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陪著他


  他們在木屋裡過了一夜。

  年瑜兮睡在床上。床很小,只有一個人寬,她蜷著身子躺上去,勉強能伸展開。許長卿坐在床邊的長凳上,靠著牆,閉著眼睛。

  年瑜兮半夜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見許長卿靠在牆上,呼吸平穩。月光從破損的窗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在睡夢中還是微微皺著的,像是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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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瑜兮輕輕坐起來。她把身上蓋著的外袍取下來。又是許長卿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披上來的。她輕輕地把外袍披在他肩上,動作很輕很輕,輕到許長卿都沒有醒。

  她躺回去,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許長卿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年瑜兮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那一世許長卿死在她懷裡的場景。他的身體在她懷裡一點一點變涼,嘴唇微微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她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拼命想聽清。但什麼都沒有。只有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然後就沒了。

  那一世她哭了三天三夜。

  哭到最後眼淚都幹了。

  年瑜兮看著許長卿沉睡的臉,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他的皮膚有些粗糙,下巴上的胡茬扎手。她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許長卿。"她輕聲說,"那一世你守了我那麼多次。這一世,換我守著你。"

  她閉上眼睛。

  窗外,風雪又起了。雪花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但木屋裡很暖,灶台里還有一點餘溫,暖烘烘的,像一個小小的、安全的殼。

  年瑜兮很快就睡著了。這一次,她又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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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年瑜兮醒來的時候,許長卿已經起來了。

  他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煎什麼東西。年瑜兮坐起身,吸了吸鼻子。是雞蛋的香味。她愣了一下,看著許長卿。

  "你從哪裡弄來的雞蛋?"她問。

  許長卿頭也不回地說:"變出來的。"

  年瑜兮眨了眨眼睛。"你還會變雞蛋?"

  "不會。"許長卿把鍋里的煎蛋盛到碗裡,遞給她,"但我知道你會這麼問。"

  年瑜兮接過碗,看著碗裡的煎蛋。煎得不太好看,邊緣有些焦了,蛋黃也沒有完全凝固。但年瑜兮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看的煎蛋。

  她咬了一口。鹹淡剛剛好。

  "許長卿。"她嚼著煎蛋,含糊不清地說,"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了?"

  許長卿在她對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粥是用隨身攜帶的干米煮的,水放多了,有些稀。但他喝得很自然。

  "青山宗的時候學的。"他說,"掌事府的廚房只有我會用。"

  年瑜兮想起青山宗的掌事府。那座樸素的三層閣樓,許長卿親手設計的,從選址到落成花了三年。她忽然覺得,那個人真的很厲害。不是修為上的厲害,是生活上的厲害。他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讓人覺得安心。

  吃完早飯,他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

  走出木屋的時候,年瑜兮回頭看了一眼。門已經關上了,牆上的畫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還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等著下一個人來。

  她轉過身,跟上許長卿。

  雪原在陽光下泛著白光。遠處的天際線上,飛天梭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隻等待歸巢的鳥。

  年瑜兮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了。

  "許長卿。"她說。

  許長卿回過頭。"怎麼了?"

  年瑜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許長卿等了一會兒,沒有催她。

  "第三條線在哪裡?"年瑜兮終於開口了。

  許長卿搖頭。"母神只說第二條在北蠻。第三條線的位置,她沒有告訴我。"

  年瑜兮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腳下的雪,雪地上有她和許長卿兩個人的腳印,交錯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她問,"回須彌海找母神問清楚?"

  許長卿想了想,說:"先回去一趟。須彌海那邊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

  年瑜兮點點頭。她沒有問是什麼事情。許長卿說有事情要處理,那就一定有。他這個人從來不說沒有根據的話。

  他們走到飛天梭前,年瑜兮伸手打開了艙門。艙內的溫度比外面暖和不少,她鑽進去,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許長卿跟著鑽進來,關上艙門。

  飛天梭緩緩升空,朝須彌海的方向飛去。

  年瑜兮靠在艙壁上,看著窗外的雪原。雪原在飛天梭下方飛速後退,很快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許長卿。"她又叫了一聲。

  許長卿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嗯?"

  "那一世在北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放棄?"

  許長卿的手指在地圖上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年瑜兮。年瑜兮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輪廓柔和。她的眼睛看著窗外,沒有看他。

  "想過。"許長卿說。

  年瑜兮轉過頭。"什麼時候?"

  "有很多次。"許長卿把地圖捲起來,"被詭異追殺的時候想過,你受傷的時候想過,我自己快撐不住的時候想過。"

  "那你為什麼沒有放棄?"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雲海在他們之間流動,光影像水波一樣蕩漾。

  "因為你說不怕。"他說,"你說不怕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也不能怕。你說要繼續走下去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也得走下去。不是因為我真的那麼堅強,是因為你給了我力量。"

  年瑜兮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許長卿,"她說,"那一世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這麼想。我以為你什麼都是自己扛的,不需要任何人。"

  "我確實是自己扛的。"許長卿說,"但扛著扛著,看到你在前面走,就覺得沒那麼重了。"

  年瑜兮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她趕緊別過頭,不想讓許長卿看見。但許長卿已經看見了。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珠。

  "別哭了。"他說,"你哭起來不好看。"

  年瑜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才不好看。"

  許長卿也笑了。那笑容很淺,嘴角微微上翹,但眼睛裡的光是真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飛天梭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窗外的雲海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著金色的光芒。年瑜兮看著許長卿的臉,忽然覺得這輩子有他就夠了。

  不是因為她不再需要別的東西。而是因為只要他在身邊,別的東西她都可以不在乎。

  飛天梭繼續往前飛。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出現在夜空中。年瑜兮把頭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許長卿。"她輕聲說。

  "嗯。"

