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與她們與你
第四天的清晨,飛天梭飛過了一片荒原。
年瑜兮忽然從修煉中睜開眼睛。
她走到窗邊,看著下方的景色出神。
許長卿也從修煉中醒來,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片被風雪侵蝕的石林。
嶙峋的石柱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大地在哭泣。石柱的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利劍直刺蒼穹,有的像老人彎腰駝背,有的像野獸伏地待機。石柱之間是一片灰白色的雪原,雪面上沒有任何腳印,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許長卿認出來了。
這是那一世他們走過的地方。北蠻邊境,通往無盡冰原的入口。
年瑜兮輕聲說:"我記得這裡。那一世,我們在這裡遇到了雪崩。你為了拉住我,差點掉進冰裂縫裡。"
許長卿說:"我也記得。你那時候說,如果我真的掉下去了,你就跳下去陪我。"
年瑜兮愣了一下。
"你聽見了?"她的聲音有些意外。
"聽見了。"許長卿說,"風太大,你沒發現我回頭了。"
年瑜兮沉默了。
她以為自己那句話被風雪吞沒了,他永遠不會知道。她以為那一聲嘶喊只是她一個人的秘密,是他永遠不會聽見的告白。
原來他聽見了。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年瑜兮看著下方的石林,眼眶忽然有些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我們下去走走吧。"她忽然說。
許長卿看著她。
"不走遠。"她說,"就走到那片石林,然後回來。"
許長卿點了點頭。
飛天梭緩緩降落。
他們落在荒原上。風很大,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有點疼。年瑜兮走在前面,許長卿跟在後面。和那一世一模一樣的走法。
但這一次,年瑜兮走幾步就會停下來等他。
以前她從來不等。以前她只顧著往前走,從來不管身後的人跟不跟得上。以前她覺得許長卿是一個不需要被照顧的人,因為他總是那麼強大、那麼可靠、那麼無所不能。
直到那一世他死了。
直到她看到他躺在血泊里,身體一點一點變涼。直到她抱著他的屍體,在那個小國的街頭哭到失聲。直到她把他的骨灰灑遍天下的高山和大海,才終於明白,,
許長卿不是不需要被照顧。他只是不說。
他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來了,藏在那張永遠平靜的面孔後面。藏在那一句句"我沒事"和"不用擔心"後面。藏在每一次他擋在她身前、替她承受所有危險的時候。
這種走走停停的方式很慢。明明幾百步就能走到的路,她們花了將近半個時辰。
但兩個人都不著急。
風從荒原的盡頭吹過來,帶著無盡冰原的寒意。年瑜兮的紅髮被風吹得散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她抬手把髮絲別到耳後,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
許長卿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背影和那一世一模一樣。同樣筆挺的脊背,同樣堅定的步伐,同樣微微仰起的下巴。她的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既清冷又熱烈,既驕傲又脆弱。像是冬天裡的一團火,看著讓人想靠近,又怕被灼傷。
許長卿想起了那一世第一次見到年瑜兮的情景。
那時候他剛拜入青山宗不久,年瑜兮已經是宗內的三大長老之一了。她站在演武場的高台上,俯視著台下的一眾弟子,目光冷淡而疏離。
許長卿那時候就覺得,這個人真好看。
不是那種讓人驚艷的好看,而是一種越看越好看的好看。她的五官不是最精緻的,但組合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韻味。她的氣質不是最出眾的,但站在人群中你永遠會第一眼看到她。
許長卿用了好幾世的時間才明白,那種感覺叫做,,心動。
年瑜兮走幾步,停下來,等許長卿跟上來。然後再走幾步,再停下來,再等。
許長卿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但他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後,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走到石林邊緣的時候,年瑜兮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風很大,吹得她的紅髮在身後飛舞。暗紅色的髮帶在風中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燃燒。
"許長卿。"她看著他,目光平靜而認真。
"嗯?"
"那一世,你為什麼要陪我走那麼遠?"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過石林,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那些嶙峋的石柱在風中顫抖著,像是千萬年來從未停止過的哭泣。
許長卿開口了。
"因為你想去。"
年瑜兮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就因為我想去?"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就因為你想去。"
年瑜兮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雪。雪被她的靴尖踢起來,揚起一片白色的雪霧。那些雪霧在風中飄散,很快就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空中。
她抬起頭,看著許長卿。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那一世一直以為你是同情我。"
"同情我什麼都不懂。"
"同情我連自己的記憶都搞不清楚。"
"同情我是一個殘缺的人。"
"同情我除了火鳳擇主的血脈之外一無所有。"
"我從來沒想過,你只是……因為我想去。"
許長卿看著她,看了很久。
風吹過兩人之間,捲起地上的雪粒。那些雪粒在空中打著旋,落在兩人的衣襟上、發間、睫毛上。
許長卿開口了。
"年瑜兮,那一世我陪你走了幾十年。"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個字都說得很重,"不是因為你可憐。不是因為你可憐。不是因為你需要同情。"
"是因為你是你。"
年瑜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坑。那些凹坑很快就被風吹來的雪填滿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許長卿先開口了。
"你那一世問我,後不後悔。"他說,目光深邃而平靜,"我現在告訴你。不後悔。從來沒有。"
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石林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千萬年來從未停止過的嘆息。
年瑜兮站在那裡,任由眼淚流了滿臉。
她終於知道了答案。不是這一世的答案,是那一世她沒敢問出口的問題的答案。是那一世她等了幾十年都沒等到的答案。
不後悔。
從來沒有。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情緒穩定下來。
"許長卿。"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嗯?"
