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習慣了你的離開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
青山宗下了好幾場大雪,山上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蘇酥每天裹著厚衣服出門,凍得耳朵都紅了。她窗台上的蘭草凍死了一盆。她去山下重新買了一盆,種在原來的花盆裡。新蘭草的葉子嫩嫩的,綠綠的,看著很精神。可蘇酥總覺得不如原來那盆好看。
她想起許長卿從前送她蘭草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很小,剛學會認字。許長卿把一盆小小的蘭草放在她窗台上,說:「你每天澆水,它就會長大。」
蘇酥問:「長大了會開花嗎?」
許長卿想了想,說:「會吧。」
蘇酥等了好幾年,蘭草一直沒開花。她問許長卿:「怎麼不開花?」許長卿說:「可能還沒到時候。」後來蘭草一直沒開花,但蘇酥還是每天澆水。她澆水不是為了等花開,是因為許長卿送的。
今年冬天許長卿沒有回來。蘇酥不知道他在哪裡,只知道他和紫兒還在外面躲著。偶爾有消息傳回來,說他們在哪裡打了一仗,在哪裡受了傷,在哪裡又活了下來。
蘇酥每次聽到這些消息,都安安靜靜地聽完,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她不再提心弔膽了。不是不擔心,是她知道,許長卿的心不在這兒。他的心在紫兒身上。紫兒活著,他就活著。紫兒出了事,他也不會獨活。
她擔心也沒有用。
那年深秋,蘇酥在後山遇見了紫兒。
是一個人。許長卿不在身邊。
蘇酥去後山採藥,路過竹林的時候,看見紫兒一個人坐在那塊大石頭上——就是她小時候和許長卿一起看日落的那塊。蘇酥本想繞開,可紫兒已經看見她了。
「蘇酥師妹。」紫兒叫住她。
蘇酥停下腳步,走過去。「紫兒姐。」
紫兒拍了拍旁邊的石頭。「坐。」
蘇酥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遠處的山巒。夕陽掛在山頭,天邊燒成了一片橘紅色。沉默了一會兒,紫兒忽然開口。
「蘇酥師妹,你喜歡許長卿嗎?」
蘇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轉過頭,看著紫兒。紫兒的表情很平靜,不帶任何敵意。她只是看著遠處的夕陽,等蘇酥的回答。
蘇酥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喜歡。」
紫兒點點頭。「我知道。」
蘇酥看著她。「你不生氣?」
紫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生氣什麼?喜歡一個人又不是錯。」
蘇酥不知道該說什麼。
紫兒轉過頭,看著她。「蘇酥師妹,你知道許長卿跟我說過什麼嗎?」
蘇酥搖搖頭。
「他說,他感覺最對不起的幾個人里,有你。」
蘇酥愣住了。
紫兒看著遠處的夕陽,繼續說:「他說,他從小看著你長大,把你當最親的人。可是他給不了你想要的。他說他不是不想對你好,他是給不起。」
蘇酥的眼眶忽然熱了。她低下頭,不讓紫兒看見自己的表情。
紫兒也沒有看她。她只是看著夕陽,安安靜靜地說:「蘇酥師妹,我不是來跟你道歉的,也不是來跟你炫耀的。我只是想告訴你,他心裡一直有你。只是那份感情,不是你想的那種。」
蘇酥點了點頭。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從前不願意承認罷了。
兩個人在大石頭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陽沉下去,天邊只剩下一點點餘光。蘇酥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紫兒師姐。」
「嗯?」
「你要好好對他。」
紫兒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我會的。」她說。
蘇酥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師姐。」
「嗯?」
「你手上的溫度比我高一點。」
紫兒愣了一下。
蘇酥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再回頭。
那天晚上她回到洞府,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圓圓的,亮亮的,掛在山頂上。她忽然覺得很輕鬆。那種輕鬆不是空落落的平靜,是一種真正放下了的輕鬆。像是背了很久很久的石頭,終於放下來了。
她終於知道了。許長卿心裡有她。只是不是那種有——是親人之間的有,是師兄對小師妹的有,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有。
她從前一直分不清這兩種「有」的區別,所以心裡那個洞才會那麼深。現在她分清了。洞還在,可風不灌了。
那年除夕,青山宗的弟子們聚在一起守歲。
大廳里很熱鬧,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放煙花。笑聲和吵鬧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蘇酥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茶,安安靜靜地看著。
塗山長老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不去玩?」
蘇酥搖搖頭。「不想去。」
塗山長老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蘇酥,你長大了。」
蘇酥笑了笑。「是嗎?」
「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塗山長老說,「以前你每到過年都鬧著要放煙花,拉著許長卿陪你到半夜。」
蘇酥聽了這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有點苦,回味有點甜。
「人總是會長大的嘛。」她說。
塗山長老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坐在角落裡,看著大廳里的熱鬧。窗外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炸開,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蘇酥看著那些煙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許長卿把她扛在肩膀上看煙花。那天的煙花是什麼顏色的,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許長卿的肩膀很寬很穩,他的頭髮掃在腿臉上,痒痒的。她拽著他的耳朵,笑得很大聲。
現在煙花還在放,可她不再騎在許長卿的肩膀上了。她也不再是拽著他耳朵大笑的小女孩了。
蘇酥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塗山長老,我先回去了。」
「這麼早?」
「困了。」
她走出大廳,穿過院子,沿著山路走回自己的洞府。身後傳來煙花炸開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的。蘇酥沒有回頭。
她走回洞府,關上門,坐在窗台上。窗外下著雪,細細碎碎的,在月光里像撒了一把鹽。她看著那些雪,忽然說了一句話。很輕很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
「師兄,新年快樂。」
沒有人回答。只有雪落下的聲音,輕輕地,沙沙地。
第二年春天,消息傳來。
斷魂崖決戰。正道和魔教在斷魂崖展開了最後的決戰。青山宗的精銳盡出,許長卿也在其中。
蘇酥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後山給蘭草換土。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換土,把舊土倒掉,填上新土,把蘭草種回去。她做得很仔細,每一步都很慢。
做完之後,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等著吧。」她對蘭草說,「他很快就回來了。」
蘭草當然不會回答。風吹過來,把它的葉子吹得輕輕晃。
