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開始想他了
北蠻邊境,另一處雪原。
紫兒站在一座廢棄的哨塔頂端,望著北方的天空。她的紫色長髮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斗篷的兜帽被風吹落,露出她凍得發紅的臉頰。
她的手裡握著一卷古老的羊皮紙。是她在鐵屠城地下密室找到的。羊皮紙上畫著北蠻的地圖,標註了三處"母神記憶碎片"的位置。第一處在須彌海,第二處就在她腳下這片雪原深處。
紫兒收起羊皮紙,躍下哨塔。哨塔很高,大約有二十丈。她落地的時候腳尖輕輕一點,身體借力彈起,穩穩地落在雪地上。
她展開身形,朝雪原深處飛掠而去。
風雪很大,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但紫兒沒有放慢速度。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許長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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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鐵屠城出發已經三天了。三天裡她幾乎沒有合過眼,日夜兼程地趕路。她的體力消耗很大,嘴唇已經乾裂了,手指凍得發紫。但她不在乎這些。她只在乎許長卿。
那一世許長卿陪她走遍天下尋醫問藥,她從來沒有好好感謝過他。她總是覺得,許長卿對她好是理所當然的。他是師兄,她是師妹,師兄照顧師妹有什麼好感謝的?
直到那一世她死在他懷裡,她才明白,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許長卿對她的每一分好,都是他從自己身上擠出來的。他把自己的時間、精力、甚至生命都分給了她,而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謝謝。
紫兒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她加快了腳步。雪原在她腳下飛速後退,遠處的木屋輪廓越來越清晰。
她要趕在許長卿離開之前找到他。不是為了搶在年瑜兮前面,不是為了爭什麼。她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母神的記憶碎片,究竟是"安葬"的鑰匙,還是"獻祭"的陷阱?
那面石壁上的文字沒有寫清楚。"唯有輪迴之人,可安母神。"這句話的含義太模糊了。紫兒翻遍了鐵屠城的所有古籍,都沒有找到關於這句話的解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親自去看,親自去確認。
如果安葬母神的代價是許長卿的命,她拼了這條命也要阻止。
紫兒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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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日落前趕到了那座木屋。
木屋裡已經沒有人了。灶台里的灰燼還是溫熱的,桌上的碗筷還沒有收。紫兒伸手摸了摸灶台,確定他們剛走不久。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上的那幅畫上。畫上的女人和孩子手牽著手,站在花海里。紫兒看著那幅畫,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觸動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覺得鼻頭酸酸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她伸手摸了摸畫框。畫框的木頭已經有些朽了,但她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
"許哥哥。"她輕聲說,"你又把我丟下了。"
沒有人回答。
紫兒收回手,轉身走出木屋。她站在門口,望著遠處的天空。天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跡,是飛天梭划過的尾跡。
她深吸一口氣,朝那個方向追去。
許哥哥,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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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雪原上的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越來越低。她已經看不見遠處的天際線了,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
她的體力已經快要耗盡了。從鐵屠城出發到現在,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她的嘴唇乾裂得厲害,舌尖舔上去能嘗到血的味道。手指凍得發紫,指尖的知覺已經不太靈敏了。
但紫兒沒有停下來。
她想起那一世許長卿陪她走遍天下的日子。那時候她生了病,渾身無力,走幾步路就要喘半天。許長卿就背著她走。他背著她翻山越嶺,渡河過江,從南疆走到北蠻,從東陸走到西荒。她趴在他背上,看著他的後腦勺,心裡想的是,這個人真是傻。
後來她病好了,想下來自己走。許長卿不讓,說再休息幾天。她就趴在他背上,看著路邊的風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還在他背上,天已經黑了,星星亮得像碎鑽。
紫兒當時問他:"許哥哥,你累不累?"
