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怨念
飛天梭的艙內,兩個人各坐在一頭。
許長卿把年瑜兮送的那塊石頭放在手心裡端詳。石頭不大,灰白色的,被風雪打磨得光滑圓潤。他用手指摩挲著石頭的表面,感受著那粗糙中帶著溫潤的觸感。
年瑜兮坐在對面,手裡捧著一盞茶,安靜地看著他。
"你真的要收著?"她問。
"你送的,為什麼不收?"許長卿頭也不抬地說。
"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年瑜兮的語氣有些不自然,"你不用太當回事。"
許長卿抬起頭,看著她。
年瑜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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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把石頭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我收好了。"他說。
年瑜兮沒有回頭,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
艙內的氣氛變得安靜而溫暖。飛天梭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窗外的雲海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年瑜兮忽然開口了。
"許長卿,你記不記得那一世在南疆雪山之後,你的眼睛開始看不清東西了?"
許長卿點頭:"記得。"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了,你會擔心。"
"我本來就擔心。"年瑜兮的聲音有些急促,"你每天早上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你以為我看不見你走路時的猶豫?看不見你辨認方向時的遲疑?看不見你拿到東西時要多摸一遍才能確認是什麼?"
許長卿沉默了。
年瑜兮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許長卿,那一世我假裝不知道,是因為我以為不戳破你就是在尊重你。但我後來才知道,,不戳破才是最大的傷害。"
"你一個人扛著那麼大的痛苦,卻不肯讓我分擔一絲一毫。你以為那是保護我,但你知道我後來有多後悔嗎?"
"我後悔沒有在你還能看見的時候,多讓你看看我的臉。我後悔沒有在你還能走路的時候,多陪你走走。我後悔沒有在你還能開口的時候,多聽你說說話。"
"許長卿,那一世的遺憾,我這輩子都不想再重複了。"
許長卿看著她,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年瑜兮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夕陽,金色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動。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好。"他說,"這一世不重複了。"
年瑜兮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飛天梭繼續往南飛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出現在夜空中,像是被誰撒了一把碎鑽。
年瑜兮坐在飛天梭的艙頂,雙腿懸在空中,看著腳下的雲海。雲海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棉花田。
許長卿從艙內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他走到年瑜兮身邊,遞給她一杯。
年瑜兮接過茶杯,捧在手心裡。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手心,暖暖的,很舒服。
"許長卿。"年瑜兮忽然開口。
"嗯?"
"你怕嗎?"她的聲音很輕,"須彌海那邊,可能會很危險。"
許長卿在她身邊坐下,也把腿懸在空中。
"怕。"他說。
年瑜兮有些意外地轉過頭看他。
許長卿看著前方的雲海,目光平靜:"我怕的東西很多。怕母神撐不到我們趕到。怕須彌海的怨念比我預想的更強大。怕紫兒在鐵屠城做了傻事。怕這一路上遇到什麼意料之外的危險。"
他頓了頓,又說:"還怕你出事。"
年瑜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世我陪你走的時候,"許長卿繼續說,"每一天都在害怕。怕你受傷,怕你難過,怕你走丟,怕你不再需要我。我表面上很平靜,但心裡從來沒有安穩過一天。"
年瑜兮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茶水。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開來,像是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走?"她問。
"因為你需要人陪。"許長卿說,"而且,那個人剛好是我。"
年瑜兮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把頭靠在了許長卿的肩膀上。
"許長卿。"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這一世換我來怕。"她說,"你不用怕了。"
許長卿低頭看著她。她的紅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
他輕輕笑了笑。
"好。"他說,"那你怕。"
年瑜兮也笑了。
兩人並肩坐在飛天梭的艙頂,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和那道微弱的光芒。
須彌海就在前方。
明天,他們就要進入那片未知的海域了。
不管前方有什麼在等著他們,他們都會一起面對。
因為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獨的。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出現在夜空中,像是被誰撒了一把碎鑽。須彌海的方向,隱約能看到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母神最後的力量,在黑暗中拼命地閃爍。