"你還記得那一世在東陸的那個小國嗎?"
許長卿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那是他們旅途中的一個重要節點,,一個被邪修圈養的偏僻小國,整個國家靈氣匱乏,資源貧瘠,詭異肆虐。他和年瑜兮在那裡駐留了好幾年,為那裡的民眾開化民智,普及修行基礎。
在與邪修的戰鬥中,年瑜兮差點死掉。他守了她三天三夜,把自己一半的血渡給了她。
從那以後,她的體溫就一直偏高了。
"我記得。"許長卿說。
年瑜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個國家後來怎麼樣了?"她問。
"那一世我們離開的時候,已經發展成一個大的國家了。"許長卿說,"有正規的朝廷和學堂,有完善的修行制度。我死之前,還收到過他們送來的感謝信。"
年瑜兮沉默了一會兒。
"我那一世帶著你的骨灰回去過。"她說,聲音很輕很輕,"那裡的人已經不認識我們了。但有幾個老人還記得。他們拉著我的手,問我你去哪裡了。"
"我說,他走了。"
"他們就哭了。"
許長卿沒有說話。
年瑜兮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淚痕,但目光已經變得堅定而明亮。
"許長卿,那一世你為那個國家做了那麼多,你有沒有想過,你也可以為自己活一次?"
許長卿想了想,說:"想過。"
"那你為什麼沒有?"
"因為那是你想要的。"許長卿說,"你想幫他們,我就幫你。你想留下,我就陪你留下。你想走,我就跟你走。"
"不是因為我有多偉大。只是因為,,你想。"
年瑜兮的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淚水逼了回去。
"許長卿,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這樣說話,會讓人心疼的。"
許長卿看著她,輕輕笑了笑。
"是嗎?"他說,"那你心疼了嗎?"
年瑜兮瞪了他一眼,伸手捶了他的肩膀一下。
"油嘴滑舌。"她說。
許長卿被她捶得退了一步,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荒原上迴蕩,被風吹向遠方。
年瑜兮用力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霧,很快就消散了。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嘴角微微上翹。
回飛天梭的路上,年瑜兮忽然停下腳步。
她彎下腰,從雪地里撿起一塊石頭。
石頭很普通,灰白色的,被風雪打磨得光滑圓潤。不大不小,正好能握在手心裡。
年瑜兮走到許長卿面前,把石頭遞給他。
"拿著。"
許長卿接過來,放在手心裡端詳。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但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像是一顆安靜跳動的心臟。
"那一世我什麼都沒給你留。"年瑜兮說,聲音有些低落,"你死了之後,我整理你的遺物,發現你給我留了很多東西。玉佩、書信、你親手畫的我的畫像……但我什麼都沒給你留過。"
"這一世,這個給你。"她指了指許長卿手裡的石頭,"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一塊石頭。你收著。等我以後找到更好的,再換回來。"
許長卿看著那塊石頭。
他想起了那一世年瑜兮灑出他骨灰時的樣子。她在東海的上空,輕輕灑出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海風中飄散,有的落在海面上,有的飄向遠方,有的被風吹回了她的臉上。
她伸手接住了一小撮,握在手心裡,很久很久都沒有鬆開。
許長卿握緊了手裡的石頭。
"好。"他說。
年瑜兮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笑了。那個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像是烏雲散去後露出的第一縷陽光。
許長卿看著她的笑容,也跟著笑了笑。
石林在身後沉默著。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帶著遠處無盡冰原的寒意。
他們繼續往前走,回到了飛天梭上。
飛天梭升空,朝著南方飛去。石林在下方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年瑜兮坐在窗邊,手裡捧著花嫁嫁做的桂花糕。她咬了一口,甜膩的香氣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她忽然想起花嫁嫁把食盒遞給她時的表情。那個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年瑜兮知道,花嫁嫁的心裡並不像表面那樣雲淡風輕。
"花嫁嫁。"年瑜兮忽然說。
許長卿抬起頭:"怎麼了?"
"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年瑜兮說,又咬了一口,"她什麼時候學會做這個的?"
許長卿想了想:"好像是前幾個月。她跟食膳殿的劉嬤嬤學的,學了很久。"
年瑜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吃完,把食盒收好。
"許長卿。"
"嗯?"
"花嫁嫁對你很好。"
"嗯。"
"你不要辜負她。"
許長卿看著年瑜兮,目光有些意外。
年瑜兮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的雲海。雲海在陽光下泛著金白色的光芒,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棉花田。
"那一世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年瑜兮說,聲音淡淡的,"但這一世我想說。花嫁嫁為你做了很多,你不應該讓她難過。"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
年瑜兮轉過頭,看著他。
"許長卿,我不是在為花嫁嫁說話。"她說,"我是在為我自己說話。因為我也是被你辜負過的人。我知道那種感覺有多難受。所以我不想讓花嫁嫁也經歷那種感覺。"
許長卿看著她,目光複雜。
年瑜兮繼續說:"我們這些人,姜挽月、冷千秋、塗山九月、葉清越、花嫁嫁、紫兒……每一個人都虧欠過你。每一個人都對不起你過。這不是你的錯,是輪迴的錯,是系統的錯,是這個世界的錯。但不管是誰的錯,虧欠就是虧欠。"
"所以這一世,我希望我們好好的。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補償。只是因為,你值得。"
許長卿沒有說話。
他看著年瑜兮,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他說。
年瑜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