳里討論戰局,兩個人並排坐著,頭靠得很近。她看到紫兒給許長卿換藥的時候,動作很輕,許長卿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看到許長卿偶爾抬頭看紫兒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得出來裡面裝著東西。
很重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只是覺得,自己站在旁邊,像是一個局外人。
許長卿和紫兒之間有一種默契。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紫兒遞過去的茶水溫度剛好,許長卿遞過來的地圖位置剛好。那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能培養出來的,是日復一日的並肩作戰里慢慢磨出來的。
蘇酥看在眼裡,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是嫉妒。她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嫉妒。紫兒姐姐什麼都好,長得好看,修為高,性格大方,還願意陪許長卿在戰場上出生入死。
她呢?她只是青山宗上一隻剛化形沒多少年的小兔子。修為一般,性格跳脫,連做個功課都做不完整。
她拿什麼跟紫兒比呢。
蘇酥不想比。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心裡那種酸酸的東西是什麼。
——
第三天傍晚,蘇酥坐在軍營外面的礁石上,看著大海。
海面上鋪滿了晚霞,從金色到橘紅色到深紫色,一層一層的,像是有人在天邊打翻了顏料。海浪輕輕拍打著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身後有腳步聲。
蘇酥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許長卿在她旁邊坐下,左臂上的繃帶已經換成了新的,白色的,在夕陽下泛著暖光。
「看海。」蘇酥說。
「好看嗎?」
「好看。」蘇酥說,「就是一個人看有點沒意思。」
許長卿沒有說話,只是在她旁邊坐著,陪著她一起看。
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蘇酥的耳朵被吹得貼到了臉上,她用手撥開,又被吹回去。許長卿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笑了一聲。
蘇酥瞪他。「笑什麼。」
「沒什麼。」許長卿說,「想起你小時候了。那時候你的耳朵更短,風一吹就找不到你了。」
蘇酥氣鼓鼓的。「我那時候是剛化形好吧。」
「是是是。」許長卿點點頭,「我們蘇酥現在長大了。」
蘇酥聽了這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反而更酸了。
她轉過頭,看著許長卿。
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把他半邊臉染成了橘紅色。他的眼睛倒映著海面上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蘇酥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
「師兄,你對紫兒姐姐,是不是……」
她沒有說完。
許長卿轉過頭看她,目光平靜。「是不是什麼?」
蘇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她只是覺得,自己心裡那個空落落的洞,好像跟許長卿有關,跟紫兒有關,跟她看不懂的那些眼神有關。
「沒什麼。」她低下頭,「我明天就回青山了。」
「嗯。」許長卿說,「路上小心。」
「師兄。」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許長卿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海面上漸漸暗下去的晚霞,目光變得有些遠。
「等紫兒的命途解決了,我就回來。」
蘇酥不懂什麼叫「紫兒的命途」。她只知道許長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她不太喜歡的東西。
像是在說一件很重的事情。
一件他一個人扛著的事情。
蘇酥想說點什麼,可她找不到合適的話。最後她只是說:「那你要快點回來。」
許長卿揉了揉她的頭髮。「好。」
——
蘇酥回到青山宗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平淡。
每天修行,做功課,吃飯,睡覺。偶爾和陸弦音聊聊天,偶爾被塗山長老抓去打掃。日子過得不緊不慢,像是山上那條小溪的水流,日夜不停但總也到不了盡頭。
只是她開始頻繁地夢見許長卿。
夢裡的許長卿還是少年的模樣,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那些紋路。他站在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身邊有時候有人,有時候沒有人。
有一次她夢見許長卿站在一座橋上,橋下是深不見底的河水。他背對著她,看著橋的另一端。她想叫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跑過去拉住他,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的背影。
橋的另一端有人影走過,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是誰。
許長卿抬起腳,朝那邊走去。
蘇酥想喊,喊不出聲。她拼命地想往前跑,腳像是陷在了泥里。她眼睜睜看著許長卿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屋裡黑黢黢的。蘇酥坐在床上,把被子抱在懷裡,發了很久的呆。
枕頭是濕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
——
那年冬天,蘇酥收到了許長卿的第二封信。
