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許長卿和紫兒的最後一世,蘇酥的成長


  許長卿攻略紫兒第七世,最後一世。

  

  掌事府的燈又亮了。

  蘇酥推門進去的時候,許長卿正坐在桌前寫字。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她,笑了笑。

  「蘇酥,這麼晚了還不睡?」

  蘇酥站在門口,看著他。

  許長卿瘦得厲害。可他的眼睛亮著,亮得像從前從來沒有亮過。那種光蘇酥見過——在別人臉上見過。紫兒看許長卿的時候,眼睛裡也是這種光。

  可她從沒見過許長卿的眼睛這樣亮過。

  「師兄。」她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許長卿放下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斷魂崖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蘇酥點點頭。斷魂崖的事她聽說了。正邪決戰,青山宗派了很多人去,死傷不少。許長卿是主將之一,據說在戰場上受了很重的傷。可他現在坐在這裡,好好的,眼睛亮亮的。

  蘇酥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有很多話想說。想問他傷好了沒有,想問他這段時間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想問他以後還會不會走。可她什麼都沒說,因為她看見了他手邊的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封口處蓋著一枚暗紅色的印記。

  魔教的印記。

  蘇酥的心跳了一下。許長卿察覺到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把信收進袖子裡。

  「蘇酥,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蘇酥低下頭,「師兄,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師兄,那個魔教的聖女……你認識她嗎?」

  身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許長卿說:「認識。」

  蘇酥沒有再問。她走出門,把門關上。

  門外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沿著山路走回自己的洞府,一路上月亮很好,照在石階上,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一個人走在山路上,月光冷冷地照著她。那個時候許長卿還在青山宗,那個時候她還可以去掌事府找他,坐在他對面,看他寫字。那個時候他還沒有用那種亮亮的眼神看別人。

  蘇酥走回洞府,關上門,坐在窗台上。窗外的石榴樹又開了花,紅紅的,在月光下看著有些不真實。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是夢。

  她又做那些夢了。夢裡許長卿牽著一個白髮女子的手,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兩旁開滿了花,紅的黃的紫的,一片一片的。許長卿回頭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她,是那個白髮女子。他的眼神很亮,像是天上的星星全落在了他的眼睛裡。

  蘇酥站在路的起點,看著他們越走越遠。她沒有追,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許長卿的背影。那個背影和從前不太一樣了。從前他的背影總是沉穩的,像一座山。現在他的背影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蘇酥看著那個輕快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卸下來的那些重量,不是為別人卸的,是為那個白髮女子。

  蘇酥把臉埋進膝蓋里。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心裡那個空落落的洞,終於不疼了。不是被填滿了,是她習慣了。

  紫兒叛出魔教被許長卿帶入青山宗那天,青山宗上下都炸了鍋。弟子們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許師兄被魔女迷惑了,有人說這是好事,有人在猜測師尊冷千秋會不會出手。

  蘇酥坐在掌事府里,聽著外面的議論聲,安安靜靜地批文書。塗山長老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蘇酥,你怎麼看?」

  蘇酥頭也不抬。「我沒什麼看法。」

  塗山長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心裡不舒服就別說。」

  蘇酥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我沒有不舒服。」

  塗山長老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蘇酥寫完最後一行字,把筆放下。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烏雲壓在山頂,看著要下雨了。

  她想起許長卿從前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她問他,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許長卿想了想,說:「就是想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她。」

  蘇酥當時不懂,現在她懂了。許長卿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了紫兒——他的時間,他的精力,他的修為,他的命。全給了。

  蘇酥看著窗外的烏雲,忽然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紫兒來到青山宗的第一個月,蘇酥見過她三次。

  第一次是在山門口。紫兒從一輛飛天梭上走下來,白髮在風裡飄著。她穿一身黑衣,和青山宗的青白二色格格不入。臉上的表情冷冷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像是在評估什麼危險。

  蘇酥站在人群後面,遠遠地看著她。紫兒比她高一些,身材纖瘦,但周身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場。不是青山宗弟子們那種修煉出來的靈氣,是另一種東西——像刀,像磨了很久的刀,收在鞘里,但你永遠知道它隨時能出鞘。

