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蘇酥也會疲倦的
第十一年春天,許長卿的身體出了問題。
蘇酥是在掌事府聽說的。那天她照例去掌事府拿功課,推門進去的時候,塗山長老和幾個長老正在低聲討論什麼。看見蘇酥進來,他們停住了話頭。
蘇酥心裡咯噔了一下。
「塗山長老,怎麼了?」
塗山長老看了看其他人,然後對蘇酥說:「許長卿的根基出了問題。當年斬魔女命留下的暗傷,一直沒有好透。最近戰事結束,他終於放鬆下來,暗傷就趁虛而入了。」
蘇酥覺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聲。
「嚴重嗎?」
塗山長老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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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酥轉身就往外跑。
她跑過山路,跑過石階,跑過那棵老槐樹,跑到了許長卿的洞府門口。門關著,她推開門。
許長卿坐在床上,紫兒坐在床邊。
兩個人聽到動靜,同時轉過頭來。
許長卿的臉色很差,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差。嘴唇發白,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紫兒握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明顯是剛哭過。
蘇酥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蘇酥?」許長卿朝她笑了笑,「怎麼了,跑這麼急。」
蘇酥走進去,在許長卿面前蹲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眼底的青黑色。
「師兄。」
「嗯。」
「你會好的,對吧?」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很溫柔。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會好的。」
蘇酥知道他又在說謊了。
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得出來。那雙眼睛以前總是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現在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了,只剩下一點點微弱的光。
蘇酥站起來,走到紫兒面前。
紫兒抬頭看她。
蘇酥看了紫兒很久,然後說:「紫兒姐姐,師兄就拜託你了。」
紫兒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酥沒有再看許長卿,轉身走出了洞府。
外面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院子裡的石榴樹又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蘇酥走了幾步,停下來。
她靠在院牆上,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山風吹過,吹亂了她的頭髮,吹動了她的長耳朵。她蹲在那裡,像小時候那樣,縮成小小的一團。
遠處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是青山宗的弟子們在討論前線的戰事。
蘇酥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知道,許長卿的星星在一顆一顆地暗下去。
而她什麼也做不了。
——
第十二年,許長卿的根基徹底毀了。
師尊冷千秋親自檢查了他的靈脈,說已經無藥可救。當年他用護山大陣斬紫兒的魔女命,把自己的靈脈當成了陣眼。十幾年下來,暗傷侵蝕了整個根基,已經回天乏術。
許長卿聽了這個消息,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那天晚上,蘇酥在掌事府門口站了很久。
掌事府的燈亮著,窗口透出暖暖的光。她看見許長卿的影子投在窗戶上,他正在伏案寫字。
和以前一樣。
蘇酥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那扇窗戶。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蹲在掌事府門口等許長卿。許長卿出來的時候,會給她搬一個小凳子,讓她坐著等。
「別蹲著,腿會麻。」
蘇酥那時候不聽話,還是喜歡蹲著。許長卿也不說她,就在旁邊站著,等她蹲累了自己站起來。
現在她站在樹底下,沒有人給她搬凳子了。
她忽然很想蹲下來。
就像小時候那樣。
蹲在掌事府門口,等許長卿出來。
她蹲下來了。
膝蓋抵著胸口,下巴擱在膝蓋上。她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蜷起來的兔子。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蘇酥蹲在那裡,等了很久。
掌事府的燈一直亮著,許長卿的影子一直投在窗戶上。
他沒有出來。
蘇酥蹲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地站起來。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回頭。
是許長卿。
他站在月光底下,穿著單薄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清清冷冷的。
「蘇酥?」他走過來,「怎麼這麼晚還不回去睡覺?」
蘇酥看著他,忽然想說一句藏了很久的話。
「師兄,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我當大人看過?」
許長卿愣了一下。
蘇酥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你總是說我還小,說我什麼都不用想,說你來處理就好了。可是師兄,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許長卿沉默著,看著她。
月光落在蘇酥的臉上,把她泛紅的眼眶照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和紫兒姐姐的事。」蘇酥說,「我知道你為了她做了很多事。我也知道你身體變成這樣是因為什麼。」