信里說,他和紫兒在北蠻邊陲打了一場大仗,贏了。紫兒受了點輕傷,沒什麼大礙。他自己傷好了大半,已經能正常使劍了。
信的最後又附了一句話,說青山應該下雪了,蘇酥記得多穿衣服。
蘇酥把信讀了三遍,然後疊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里的信又多了一封。
她打開窗往外看,果然下雪了。雪花細細碎碎的,落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把光禿禿的枝條裹了一層白。
蘇酥忽然很想去一個地方。
她穿上厚衣服,出了門,沿著山路一直走,走到了青山主峰後面的一片竹林里。竹林深處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常年放著一壺茶。
是許長卿以前經常來的地方。
蘇酥坐在石頭上,看著竹葉上的雪一點點積厚。
風穿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蘇酥把袖子攏緊,縮成一團。她想起小時候,許長卿帶她來這裡認靈草。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把野草當靈草拔,許長卿就在旁邊笑著看她,也不糾正。
等她拔完了一大把「靈草」,得意洋洋地拿給他看,他才說:「蘇酥,這是茅草。」
蘇酥氣得把茅草扔了他一身。
許長卿也不生氣,幫她一根一根摘掉頭上的草葉。
「下次我教你認。」
「不學了。」蘇酥賭氣。
「那我幫你拔。」
「也不要。」
許長卿笑了。「那你要什麼?」
蘇酥想了想,說:「我要你陪我坐在這裡,看日落。」
那天的日落是什麼顏色的,蘇酥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許長卿坐在旁邊,竹葉在風裡輕輕晃,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露水。
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發現許長卿把自己的外套蓋在了她身上。
「醒了?回去吧。」
蘇酥揉了揉眼睛,看著他在前面走。月光灑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跟在後面,踩著他的影子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叫了一聲:「師兄。」
許長卿回頭。「怎麼了?」
蘇酥看著他,很想說點什麼。可是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只是覺得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沒什麼。」她說,「走慢點,我跟不上。」
許長卿放慢了腳步,等她走到身邊。
「蘇酥。」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蘇酥搖搖頭。「沒有。」
許長卿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山路上,月光清冷,竹影婆娑。
——
冬天過去之後,前線的消息開始斷斷續續地傳回來。
有的消息說許長卿和紫兒打了勝仗,有的消息說他們陷入了苦戰。傳信的師弟師妹每次帶回的消息都不太一樣,但有一點是確定的:許長卿沒有要回來的意思。
蘇酥每過幾個月就去一次掌事府,看看有沒有新的信。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有信的時候,她會開心好幾天。沒有信的時候,她就坐在掌事府門口的台階上,看天上的雲一朵一朵飄過去。
塗山長老有次路過,看見她坐在那裡,問了一句:「蘇酥,在等什麼?」
「沒什麼。」蘇酥說,「就是坐坐。」
塗山長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走了。
蘇酥知道塗山長老看出了什麼,但她不想說。
她覺得自己心裡那種酸酸的東西,說出來就不靈了。
——
春天的時候,前線傳來一個大消息。
許長卿斬了紫兒身上的魔女命。
傳信的師弟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時的場景:許長卿以自身為陣眼,引動青山宗護山大陣的殘餘之力,在東海之濱的斷崖上,親手斬斷了紫兒身上的魔女命格。
代價是他自己的靈力根基嚴重受損,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恢復。
蘇酥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窗台上給那盆蘭草澆水。
水壺從手裡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她蹲下來撿碎片,割破了手指。血珠冒出來,紅紅的,她看著那滴血,忽然想起了什麼。
是夢。
她又夢見了。
夢裡許長卿站在一片廢墟之上,腳下是散落的陣旗和斷裂的法器。他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血浸透了半邊衣服。
他的對面站著紫兒。
紫兒的白髮在風裡飄著,她的臉上有淚痕,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什麼。
許長卿朝她伸出手。
紫兒沒有握住。
她轉身跑了。
許長卿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很久很久都沒有收回來。
蘇酥從夢中驚醒。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晨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她想起那個畫面,許長卿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
那隻手沒有被人握住。
蘇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種夢。她不知道夢裡的場景是真是假。她只是覺得心裡那個空落落的洞,被風吹得更大了。
