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怕不怕
年瑜兮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外袍。
袍子是玄色的,洗得有些發舊了,袖口的邊角微微起毛。她不用湊近聞就知道是誰的。那上面有許長卿身上的味道,是墨香,很淡很淡,混著海風的鹹味和木炭的煙氣。她握著袍子的邊緣,手指摩挲著布料的紋理,沒有立刻起身。
偏殿的牆壁上,記憶的畫面還在流轉。那片活著的海洋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海浪輕輕拍打著礁石,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而安詳。年瑜兮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很平靜。
她偏過頭。
許長卿站在那面記憶的牆壁前,背對著她。他的身形被那些流轉的畫面光照著,輪廓柔和,像是被水墨暈開了一樣。他站得很直,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
年瑜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一世在東陸荒原上的情景。那時候他們被困在一個遠古遺蹟里,四周全是漆黑的石壁,看不見出口。年瑜兮又累又怕,靠在石壁上,看著許長卿的背影。他一個人在前面探路,火把舉得高高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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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想,這個人真奇怪。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卻非要走在前面。明明可以讓她也去探路分擔一下,卻什麼都不說,一個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了。
她後來才知道,許長卿不是不累,是怕她更累。
年瑜兮坐起身,外袍從肩上滑落下來。她伸手撈住,疊好,走到許長卿身邊。
"醒了?"許長卿聽見動靜,回過頭。
"嗯。"年瑜兮把外袍遞給他,"你怎麼不叫我?多睡一會兒也好。"
許長卿接過袍子,沒有穿上,只是搭在手臂上。"你難得睡得安穩。"
年瑜兮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確實是這樣。昨晚是她恢復記憶以來睡得最沉的一次。沒有夢,沒有半夜驚醒,沒有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像是被什麼很溫暖的東西包裹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她忽然意識到,那是母神的宮殿。是母神殘存的、對"孩子"的最後一點守護。這座宮殿裡的每一面牆壁,每一塊地板,每一道光線,都是母神用最後的力量維持的。她把自己僅剩的溫暖分給了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
年瑜兮心裡有些酸澀。她轉過頭,看著那面記憶的牆壁。海洋的畫面還在流轉,月光碎成銀白色的碎片,灑在波浪上。她看著那些畫面,忽然說:"許長卿,我們該走了吧。"
許長卿點頭。"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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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立刻動身。許長卿先去了一趟主殿,向母神告別。
主殿裡很安靜。那些記憶的牆壁還在流轉,畫面來來回回地重複著同一個世界的誕生和死亡。年瑜兮每看一次都覺得心裡堵得慌,她已經學會了不去細看那些畫面,只當它們是普通的壁畫。
母神站在銀池邊。
她的背影很瘦很薄,比昨天又模糊了幾分。年瑜兮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像是一張紙,一張被風吹日曬了太久太久的紙,邊緣已經捲起來了,顏色也淡了,再碰一下就會碎掉。
母神低著頭,看著那些銀色的線。她的手指搭在池沿上,指尖微微發光。她在做什麼?年瑜兮不知道。也許是最後一次撫摸那些和她糾纏了上萬年的聯結。也許是和它們告別。
年瑜兮站在門口,想說點什麼。
母神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像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
"第二條線,在北蠻。"母神說,"那裡有一片我記憶的碎片。找到它,你們就能承接第二條線。"
許長卿說:"我們會的。"
母神點了點頭。她沒有回頭。
許長卿轉身,走向門口。年瑜兮跟著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她回過頭,看著母神的背影。
"母神。"她叫了一聲。
母神的背影微微頓了一下。沒有轉身,但年瑜兮知道她在聽。
年瑜兮沉默了一會兒。她不太擅長說這種話。她這個人嘴笨,心裡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就變成幾個字。她想了想,最後說了一句很普通的話。
"那支搖籃曲,很好聽。"
母神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年瑜兮以為她不會回答了。門口的光線照在年瑜兮的側臉上,暖暖的。她等了一會兒,正要轉身離開,母神的聲音響起來了。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謝謝。"
年瑜兮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跟上許長卿。走出主殿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眼睛酸酸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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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扇白骨一般的巨門,海水重新合攏。
小舟緩緩上升,穿過那片透明的水層。年瑜兮劃著名槳,動作比來時穩了不少。她已經習慣了這片海水的阻力,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收力。許長卿坐在船頭,安靜地看著前方。
海面上方的光越來越亮了。從墨色變成灰黑色,從灰黑色變成深灰色,再從深灰色變成灰藍色。須彌海的死氣還在,但年瑜兮覺得它好像沒有來時那麼壓抑了。也許是她的心境變了,也許是她已經習慣了。
槳葉划過水面,嘩啦嘩啦的,節奏穩定。年瑜兮劃著名劃著名,忽然停下來了。
"許長卿。"她說。
許長卿回過頭。"嗯?"
"母神她……"年瑜兮猶豫了一下,"是不是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側臉被海面上方的光照著,輪廓有些模糊。年瑜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是。"他說。
年瑜兮握著槳柄的手緊了緊。"那她為什麼還要我們幫她安葬?如果不安葬,她是不是能多活一段時間?哪怕多活幾年也好。"
許長卿回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那片看不見底的海。
"因為她不想再困住那些孩子了。"他說,"上萬年了,她把那些死去的生靈困在自己體內,不是因為放不下,是因為不敢放。怕放了,它們就真的消失了。"
他頓了頓。"現在她敢了。因為她知道,有人會記住它們。"
年瑜兮看著他,忽然懂了。
母神等的不是安葬,是一個"記住"。記住那個死去的世界,記住那些沒能活下來的生靈,記住那支唱了上萬年的搖籃曲。有人記住了,她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年瑜兮低下頭,重新划動船槳。槳葉划過水面,發出輕輕的嘩啦聲。水花濺起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
"我會記住的。"她輕聲說。
許長卿說:"我也是。"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小舟繼續往前劃,穿過灰藍色的海面,朝廢棄渡口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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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渡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須彌海的海面依然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藍色,但年瑜兮覺得它好像沒有昨天那麼難看了。也許是太陽出來了的緣故。清晨的陽光從海天交界處照過來,給灰藍色的海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那金色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年瑜兮看見了。
她把小舟系在渡口的木樁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許長卿站在渡口邊緣,看著遠處的海面。
年瑜兮走到他身邊。"在想什麼?"
許長卿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的海,然後說:"在想北蠻。"
"北蠻怎麼了?"
"那片雪原,我那一世去過。"許長卿說,"在那座廢棄的要塞里,我們躲過詭異的追殺。"
年瑜兮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當然記得。那一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它們壓下去。
"我記得。"她說。
許長卿轉過頭,看著她。"那一世你在那裡問我,怕不怕。"
年瑜兮想起來了。她說不怕。許長卿笑了,臉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笑起來有點猙獰。但她覺得那是她那一世見過最好看的笑。
"現在呢?"年瑜兮問。
"什麼?"
"你還怕不怕?"
許長卿想了想,說:"還是怕的。"
年瑜兮看著他。許長卿的表情很平靜,和說"我不怕"時的平靜不一樣。那是一種接受了的平靜。怕,但是不躲。這就是許長卿。
她忽然笑了。"那這一世,換我來怕。"
許長卿沒有說話,只是彎了彎唇角。
他們展開身形,朝飛天梭停放的地方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