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守望他
青山宗。蘇酥的洞府。
蘭草的葉子有些發蔫。
蘇酥蹲在花盆前,急得眼眶都紅了。她已經換了三次水,施了兩次肥,搬了兩次位置。第一次搬到窗台上曬太陽,葉子蔫得更快了。第二次搬到陰涼處,葉子還是蔫。第三次她乾脆把花盆抱到懷裡,用體溫去溫暖那些葉子,但葉子只是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繼續蔫下去。
蘇酥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盆蘭草是許長卿送她的。那一年她剛學會說話,磕磕巴巴的,能把"師兄"兩個字說清楚就已經很了不起了。許長卿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盆蘭草,放在她的窗台上,說:"以後你學說話的時候,就對著它說。它聽多了,就長得好了。"
蘇酥信了。她每天對著蘭草說話,把學來的詞語一個一個念給它聽。蘭草好像真的聽懂了,葉子越來越綠,越來越長,到了第二年春天還開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從那以後,蘇酥就把這盆蘭草當成自己的朋友。她給它澆水,給它施肥,給它唱歌。她難過的時候就抱著花盆哭,開心的時候就抱著花盆笑。蘭草在她的照顧下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每到春天都會開幾朵花。
可是現在它蔫了。
蘇酥不知道它為什麼蔫。她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但葉子還是在一片一片地往下垂。她甚至去找了藥王峰的師姐,問是不是蘭草生了什麼病。師姐檢查了一遍,說沒有病,就是蔫了,可能是季節的原因。
蘇酥不信。季節的原因不可能讓蘭草一夜之間蔫成這樣。一定有什麼別的原因。
她蹲在花盆前,眼眶紅紅的,看著那些蔫蔫的葉子。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晃了晃。
蘇酥忽然開口了。
"你是不是也在擔心師兄?"她輕聲說。
風吹過來,蘭草的葉子又晃了晃。
蘇酥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擦掉,但更多的眼淚涌了出來。
"師兄不會有事的。"她說,"師兄答應過我的,他會回來的。"
蘭草沒有反應。葉子垂著,蔫蔫的,像是快要死了。
蘇酥把花盆抱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師兄一定會回來的。"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已經有些發抖了,"他答應過的,他從來沒有騙過我。"
洞府外面傳來腳步聲。蘇酥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門口站著的是花嫁嫁。
花嫁嫁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長裙,銀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她看著蘇酥紅紅的眼眶,又看了看蘇酥懷裡蔫蔫的蘭草,輕輕嘆了口氣。
"又在擔心他?"花嫁嫁走進來,在蘇酥身邊蹲下。
蘇酥點點頭。"蘭草蔫了。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花嫁嫁伸手摸了摸蘭草的葉子。葉子涼涼的,摸上去軟塌塌的,像一隻生了病的小貓。她收回手,沉默了一會兒。
"蘇酥,"她說,"他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
花嫁嫁想了想,說:"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年瑜兮在那裡。"
蘇酥看著花嫁嫁。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消失了。
"年長老……"她喃喃道,"年長老會保護好師兄的吧?"
"會的。"花嫁嫁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蘇酥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蘭草。花嫁嫁的話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但只有一點。她還是擔心。她總是擔心。從許長卿離開青山宗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有一天不擔心的。
"嫁嫁師姐,"蘇酥忽然抬起頭,"你說師兄回來以後,蘭草會不會就好起來了?"