她想起小時候,許長卿牽著她走路的時候,她總喜歡拽著他的手指頭。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起來溫溫的。
現在那隻手懸在半空中,沒有人握。
蘇酥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哭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她只是覺得很難過。
——
第六年秋天的時候,許長卿回來了。
他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蘇酥那天早上照例去掌事府門口坐了一會兒,剛走到老槐樹底下,就看見掌事府的燈亮著。
她愣了一下,然後推開門。
許長卿坐在桌前,正在看文書。
他看見蘇酥,笑了笑。「蘇酥,怎麼這麼早?」
蘇酥站在門口,看著他。
許長卿瘦了很多。比上一次在東海見面的時候還要瘦。顴骨更加突出,眼底的青黑色更重了,嘴唇乾裂,起了皮。他的左臂看起來不太靈便,寫字的時候有些僵硬。
可他還是在笑。
看著她笑。
蘇酥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她沒有跑過去抱住他,也沒有哭出聲。她只是站在門口,紅著眼眶看著他,好久好久。
「瘦了。」她悶悶地說。
「又瘦了?」許長卿放下筆,「上次你也這麼說。」
「那就是更瘦了。」
許長卿無奈地笑了笑。「行,回頭多吃點。」
蘇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桌上攤著很多文書,墨跡有新有舊,看來他已經回來一段時間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夜裡。」
「怎麼不告訴我?」
「太晚了,怕吵醒你。」
蘇酥看著他,不說話。
許長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目光,拿起筆繼續寫字。「功課做了嗎?回去拿過來,我檢查。」
蘇酥沒有動。
「師兄。」
「嗯?」
「紫兒姐姐呢?」
許長卿的筆頓了一下。
蘇酥看著他的手。那隻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然後又慢慢鬆開。
「她還有事要處理。」許長卿的語氣很平淡,「過段時間會回來。」
蘇酥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的時候,晨光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師兄。」她回頭。
許長卿抬起頭看她。
「你是不是受傷了?很重的傷。」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說:「沒有。不重。」
蘇酥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的謊言。
她走出門,把門關上。
門外的風很大,吹得她的眼睛酸酸的。
——
那天之後,許長卿開始在青山宗休養。
他每天還是去掌事府處理事務,但蘇酥注意到,他寫字的時候左手總是使不上力,走路的時候右腿有一點點跛。他不再去後山練劍了,偶爾蘇酥看見他在院子裡比劃兩下,都是很輕很慢的動作,像是怕碰到什麼。
蘇酥什麼都沒說。
她每天做完功課就去掌事府,坐在許長卿對面,看他批文書。她有時候幫他磨墨,有時候幫他遞東西。許長卿也不攔她,就讓她待著。
兩個人坐在燈下,安安靜靜的。
窗外的石榴樹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燈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蘇酥偶爾抬頭看許長卿一眼。
燈火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眼角的紋路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長長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看書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酥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磨墨。
墨汁在硯台里轉了一圈又一圈,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看他。
她只是覺得,看他的時候,心裡那個空落落的洞會小一點。
——
第七年春天,紫兒回來了。
蘇酥是在山門口看見她的。
紫兒從一輛飛天梭上走下來,白髮在春風裡輕輕飄。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許長卿站在山門口等她。
蘇酥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們。
紫兒走過來,在許長卿面前停下。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然後紫兒往前走了一步,輕輕地抱住了許長卿。
許長卿的手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了紫兒的背上。
蘇酥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她的心裡又出現了那種酸酸的感覺。不是嫉妒,不是生氣,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她心裡放了一塊冰,不疼,就是涼絲絲的。
她轉過身,悄悄地走了。
回到洞府里,她坐在窗台上,把腿伸出去,讓春風吹在臉上。
院子裡的石榴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去年冬天枯掉的枝條被風吹折了,落了一地。
蘇酥看著那些斷枝,忽然覺得很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累。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功課也沒落下,身體沒有哪裡不舒服。可她就是覺得累。