  蘇酥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次是在掌事府。許長卿帶紫兒來認門,正好蘇酥在裡面。許長卿給她們做了介紹。「蘇酥,這是紫兒,以後就在青山宗了。紫兒,這是蘇酥,我小師妹。」

  紫兒看了蘇酥一眼。那雙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出情緒。蘇酥朝她點點頭。「紫兒師姐好。」紫兒也點了點頭。「蘇酥師妹。」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蘇酥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些東西。不是惡意,不是敵意,是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完了,紫兒移開目光,看向許長卿。她看許長卿的眼神變了。那種冷冷的氣場一下子就散了,像是刀收入了最安全的鞘里。她的眼睛變得柔和,嘴角微微上翹,整個人的線條都鬆了下來。

  蘇酥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的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不疼,就是酸。

  第三次是在後山。蘇酥去後山練劍,路過竹林的時候,看見許長卿和紫兒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就是她小時候和許長卿一起看日落的那塊大石頭。

  蘇酥停下了腳步。許長卿背對著她,坐在石頭上。紫兒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紫兒的頭微微靠在許長卿肩上,白髮在風裡輕輕飄。

  許長卿在說話,蘇酥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她只看見紫兒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那笑容不是她從前見過的那種冷冰冰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也彎起來,整個人都亮了。

  蘇酥站在竹林外面,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了。

  她沒有去後山練劍。她回到洞府里,關上門,坐在窗台上。窗外的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葉子沙沙作響。蘇酥把腿伸出去,讓風吹在臉上。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她和許長卿也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她靠在許長卿肩上,許長卿給她講故事。那天的日落是什麼顏色的,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許長卿肩膀的溫度,暖暖的,穩穩的。

  現在那個肩膀靠的是別人了。

  蘇酥忽然不想再想了。她把腿收回來,跳下窗台,翻出許長卿從前布置的功課,重新做了一遍。寫字的時候,她不讓自己想別的事情。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寫完之後,她看著紙上的字,忽然覺得這些字好陌生,像是別人寫的。

  蘇酥二十三歲那年,紫兒和許長卿在一起了。

  消息傳開那天,青山宗的氣氛有些微妙。有人祝福,有人沉默,有人私下裡議論。蘇酥沒有參與任何議論。她照常去掌事府,照常批文書,照常給窗台上的蘭草澆水。日子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只是掌事府的燈,不再只有她一個人點了。有時候她推門進去,能看見紫兒坐在許長卿旁邊。紫兒不太會處理文書,但她會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許長卿寫字,她就看書,或者看著窗外發呆。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用說話。

  蘇酥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在哪裡呢?她想不起來了。她只是覺得,那種畫面很熟悉——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窗外的光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

  從前坐在一起的是她和許長卿。現在換成了紫兒。

  蘇酥沒有說什麼,放下文書就走了。出門的時候,她聽見許長卿叫了她一聲。「蘇酥。」

  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有事嗎,師兄?」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許長卿說:「沒什麼。早點休息。」

  蘇酥點點頭。「嗯。」

  她走出門,把門關上。門外的風很大,吹得她的眼睛酸酸的。她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什麼都好好的。

  紫兒出事了。

  魔教對叛逃的紫兒下達了追殺令。

  懸賞很高,據說有很多人接了單子。那一年許長卿幾乎沒有在青山宗待過。他帶著紫兒到處躲避,偶爾回來一趟,也是匆匆忙忙地處理完事務就走。

  蘇酥在掌事府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見到,他都比上一次更瘦。可他的眼睛還是亮著的——那種為某個人點亮的光,從來沒有暗過。

  有一次許長卿回來得很突然。那天半夜,蘇酥聽見掌事府那邊有動靜。她披上衣服走過去,推開門。

  許長卿坐在桌前,正在給自己包紮傷口。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從肩膀一直到手肘,皮肉翻卷,看著很嚇人。桌上放著一瓶藥和一卷繃帶。

  蘇酥走過去,蹲下來,從他手裡接過繃帶。「我來。」

  許長卿看著她,沒有拒絕。

  蘇酥一圈一圈地給他纏繃帶。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小時候許長卿受傷了也是她幫忙包紮的,手法她記得很清楚。纏到最後一圈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師兄。」