「蘇酥……」
「我不嫉妒。」蘇酥打斷他,「我只是覺得,師兄,你為別人做了太多事了。你為紫兒姐姐做了那麼多,你為青山宗做了那麼多,可是誰為你做了什麼呢?」
許長卿不說話。
蘇酥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是深潭裡的水,看不見底。
「我想為你做點什麼。」蘇酥說,「可是我不知道能做什麼。」
風吹過來,把許長卿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那裡,單薄得像一張紙。
「蘇酥,」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蘇酥聽了這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許長卿,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眶裡滾出來。
許長卿走過來,蹲下來,和她平視。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臉上的淚。
「別哭了。」他說,「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蘇酥想笑,卻笑不出來。她只是看著許長卿的臉,看著他眼角的紋路,看著他蒼白的嘴唇。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師兄,你在那些前世里,有沒有喜歡過我?」
許長卿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變得很複雜。蘇酥看不懂那裡面裝著什麼,但她覺得那些東西很重。
「蘇酥,」他說,「你是我最親的人。」
蘇酥聽了這個回答,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最親的人。
不是最愛的人。
她點了點頭,把眼淚擦乾。「我知道了。」
她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師兄,不管怎麼樣,你都要好好的。」
說完這句話,她走進了月光里。
身後沒有回應。
只有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
第十三年秋天的時候,許長卿開始頻繁地做夢。
他睡不安穩,半夜經常驚醒。紫兒守在旁邊,握著他的手,陪他度過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
蘇酥每天去掌事府,都能看見紫兒紅著眼眶從許長卿的房間裡出來。
她不問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坐在掌事府門口的台階上,等。
等許長卿好起來。
或者等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那年深秋的一個晚上,蘇酥坐在洞府里做功課。寫著寫著,她忽然停下了筆。
窗外的石榴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是那些夢。
那些模模糊糊的夢,畫面像隔著水的夢。夢裡許長卿站在各種各樣的地方,身邊站著不同的人。白髮的,黑髮的,紅髮的。牽手的,擁抱的,背對背站著的。
每一個夢裡,許長卿都在為別人付出。
每一個夢裡,他都站在那裡,伸手出去,等著有人握住他的手。
有些夢裡有人握住了,有些夢裡沒有。
蘇酥放下筆,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夢是什麼。
是前世。
是許長卿經歷過的那些前世。
他追過的人太多了,愛過的人太多了,傷過的人也太多了。那些記憶不是她自己的,可它們像是從某個地方溢出來,流進了她的夢裡。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流進她的夢裡。
她只知道,每一世的許長卿都站在那裡,伸著手。
等一個人握住他。
蘇酥把臉埋進手掌里。
她忽然很想回到很多年前。
回到她還是一隻兔子的時候。
許長卿把她從乾草里捧出來,手掌溫熱,說「別怕」。
那個時候她什麼都不懂,不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別離,什麼是天人永隔。她只知道那隻手很暖,那個人很好。
她想回到那個時候。
想做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兔子。
——
第十四年春天,許長卿的身體急劇惡化。
蘇酥趕到他床前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話了。紫兒握著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塗山長老和冷千秋都來了,站在一旁,沉默著。
蘇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
許長卿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蘇酥握住他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涼涼的,指節分明,和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以前那隻手是溫熱的,乾乾燥燥的,握起來很穩。
現在那隻手像冰一樣涼。
「師兄。」蘇酥叫了一聲。
許長卿的眼睛動了動,目光慢慢聚攏,落在她臉上。
他張了張嘴,發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
蘇酥把耳朵湊過去。
「……蘇……酥……」
蘇酥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在。」她說,「我在這裡。」
許長卿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呼吸變得越來越淺,越來越淺。
蘇酥握著他的手,感覺到那隻手在一點點變涼。
她不肯鬆開。
可那溫度還是在流失,一點一點地,從指縫間溜走。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床帳吹得輕輕晃動。石榴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在風裡碎成了很多片。
許長卿走了。