心裡累。
——
那天晚上,她又做夢了。
夢裡許長卿坐在一匹白馬上,紫兒騎著另一匹馬走在旁邊。他們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兩旁開滿了花,紅的黃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是打翻了調色盤。
許長卿回過頭,朝她揮了揮手。
蘇酥站在路的起點,看著他們越走越遠。
她想追上去,可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她張了張嘴,想喊許長卿的名字,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花海在風裡翻湧,白馬和紅馬越走越遠。
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兩個小小的影子。
蘇酥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冷冷的,在地上畫出窗欞的形狀。石榴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是誰在牆上畫了一幅水墨畫。
蘇酥把被子拉過頭頂,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忽然很想許長卿。
明明他就在山上,明明明天就能見到他。
可她還是想他。
——
第八年到第十年,蘇酥過得渾渾噩噩的。
她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功課,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麼飯,不記得自己跟誰說過話。她的腦子裡只裝著一件事:許長卿和紫兒在一起了。
他們出雙入對,在青山宗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弟子們都在傳,說許師兄和紫兒姑娘終於在一起了,說他們是天生一對,說等戰事結束就要辦喜事了。
蘇酥聽了這些話,面上跟著笑,心裡卻空蕩蕩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覺得這不應該。許長卿找到了喜歡的人,她應該高興才對。許長卿對她那麼好,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虧待過她。她有什麼資格難過呢?
可她就是難過。
那種難過不是大聲哭出來的難過,是悶在心裡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有一天晚上,蘇酥在院子裡坐著,塗山長老過來找她。
塗山長老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沒有說話。
兩個人坐了很久,塗山長老才開口:「蘇酥,你在難過什麼?」
蘇酥搖搖頭。「我不知道。」
塗山長老看了她一眼,輕輕笑了笑。「你不知道?」
蘇酥不說話。
塗山長老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蘇酥,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敢想明白。」
蘇酥聽了這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把臉別過去,不讓塗山長老看見。
塗山長老也沒有逼她。她只是坐在旁邊,陪蘇酥看月亮。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又大又圓,掛在青山頂上。蘇酥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小時候,許長卿帶她去後山看月亮。
那天的月亮也是這麼亮。
她靠在許長卿肩膀上,許長卿給她講了地球上的故事,說地球上有一種叫兔子的動物,住在月亮上。
蘇酥說,那我也住在月亮上。
許長卿笑了。他說,你住月亮上,誰來陪我?
蘇酥想了想,說,那你也住月亮上。
許長卿沒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酥現在想起來,才發現許長卿那個時候沒有回答她。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個時候蘇酥不懂。現在她好像懂了一點。
許長卿那個時候就知道,他不會住在月亮上。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人要護著。
而她不是那個人。
——
第十年冬天,戰事終於有了轉機。
許長卿帶領青山宗各部在北蠻發起最後一場大戰,正邪之爭終於畫上了句號。消息傳回青山宗的那天,全宗上下都沸騰了。
弟子們在山門口放煙花,紅的綠的紫的,在夜空里炸開。笑聲和歡呼聲傳遍了整座山。
蘇酥沒有去湊熱鬧。
她一個人坐在洞府里,坐在窗台上,看著遠處的煙花。
煙花一朵一朵地炸開,又一朵一朵地消散。夜空被照亮了又暗下去,暗下去又被照亮。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時候有一次青山宗放煙花,許長卿帶她去看。那天人很多,到處都是人擠人。蘇酥個子矮,什麼都看不見,急得直跳腳。
許長卿把她抱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肩膀上。
「看見了嗎?」
「看見了!好漂亮!」蘇酥興奮地拍手。
「坐穩了。」
「嗯!」
那天的煙花是什麼顏色的,蘇酥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許長卿的肩膀很寬,很穩,坐在上面晃都不晃一下。他的頭髮掃在她腿上,痒痒的。
她拽著他的耳朵,笑得很大聲。
她也不再是騎在許長卿肩膀上拍手的小女孩了。
蘇酥把腿收回來,縮進窗台里,用膝蓋抵著下巴。
遠處的煙花還在一朵一朵地炸開。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