花嫁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彎起唇角。
"會的。"她說,"他回來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蘇酥看著花嫁嫁的笑容,也跟著彎起了嘴角。那笑容很淺,眼眶還是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有些滑稽。但花嫁嫁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她伸手摸了摸蘇酥的頭髮。"今晚我陪你。"
"嗯。"
花嫁嫁在蘇酥身邊坐下,靠著牆壁。蘇酥抱著蘭草,靠在花嫁嫁的肩膀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月光照進洞府,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塊。蘭草的葉子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光,比剛才好像精神了一點點。
也許只是錯覺。
但蘇酥願意相信,那是蘭草在等許長卿回來。
花嫁嫁沒有睡。她靠在牆壁上,看著窗外的月光。蘇酥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花盆,嘴唇微微嘟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花嫁嫁想起許長卿離開青山宗那天的情景。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她就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醒,只是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她披上衣服,走到窗前。遠處的青山次峰上,掌事府的燈還亮著。那燈亮了一整夜,花嫁嫁知道,許長卿又在加班了。
她想去送他。但走到門口又停下了。
許長卿走的時候沒有通知任何人。他就是一個人,悄悄地,從青山宗的後山離開了。沒有人送他,沒有人告別,甚至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花嫁嫁是第二天早上才從塗山九月嘴裡聽說的。塗山九月說許長卿走了,不知道去哪裡了,走之前只給師尊留了一封信。
花嫁嫁當時愣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輪迴記憶里的那些畫面。第一世許長卿替她擋了天雷,第二世許長卿死在雪山腳下,第三世許長卿每天給她送一壺茶。每一世他都是先離開的那個人。不是因為不想留下,而是因為留下來也沒有用。
她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走出洞府,一個人去了藏劍鋒。那時候天剛蒙蒙亮,藏劍鋒上沒有人,只有她和滿山的晨霧。她拔出劍,開始練劍。一招一式,來來回回,練了整整一個上午。
練到後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練劍還是在發泄。劍招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最後她一劍劈在了一塊巨石上。巨石轟然碎裂,碎石四處飛濺。她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順著劍柄流下來。
她沒有感覺到疼。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滿地的碎石,忽然蹲下身,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的腿蹲麻了,虎口上的血也凝固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從那天起,花嫁嫁每天都會去掌事府看看。不是為了做什麼,就是去看看。看看許長卿的案牘還在不在,看看他常坐的那把椅子還在不在,看看窗台上那盆蘇酥送的野花還在不在。
每次看到那些東西都還在,她的心裡就會稍微安定一點。
但安定不了多久。下一次她還是會去,還是會看,還是會擔心。
花嫁嫁低下頭,看著蘇酥睡著的臉。小姑娘的眉頭皺著,嘴唇還在微微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夢話。花嫁嫁伸手輕輕摸了摸蘇酥的頭髮,動作很輕,沒有吵醒她。
"他會回來的。"花嫁嫁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蘇酥還是在安慰自己。
月光照在蘭草的葉子上,葉子微微泛著銀光。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晃了晃。
花嫁嫁閉上眼睛。
她相信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的事情,從來沒有食言過。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一天?一個月?一年?
花嫁嫁不想去想那些。她只想等。
等他回來。
洞府外面傳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青山宗的秋天總是來得特別快,明明前幾天還熱得要穿短袖,一轉眼就冷得要裹上冬裝了。花嫁嫁想起許長卿以前說過的話,他說青山宗的天氣就像女人的心思,說變就變,從來不提前打招呼。
當時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說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學會說這種話了。
許長卿笑了笑,說跟江曉曉學的。
花嫁嫁想起這些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那一世許長卿每天給她送一壺茶。不是什麼名貴的茶,就是青山宗後山上隨便摘的野茶葉,炒一炒泡一泡就端來了。花嫁嫁一開始覺得他挺無聊的,喝茶有什麼好送的,自己又不是不會泡。
但她後來發現,許長卿泡的茶和別人泡的不一樣。他的茶水溫控制得剛剛好,不會太燙也不會太涼。茶葉放的量也剛剛好,不會太濃也不會太淡。每次她端起茶杯喝第一口的時候,溫度和味道都恰到好處。
她當時沒有在意這些細節。直到那一世的最後,許長卿死了,再也沒有人給她送茶了,她才開始自己泡茶。她試了很多次,換了不同的水溫,不同的茶葉量,不同的泡製時間,但怎麼都泡不出許長卿那個味道。
她後來才想明白,不是茶葉的問題,不是水溫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許長卿泡茶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她。所以茶里有他的心意。她自己泡茶的時候,心裡想的也是他,可茶里就只有茶了。
花嫁嫁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蘇酥的頭髮里。小姑娘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那是許長卿以前給她配的洗髮水的味道。
"快點回來吧。"花嫁嫁輕聲說,"茶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