許長卿說:"不累。"
紫兒不信。他背著她走了整整一天,怎麼可能不累?但她沒有戳穿他。她只是把臉貼在他背上,感受著他脊背上溫熱的體溫。
那一世她欠許長卿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多到她覺得這輩子都還不完。
這一世,她想還。
紫兒加快了腳步。風雪灌進她的斗篷里,冷得她渾身發抖。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遠遠地看見了飛天梭的尾跡。那道金色的光痕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像一條金色的絲帶飄在天上。
紫兒嘴角彎了一下。
許哥哥,你等我。我馬上就到了。
青山宗。蘇酥的洞府。
蘭草的葉子重新挺起來了。
蘇酥蹲在窗台邊,看著蘭草,笑了。那笑容比前幾天的好看多了,眼睛彎成月牙形,嘴角翹得高高的。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蘭草的葉子。葉子在她的指尖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下來。蘇酥摸著葉子的紋理,忽然想起了許長卿。
許長卿送她這盆蘭草的時候,她還很小。小到連"師兄"兩個字都說不清楚。許長卿把花盆放在她窗台上,蹲下身,指著蘭草說:"以後你學說話的時候,就對著它說。它聽多了,就長得好了。"
蘇酥信了。她每天對著蘭草說話,把學來的詞語一個一個念給它聽。"師兄"、"早上好"、"謝謝你"、"我想吃糖"。蘭草好像真的聽懂了,葉子越來越綠,到了第二年春天還開了一朵小白花。
蘇酥當時高興壞了,抱著花盆跑去找許長卿看。許長卿摸了摸她的頭,說:"你看,它喜歡你。"
蘇酥問:"它為什麼喜歡我?"
許長卿想了想,說:"因為你對它說話了。"
蘇酥當時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她現在懂了。不是蘭草喜歡她,是許長卿想讓她有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那時候她還不會和人交流,師弟師妹們都有自己的玩伴,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許長卿知道她寂寞,就給了她一盆蘭草。
蘇酥把花盆抱進懷裡,輕輕蹭了蹭葉子。
"師兄。"她輕聲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風吹過來,蘭草的葉子輕輕晃了晃。
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點頭。
蘇酥抱著花盆,坐在窗台上,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像一塊洗乾淨的布。白雲一朵一朵地飄過去,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忽然想起了許長卿給她講過的一個故事。他說從前有一個小姑娘,每天坐在山頂上等她的哥哥回來。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哥哥一直沒有回來。後來小姑娘變成了山上的一塊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風吹日曬雨淋,慢慢地碎掉了。但碎掉的石頭裡,開出了一朵花。
蘇酥當時問:"她哥哥回來了嗎?"
許長卿說:"沒有。但花開了。"
蘇酥又問:"花開了有什麼用?"
許長卿摸了摸她的頭,說:"花開了,就是希望。"
蘇酥那時候不懂。她現在好像有一點懂了。
蘭草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綠油油的光。她看著那盆蘭草,看著那些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的葉子,忽然覺得心裡很平靜。
師兄會回來的。
花開了,就是希望。
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轉身去拿水壺。今天的陽光很好,蘭草需要多澆一點水。
蘇酥倒了一杯水,慢慢澆進花盆裡。她澆得很仔細,水沿著葉子的根部流下去,滲進泥土裡。泥土吸飽了水,變成深褐色的。
她蹲在花盆前,看著水慢慢滲下去。忽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她去找了塗山九月。
塗山九月的洞府在青山主峰上,離蘇酥的住處不遠。蘇酥去的時候,塗山九月正坐在窗前翻閱一疊文書。她的白髮垂在肩上,月光照在上面,像銀絲一樣閃閃發亮。
蘇酥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塗山九月抬起頭,看見了她。"蘇酥?進來吧。"
蘇酥走進去,在塗山九月對面坐下。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半天沒說話。
塗山九月也沒有催她。她繼續翻閱著手裡的文書,偶爾抬筆在上面批註幾個字。文書翻完了,她把筆放下,看著蘇酥。
"想說什麼?"塗山九月問。
蘇酥抬起頭。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顫。
"塗山長老,"她說,"師兄什麼時候回來?"