  「嗯。」

  「你疼不疼?」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不疼。」

  蘇酥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眼底的青黑色比以前更深了。可他的眼睛還是亮著的。那種光讓蘇酥的心裡酸酸的。

  「你又騙人。」她說。

  許長卿笑了笑,沒有說話。

  蘇酥把繃帶打了個結,站起來。「紫兒姐姐呢?」

  「她在安全的地方。」許長卿說,「我回來看看,明天就走。」

  蘇酥點點頭。她走到門口,推開門。

  「蘇酥。」許長卿叫住她。

  她回頭。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對不起。」他說。

  蘇酥愣了一下。「對不起什麼?」

  許長卿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說:「沒什麼。回去睡吧。」

  蘇酥站在門口,看著他。燈火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臉上的疲憊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很想走過去,像小時候那樣,拽著他的衣袖不放。可她沒有。她只是點了點頭,走出門。

  走到院子外面的時候,她停下來。她靠在牆上,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彎彎的,像一條小船。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許長卿給她講的故事。說地球上有一種叫兔子的動物,住在月亮上。她那個時候說,那我也住在月亮上。許長卿說,你住月亮上,誰來陪我?她說,那你也住月亮上。

  許長卿沒有回答。

  蘇酥現在終於知道了。許長卿不會住在月亮上。他有自己的月亮。那個月亮不是她。

  蘇酥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回洞府。

  那年秋天,陸弦音來找過蘇酥一次。

  陸弦音比蘇酥大幾歲,是青山宗的七師妹,做事穩重,性子溫和。她和蘇酥的關係一直不錯,兩個人偶爾會一起吃飯,一起下山買東西。

  那天陸弦音來找蘇酥的時候,蘇酥正坐在窗台上發呆。

  「蘇酥?」陸弦音在門口叫了一聲。

  蘇酥回過神來。「陸師姐?進來坐。」

  陸弦音走進來,在桌邊坐下。她看著蘇酥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蘇酥,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蘇酥從窗台上跳下來,給她倒了一杯水,「怎麼了?」

  陸弦音捧著水杯,低著頭,沒有馬上說話。蘇酥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陸弦音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陸師姐,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陸弦音抬起頭,看著蘇酥。「蘇酥,我前幾天下山的時候,碰到許師兄了。」

  蘇酥的手微微一頓。「他在哪裡?」

  「在東海邊上的一座小鎮子裡。」陸弦音說,「他和那個紫兒姑娘在一起。」

  蘇酥點點頭。「他還好嗎?」

  陸弦音沉默了一會兒。「瘦了很多。」她輕聲說,「我差點沒認出來。」

  蘇酥沒有說話。

  陸弦音看著她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他的精神還好,眼睛亮亮的。紫兒姑娘一直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蘇酥笑了笑。「那挺好的。」

  陸弦音欲言又止。「蘇酥……」

  「嗯?」

  「你不難過嗎?」

  蘇酥看著陸弦音,看著她擔憂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陸弦音和自己以前很像。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問許長卿「你累不累」「你疼不疼」「你不難過嗎」。

  許長卿每次都說「不累」「不疼」「不難過」。她當時以為許長卿真的不難過。現在她知道了——不是不難過,是難過了也沒用。

  「不難過。」蘇酥說。

  陸弦音看著她,不太相信的樣子。

  蘇酥笑了笑。「陸師姐,有些事情想通了就好了。」

  「想通什麼?」

  蘇酥想了想,說:「想通有些人不是你的,就不用等了。」

  陸弦音聽了這話,愣了一下。她看著蘇酥的臉,看了很久。蘇酥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陸弦音忽然覺得心裡有點酸。她不知道蘇酥是怎麼做到的。明明從前蘇酥是最黏許師兄的人,走到哪裡跟到哪裡,師兄長師兄短的。現在許師兄和別人在一起了,蘇酥卻能這樣平靜地說「不用等了」。

  是真放下了,還是假裝放下了?陸弦音分不清。她只是覺得蘇酥變了——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更沉了,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陸弦音走後,蘇酥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已經暗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她想起陸弦音剛才說的話。「他的精神還好,眼睛亮亮的。」

  蘇酥的嘴角微微上翹。那就好。他眼睛亮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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