  "等這一切結束了,你帶我去看東海的日出好不好?"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好。"

  年瑜兮彎起唇角。她沒有睜眼,只是靠著艙壁,慢慢睡了過去。許長卿看著她沉睡的臉,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星空。

  星星很亮。一顆一顆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青山宗的後山,想起了掌事府的書房,想起了蘇酥窗台上的那盆蘭草。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去,來來回回的,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了塗山九月。那個白髮的狐族族長,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樣子,但其實心腸很軟。她給他的那件皮裘,出發前塞到他手裡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說了句"北蠻冷"。但許長卿知道,她一定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了。她就是這樣的人。嘴上不說,手上全做了。

  他想起了花嫁嫁。那個銀髮的九師妹,倔得像頭牛。那一世她死活不肯接受他的幫助,每次他幫她做完什麼事,她都要找機會還回來。許長卿當時覺得挺累的,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難相處。後來他才明白,花嫁嫁不是不肯接受幫助,是不想欠別人。她想和他平等。不是施捨和被施捨的關係,是並肩走在一起的關係。

  他想起了紫兒。那個紫發的小姑娘,從小被父母"賣"到青山宗,在他身邊長大。她最黏他了,走到哪跟到哪,甩都甩不掉。許長卿有時候覺得煩,但更多的時候是心疼。心疼她那么小就沒了家,心疼她一個人扛著"魔門聖女"的名頭走到今天。

  他想起了蘇酥。那個被他從乾草里救出來的小兔妖,連話都不會說就被他帶回了青山宗。她是他一手帶大的,從學說話到學走路,從認字到修煉。許長卿對她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情感。不是愛情,不是親情,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看著自己種下的一粒種子,一點一點發芽,一點一點長大,最後開出一朵花。

  還有江曉曉,葉清越,陸弦音,李清,十七師弟,二十七師弟。還有師尊冷千秋。還有姜挽月,童雪。

  每一個人,他都記得。

  許長卿閉上眼睛。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沒關係。身邊有人陪著,就不怕走得遠。

  ---

  飛天梭降落在須彌海邊的廢棄渡口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年瑜兮從艙內鑽出來,伸了個懶腰。北蠻的雪原讓她渾身的骨頭都凍僵了,回到須彌海邊雖然也不暖和,但至少沒有風雪刮臉。她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血液重新流通起來了。

  許長卿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捲塗山九月繪製的地圖。他把地圖展開,用手指在上面比劃了一下。

  "下一站是南疆。"他說。

  年瑜兮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南疆在大陸的最南端,和北蠻隔了十萬八千里。她皺起眉頭。"母神說過第三條線在南疆?"

  "沒有。"許長卿把地圖捲起來,"但塗山九月在地圖上標註了一處異常的靈氣波動,位置就在南疆邊境。我猜和母神的記憶碎片有關。"

  年瑜兮點點頭。她沒有質疑許長卿的判斷。這個人九世輪迴的經驗比任何地圖都靠譜。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許長卿,塗山九月給你的那件皮裘,你還帶著嗎?"

  許長卿從儲物袋裡把皮裘掏出來。白色毛皮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毛質依然柔軟如初。年瑜兮接過皮裘,摸了摸,又遞還給他。

  "她真的很細心。"年瑜兮說了一句。

  許長卿沒有接話,只是把皮裘收了回去。

  年瑜兮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笑了。"你不用那麼緊張。我沒吃醋。"

  許長卿看了她一眼。"我沒緊張。"

  "你臉紅了。"

  "沒有。"

  "紅了。"

  許長卿別過頭,假裝在看海面。年瑜兮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笑得更開心了。

  這就是她喜歡許長卿的地方。這個人表面上什麼都看得開,九世輪迴讓他對生死離別都淡然了。但在感情這件事上,他還是笨拙的。被人戳穿心思會臉紅,被人誇獎會不知道怎麼回應,被人喜歡會下意識地迴避。

  年瑜兮覺得這樣的許長卿比那個在掌事府里運籌帷幄的許長卿可愛多了。

  她走上前,從後面抱住他。

  許長卿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推開她。他就這麼站著,任由年瑜兮把臉貼在他背上。

  年瑜兮閉著眼睛,感受著他脊背傳來的溫度。他的背比記憶中瘦了不少。那一世在東陸荒原上,他的背比現在寬厚得多。是這些年太累了吧。九世輪迴,九世的操勞,把他的身體一點一點磨薄了。

  "許長卿。"她輕聲說。

  "嗯。"

  "等這一切結束了,你什麼都不用做了。換我來。"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不會處理公務。"

  "我可以學。"

  "你也不會做飯。"

  "你教我。"

  "你還不認路。"

  "你帶我走。"

  許長卿沒有說話了。年瑜兮感覺到他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

  "好。"他說。

  年瑜兮彎起唇角,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年瑜兮的紅髮被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搭在許長卿的肩上。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了很久。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鋪滿了整片海面,把灰藍色的死水染成了暖橙色。年瑜兮抬起頭,看著那輪太陽。她忽然覺得,須彌海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看了。

  也許是因為身邊有人陪著。

  也許只是因為太陽出來了。

  她鬆開許長卿,拍了拍手。"走吧。南疆。"

  許長卿點頭。他展開飛天梭的艙門,鑽了進去。年瑜兮跟著鑽進去,關上艙門。

  飛天梭緩緩升空,朝南方飛去。

  年瑜兮坐在艙內,看著窗外的須彌海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海面上那輪太陽在她眼中變成了一顆金色的珠子,閃了一下,就被雲層遮住了。

  她閉上眼睛。

  第三條線在南疆。第四條線在哪裡,她不知道。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有多少條線,她都會陪著許長卿一條一條地去承接。

  因為他在。她也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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