蘇酥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等了三個月。沒有消息。
她又等了三個月。還是沒有消息。
掌事府的燈她每天晚上都點,每天早上都滅。文書她每天批,蘭草她每天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只是沒有人回來了。
第六個月的時候,塗山長老來找她。
塗山長老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蘇酥。」她叫了一聲。
蘇酥抬起頭,看著塗山長老的臉色。她的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斷魂崖那邊……」塗山長老開口,又停住了。
蘇酥看著她,沒有催。
塗山長老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許長卿……沒有回來。」
蘇酥坐在桌前,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她看著那團墨跡,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筆,把那張紙疊好,收進抽屜里。
「知道了。」她說。
塗山長老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她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蘇酥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窗外的石榴樹結了果,紅紅的掛在枝頭。
她忽然覺得很平靜。不是那種空落落的平靜,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平靜。像是湖底的水,風再大也吹不動的那種。
許長卿沒有回來。她等了六世——等他從東海回來,等他從北蠻回來,等他從戰場回來,等他從人間的某個角落回來。這一次他不會回來了。
她知道的。
蘇酥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推開窗,讓風吹進來。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她忽然想起許長卿從前說的一句話。
「你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蘇酥看著窗外的天,輕輕地說:「我會的。」
說完之後,她關上窗,走回桌前。她拿起筆,繼續批文書。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和從前許長卿教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許長卿沒有回來這件事,青山宗的人議論了很久。有人說他和魔女同歸於盡了,有人說他叛逃了,有人說他被魔教抓走了。說法很多,沒有一個確定的。
蘇酥不參與任何議論。她每天做自己的事。修行,教弟子,處理掌事府的事務。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的。
只是夜裡,她偶爾會走到掌事府門口,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掌事府的燈不亮了,窗口黑黢黢的,月光冷冷地照在上面。她站在樹底下,看著那扇黑黢黢的窗戶。
從前許長卿在的時候,燈總是亮著的。她站在樹下就能看見窗口透出來的光,暖暖的,在夜裡像是山間唯一的一盞燈。現在燈滅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亮起來。也許永遠不會了。
蘇酥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她不再等了。不是不想等,是等不到了。
許長卿走後的第一年,蘇酥過得很安靜。
她不太說話,不太笑,不太出門。每天就是修行、教弟子、處理事務。日子過得像山上那條小溪的水,日夜不停,但也總也到不了盡頭。
弟子們都說蘇酥師姐變了。變得比以前安靜了。蘇酥聽了,笑笑。
她沒有變。她只是終於知道了——許長卿不會回來了。不是這一世不會回來,是永遠都不會回來。那個把她從乾草堆里捧出來的人,那個給她買絹花的人,那個坐在燈下批文書讓她磨墨的人,那個說「你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的人。那個人已經走了,走到了她去不了的地方。
蘇酥有時候會想起那些夢。那些模模糊糊的夢,許長卿牽著不同人的手,走在不同的路上。白髮的,黑髮的,紅髮的。每一世他都在為別人付出,每一世他都站在那裡,伸手出去。有些世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有些世沒有。
蘇酥現在想起來,才明白那些夢是什麼——是他的一世又一世。他追過太多人了,愛過太多人了,傷過太多人了。那些記憶不是她的,可它們像是從某個地方溢出來,流進了她的夢裡。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流進她的夢裡。也許是因為,她也是那些人里的一個。只是不是被他追的那個,是追他的那個。追了一輩子,也追不上。
許長卿走後的第二年,蘇酥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她還是一隻兔子,蜷縮在後山的乾草堆里。天很冷,風很大,她凍得渾身發抖。然後有人把她捧了起來。手掌溫熱,動作很輕。
「別怕。」他說。
蘇酥抬起頭,看見了一張少年的臉。是許長卿,很年輕的許長卿,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皺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月亮。
他看著她,笑了笑。「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師妹了。」
蘇酥想說話,可她說不出來。她把臉埋進他掌心,蹭了蹭。
許長卿笑了一聲,很輕。然後他把她捧起來,一步一步走上山路。蘇酥縮在他手心裡,覺得好暖和。
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師兄,你在那些前世里,有沒有喜歡過我?」
許長卿沒有回答。他只是捧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著走著,蘇酥發現他的身影越來越遠。她想叫他,可叫不出聲。她想伸手拉住他,可她只是一隻小小的兔子,沒有手。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白點,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蘇酥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窗欞里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她躺在床上,看著那層光。然後她慢慢地坐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的石榴樹今年又開花了。一樹火紅火紅的,看著很熱鬧。
蘇酥看著那些花,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輕很輕,嘴角微微上翹,眼睛裡有水光。
「師兄,」她輕聲說,「你說過的,蘭草長大了會開花。我等了好多年都沒等到。不過沒關係——石榴花也挺好看的。」
她伸手摘下一朵石榴花,放在手心裡。花瓣紅紅的,在晨光里閃閃發亮。她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把花插在窗台上,和那盆蘭草擺在一起。
紅花配綠葉,看著很好看。
蘇酥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什麼都好好的。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我答應過你的。好好活著。我會做到的。」
她轉身走出洞府,沿著山路走向掌事府。腳步穩穩的,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就像從前許長卿教她走路的時候那樣。
「走穩了,別摔。」
她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