塗山九月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蘇酥,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年瑜兮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知道。"塗山九月說。
蘇酥的眼淚掉下來了。"可是蘭草蔫了。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我試了很多辦法,都不行。是不是師兄出事了?是不是他不要我了?"
塗山九月走過來,在蘇酥面前蹲下。她伸手擦掉蘇酥臉上的淚。
"蘇酥,"她說,"許長卿不會不要你的。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不要你的人。"
蘇酥吸了吸鼻子。"你怎麼知道?"
塗山九月想了想,說:"因為他是許長卿。"
蘇酥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看著塗山九月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安定了一些。塗山九月的眼神很穩,像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的那種穩。
"蘭草的事,"塗山九月說,"可能是氣候的原因。北邊最近來了寒流,青山宗的氣溫比往年低了幾度。你多給它蓋點東西保暖,過幾天應該就好了。"
蘇酥點點頭。她站起來,朝塗山九月鞠了一躬。"謝謝塗山長老。"
塗山九月擺了擺手。"去吧。"
蘇酥轉身走了。走出洞府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塗山九月還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光。她的側臉被月光照著,輪廓清冷,像一座雕像。
蘇酥忽然覺得,塗山長老也和她一樣在等一個人。
只是塗山長老比她能忍。她忍得住不哭,忍得住不鬧,忍得住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蘇酥做不到。她只能抱著花盆哭,對著蘭草說話,每天去山門口望一眼。
但不管能忍還是不能忍,她們等的人都是同一個。
蘇酥抱著花盆走出塗山九月的洞府,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隻銀色的盤子掛在天上。
她忽然對著月亮說:"師兄,你快點回來好不好?蘭草想你了。"
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但蘇酥覺得,許長卿一定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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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府,蘇酥把花盆放回窗台上。
她坐在窗邊,抱著膝蓋,看著外面的青山。山上的楓葉紅了,一片一片的,像火一樣燒在山腰上。蘇酥以前最喜歡秋天了。秋天的青山宗最好看,滿山的紅葉和金黃的銀杏,走在山道上像是走進了一幅畫裡。
許長卿以前秋天的時候會帶她去後山摘野果。野果酸酸甜甜的,個頭不大,但汁水很足。許長卿爬到樹上去摘,蘇酥就在樹下接著。她仰著頭看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她覺得那個時候的許長卿是最好看的。
現在想想,那些日子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蘇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比以前長了一些,也細了一些。她不再是那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女孩了。她已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她還是想跟在許長卿身後,叫他師兄,讓他牽著自己的手。
師兄,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她閉上眼睛,靠著窗框。外面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燥氣息。
她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從前。許長卿牽著她的手,走在青山宗的山道上。兩旁的楓葉紅得像火,銀杏葉黃得像金。許長卿側過頭,對她笑了笑。
他說:"蘇酥,你看,花開了。"
蘇酥低頭一看,腳下真的開出了一朵花。小小的,白色的,和蘭草的花一模一樣。
她笑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亂。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彎起的嘴角上。
蘭草的葉子在月光下微微泛著綠光。
花開了,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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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宗的夜晚很安靜。月光照在萬事峰上,照在掌事府的灰瓦白牆上,照在空蕩蕩的書房裡。
書房裡沒有人。案牘上堆著的文書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右上角的花瓶里,蘇酥采來的野花已經幹了,花瓣蜷縮成棕色的一小團。但花瓶還立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等著有人回來給它換上新的花。
十七師弟推門進來,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書房。他手裡端著一盞燈,燈光在黑暗中搖曳。他把燈放在案牘上,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照亮了許長卿常坐的那把椅子。椅子是檀木做的,用了好多年了,扶手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十七師弟看著那把椅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他伸手關上門。
二師兄,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大家,已經開始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