年瑜兮看著那道光芒,忽然說:"許長卿,明天就到了。"
許長卿走到窗邊,也望著那道光。
"嗯。"他說,"到了。"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和那道微弱的光芒。
須彌海,他們來了。
飛天梭穿過雲層,朝著須彌海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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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瑜兮閉著眼睛,坐在修煉室里。
她沒有在修煉。她的靈氣在經脈中自動流轉著,不需要她刻意引導。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著許長卿。
想著他們之間的那些事。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許長卿的時候。那時候她已經是青山宗的長老了,許長卿還是一個剛入門不久的弟子。她對許長卿的第一印象是,,這個人很安靜。不吵不鬧,不爭不搶,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從來不給別人添麻煩。
她想起許長卿第一次跟她說話的時候。那是在一次宗門任務中,她受了傷,許長卿默默地遞過來一瓶傷藥。她說了聲謝謝,許長卿說了聲不客氣。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想起那一世許長卿第一次對她表白的時候。他站在她面前,說:"讓我陪著你吧,我想參與你未來的故事,這是我的私心,麻煩你了。"她當時愣了很久,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對她說這種話。
她想起那一世他們一起走過雪山的夜晚。漫天的星空下,篝火旁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問他:"許長卿,你後悔嗎?"他沒有回答。她以為他後悔了,以為他其實並不想陪她走這麼遠。她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拖累,一個他甩不掉的包袱。
她想起許長卿死在她懷裡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在她懷裡一點一點變涼,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拼命地想聽清他在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只有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然後就沒有了。
那一世她抱著許長卿的屍體,哭了很久很久。
哭了三天三夜。
哭到最後眼淚都幹了,只剩下乾澀的眼眶和發紅的鼻尖。
她後來帶著許長卿的骨灰走遍了天下。把他的骨灰灑在高山上,灑在大海里,灑在每一片他們一起走過的土地上。她想讓許長卿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上,不要消失,不要被遺忘。
但骨灰終究是有限的。灑完了,就沒有了。
她回到青山宗,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等輪迴重啟。等新的許長卿出現。等一個她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重逢。
九世。
她等了九世。
等到花開花落,等到月圓月缺,等到滄海桑田,等到物是人非。
現在終於等到了。
年瑜兮睜開眼睛,看著修煉室的天花板。
"許長卿,"她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飛天梭繼續向南,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從北蠻邊境到須彌海邊緣,大約還需要一天的路程。許長卿查看了塗山九月繪製的地圖,確認了接下來的航線。按照目前的速度,他們應該能在天黑之前到達須彌海邊緣的第一座廢棄渡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不是日落時分的正常變暗,而是一種不正常的、突兀的暗沉。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拉上了一層厚厚的帷幕,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許長卿放下手中的地圖,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空變成了一種暗沉的顏色,不是灰白,不是灰黑,而是一種凝固血塊般的暗紅。那些暗紅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觸碰到。雲層中偶爾閃過一道道暗紫色的電光,卻沒有雷聲。
年瑜兮也睜開了眼睛。
她的臉色變了。
火鳳擇主的血脈賦予了她對天地靈氣的敏銳感知力。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氣息,,陰冷、黏稠、沉重,像是深海里的暗流,無聲無息地包圍上來。
"許長卿。"年瑜兮的聲音有些緊。
許長卿點了點頭:"我知道。"
飛天梭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撞到了。震動很劇烈,年瑜兮差點沒站穩。許長卿伸手扶住她,兩人同時看向窗外。
雲層中,一道模糊的人形正在凝聚。
不是實體。是一團扭曲的、不斷變化形狀的灰黑色霧氣。它的輪廓勉強能看出人的形態,,有頭,有軀幹,有四肢,但比例是扭曲的。頭太大了,四肢太長了,軀幹像是被什麼東西擠壓過一樣扁平而怪異。
五官是空洞的。
只有眼眶的位置亮著兩點幽綠色的光。那兩點光芒忽明忽滅,像是兩團鬼火。
它張開嘴,發出一種聲音。
不是尖嘯,不是嘶吼,不是任何一種年瑜兮聽過的語言。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又像是風穿過枯骨的嗚咽,又像是深海里的水壓擠壓著什麼東西的碎裂聲。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年瑜兮握緊了劍柄。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母神說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