蘇酥握著他涼透的手,蹲在床邊,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紫兒趴在許長卿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塗山長老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冷千秋站在窗前,面無表情,可眼睛裡的光徹底滅了。
蘇酥蹲在那裡,看著許長卿的臉。
他的臉很平靜,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蘇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她和許長卿坐在竹林深處的大石頭上看日落。那天的日落是什麼顏色的,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靠在許長卿的肩膀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外套蓋在了她身上。
那個時候她什麼都不懂。
現在她懂了。
許長卿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
是不是在想,這個小師妹,總算有人疼了。
蘇酥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許長卿的手背上。
那隻手已經沒有溫度了。
可她還是覺得,握著它的時候,心裡那個空落落的洞會小一點。
——
許長卿的葬禮在青山主峰舉行。
那天來了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來過青山宗的,沒來過的。大夏派了使節,北蠻來了使者,東海的漁民托人送了一筐新鮮的魚。
魚已經不太新鮮了。
蘇酥看著那筐魚,忽然笑了。
許長卿要是知道東海的漁民大老遠送了一筐不太新鮮的魚過來,一定會皺著眉頭說「心意到了就好」,然後讓廚房做成魚乾,分給大家吃。
可許長卿不在了。
沒有人說「心意到了就好」了。
葬禮結束之後,蘇酥一個人走到了竹林深處。
那塊大石頭還在,上面落了一層灰。茶壺不見了,大概是被風吹走了。
蘇酥坐在石頭上,看著竹葉在風裡輕輕晃。
天邊的晚霞燒成了橘紅色,和當年她第一次去東海時看到的那片海一樣。
她忽然想起許長卿最後一次跟她說的話。
「你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蘇酥看著天邊的晚霞,輕輕地說:「我會的,師兄。」
風從竹林里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蘇酥坐了很久,直到晚霞散盡,月亮升起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回山上。
月光灑在石階上,冷冷的,清清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山路上。
她沒有回頭。
許長卿說過,要好好活著。
她會做到的。
可是心裡那個空落落的洞,怕是再也填不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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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攻略紫兒的第六世。
許長卿走的那個早晨,蘇酥沒有醒。
她是在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的。那天她照例端著一碗粥去掌事府,推開門,屋裡空空蕩蕩。桌上的文書疊得整整齊齊,筆擱在硯台上,墨汁幹了。椅子推回了原位,窗台上的蘭草被人澆過水,盆底的碟子裡還汪著一小窪。
一切都很整齊,整齊得像是主人只是出門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可蘇酥知道不是。
她看見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她拆開來看,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幾行字,筆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蘇酥,我出門一趟,歸期不定。功課照做,別偷懶。青山宗的事塗山長老會處理,你不用擔心。」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別來找我。」
蘇酥把信讀了三遍。然後她疊好,放回信封里,收進了抽屜。
抽屜里已經有好幾封信了。都是許長卿從前寄回來的,有的寫了東海的魚,有的寫了北蠻的雪,有的只寫了幾句家常話。但這一封不一樣。這一封沒有寫他去了哪裡,沒有寫他去做什麼,沒有寫他什麼時候回來。
只寫了「別來找我」。
蘇酥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站在空無一人的掌事府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風把門吹得吱呀響。
她忽然覺得這座掌事府好大。以前許長卿在的時候,她不覺得大。許長卿坐在桌前批文書,她坐在對面磨墨,屋裡就兩個人,可她覺得滿滿當當的。現在許長卿不在了,屋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卻覺得空曠得可以裝下整座山。
蘇酥把粥喝了,然後把碗洗乾淨,放回廚房。做完這些,她回了自己的洞府,關上門,坐在窗台上。
窗外的石榴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花,一樹紅紅火火的,看著很熱鬧。
蘇酥坐在窗台上,把腿伸出去,讓風吹在臉上。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心裡空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連根拔走了,留下一個坑,風灌進去,涼颼颼的。
那天夜裡,蘇酥做了一個夢。
夢裡許長卿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青灰色的衣裳,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很瘦的背影,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她想走過去,可腳像是被釘在地上,怎麼也邁不動。她想叫他的名字,可嘴張開了,發不出聲音。
許長卿站在老槐樹下,望著前方。前方是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裡有人影晃動,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是誰。許長卿抬腳往那邊走去。
蘇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她沒有追。因為她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她能去的。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蘇酥躺在床上,望著帳頂,很久沒有動。她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覺得心裡那個坑,被風吹得更深了。
許長卿走後的第一個月,蘇酥每天都去掌事府。
她不是去辦公務,只是去看看。看看桌上的文書有沒有被人動過,看看窗台上的蘭草有沒有被澆過水,看看硯台里的墨汁有沒有變干。每一天的結果都一樣——沒有人動過。墨汁幹了又干,蘭草的葉子開始發黃。蘇酥給蘭草澆了水,又把硯台洗乾淨,把文書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她坐在許長卿的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椅子還是原來的樣子,扶手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許長卿從前寫字時不小心劃的。蘇酥伸手摸了摸那道劃痕,指腹下傳來木頭粗糙的觸感。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偷偷坐過這把椅子。那時候許長卿出去辦事,她溜進掌事府,坐上他的椅子,學著他的樣子在文書上寫字。她寫得歪歪扭扭的,把一份正經的公文寫成了鬼畫符。許長卿回來發現以後,沒有罵她,只是嘆了口氣,把那份文書收起來,重新抄了一遍。
「蘇酥,以後想寫字,在自己本子上寫。」
「可是師兄的椅子坐著舒服。」
許長卿笑了笑,沒有說她。從那以後,蘇酥每次來掌事府,許長卿都會讓出半邊椅子給她坐。她坐在左邊,他坐在右邊。她磨墨,他寫字。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窗外的光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
現在椅子上只有她一個人。
蘇酥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掌事府。門外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她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什麼都好好的。只是他不在了。
許長卿走後的第一年秋天,青山宗來了一個新弟子。
是個小姑娘,六七歲的年紀,被父母送來修行。塗山長老親自接待的,安排在次峰的一間小院子裡。
蘇酥見過那個小姑娘一面。小姑娘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裙,皮膚很白,頭髮是紫色的,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不太說話。塗山長老說她叫紫兒,是江南道紫府商團的獨生女。
蘇酥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裡忽然跳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跳。她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熟悉得像是在夢裡聽過很多遍。
她看著那個小姑娘的臉,看了很久。小姑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頭。蘇酥收回目光,朝她笑了笑。「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找我。」
小姑娘點點頭,沒有說話。
蘇酥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姑娘正被人領著往院子裡走,背影小小的,安安靜靜的。蘇酥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難過,不是開心,是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有一根細細的線,從她的心裡牽出去,一直牽到那個小姑娘身上。她不知道那根線是什麼時候牽上的。她只是覺得,看見那個小姑娘,心裡那個空落落的洞會小一點。
許長卿走後的第三年,蘇酥在青山城的茶樓里看到了一個人。
那天她下山辦事,路過茶樓,忽然覺得有人在看她。她停下來,抬起頭。茶樓二樓的窗戶邊坐著一個人——青灰色的衣裳,看不清臉。
蘇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走過去,想上樓看看那個人是誰。可她剛抬起腳,那人就站了起來,轉身離開了窗邊。等她跑進茶樓,上了二樓,那扇窗已經空了。
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茶,茶杯旁邊的碟子裡有一小塊糕點。糕點是桃花酥。
蘇酥認得這種點心。許長卿從前最喜歡吃的。
她站在空空的桌子旁邊,看著那杯茶,看著那塊桃花酥。茶杯的邊緣有一點點濕,是剛被人用過的。蘇酥伸手摸了摸茶杯。還溫著。
她忽然很想像小時候那樣,不管不顧地追出去,追到那個人面前,拽著他的袖子不放。可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摸著那隻溫熱的茶杯,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下樓,走出茶樓。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穿青灰色衣裳的。蘇酥在街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青山。
那天夜裡她又做夢了。夢裡許長卿坐在茶樓二樓的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窗外。窗外是青山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很久,茶都涼了,也沒有喝一口。
蘇酥站在他身後,想走過去,可她一動,夢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她不再想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