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家都在


  飛天梭離開西域的那天,天氣很好。

  天空萬里無雲,藍得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寶石。沙漠的風也不像往常那樣裹著沙粒,而是清清爽爽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塗山九月坐在船頭,面前攤著那捲帛書。她已經反覆看了很多遍了,帛書的邊緣被她的手指磨得起了毛。

  "有件事我一直想說。"塗山九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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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圍過來。

  塗山九月指著帛書中間的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比周圍的字跡要大一些,像是有人刻意加粗了。

  "共業之法。"她念出聲,"聯結之線非詛咒,乃記憶也。記憶者,天地之承載,萬物之見證。承接者愈多,單人承受愈輕,此為共業之法的根基。"

  她抬起頭,看著眾人。

  "這段話的意思是,母神的聯結線本質上是她上萬年的記憶。這些記憶可以被分擔,而不是只能由一個人承接。承接的人越多,每個人感受到的重量就越輕。"

  江曉曉問:"那前四條線,許師兄一個人承接的時候……"

  塗山九月的語氣有些沉重。"那是他一個人承受了母神上萬年的記憶。四條線,每一條都是一個完整世界的重量。"

  眾人沉默了。

  許長卿靠在船舷上,看著遠處的雲海,表情淡淡的。

  "前四條線確實重。"他說,"但能撐過來。"

  花嫁嫁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得很緊。

  "以後不許一個人扛了。"花嫁嫁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許長卿低頭看她,笑了笑。"好。"

  塗山九月繼續說:"帛書上還記載了共業之法的具體施行方式。承接聯結線的時候,所有人圍成一圈,手疊在一起,將各自的靈氣注入碎片之中。碎片中的記憶會根據承接者的人數均勻分配。"

  "分配之後呢?"年瑜兮問。

  "分配之後,每個人感受到的不再是母神一個人的上萬年記憶,而是上萬年記憶被分成了若干份。份量更輕,但感受同樣真實。"

  塗山九月頓了頓。

  "帛書上說,這種分擔不是削弱,是共享。因為當你獨自承接一段記憶的時候,你只能以旁觀者的角度去感受。但當你和別人一起承接的時候,你能感受到身邊人也在感受同樣的東西。那種……'我們在一起'的感覺,會讓記憶變得不那麼沉重。"

  蘇酥忽然舉手。"我有個問題。"

  塗山九月看向她。"說。"

  "如果……如果有人承受不住怎麼辦?"蘇酥的兔耳朵微微耷拉著,聲音有點小,"我的修為是所有人里最弱的。如果分到的記憶對我來說還是太重了怎麼辦?"

  花嫁嫁走到蘇酥身邊,蹲下來平視著她。

  "那就我幫你扛。"花嫁嫁說,"你扛不動的,我替你扛。我扛不動的,還有年長老,還有紫兒,還有所有人。"

  蘇酥的眼眶紅了。"真的嗎?"

  花嫁嫁摸了摸她的頭。"真的。"

  蘇酥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嗯!那我也要幫忙!我也要和大家一起承接!"

  江曉曉在一旁拍手:"對對對!我們這麼多人,怕什麼!"

  李清輕輕嘆了口氣,但嘴角帶著笑。"真是的,一個個都不省心。"

  紫兒靠在船舷上,看著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嘴角微微彎了彎。

  年瑜兮走到紫兒身邊,低聲說:"你在想什麼?"

  紫兒說:"在想以前。"

  "以前?"

  "以前不管做什麼,我都是一個人。"紫兒看著遠處的雲海,聲音淡淡的,"一個人修行,一個人戰鬥,一個人扛著血海命途走到盡頭。我以為這就是我的命。"

  她轉過頭,看著年瑜兮。

  "現在才知道,不是的。"

  年瑜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拍了拍紫兒的肩膀。

  "以後不是了。"

  紫兒點了點頭。"嗯。以後不是了。"

  ---

  許長卿坐在船尾,手裡拿著那塊已經承接了第五條線的石板。

  石板上的碎片已經消失了,但石板本身還留著。老人把石板交給了許長卿,說這是先祖傳下來的信物,留著做個念想。

  他把石板翻過來,看著背面。

  背面刻著幾行字,字跡很淺,已經被風沙磨得快看不清了。許長卿辨認了很久,才勉強讀出來。

  "予爾清水,予爾暖陽,予爾歸途。"

  這是那個古老種族的祝詞。意思是,我給你清水,給你暖陽,給你回家的路。

  許長卿看著這幾行字,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一世他幫那個種族找到水源時,族長拉著他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想起他告訴族長"我不是恩人,是路過的人"時,族長搖著頭說"路過的人不會為我們停留三個月"。

  想起他離開的時候,族人們站在村口送他,每個人的手裡都捧著一碗清水。

  他那時候不懂"給予"是什麼意思。他以為給予就是付出,就是犧牲,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給別人。

  現在他懂了。

  給予不是犧牲。是心甘情願。

  是"我想給你,所以我給你"。不是"你應該得到,所以我給你"。

  花嫁嫁走到他身邊坐下,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石板。"在想什麼?"

  許長卿把石板遞給她。"在想那一世的事。"

  花嫁嫁接過石板,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遞還給他。

  "那一世你幫了很多人。"她說。

  許長卿搖頭。"不是我幫了他們。是他們讓我明白了什麼是'給予'。"

  花嫁嫁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你現在明白了?"

  許長卿點了點頭。"明白了。"

  花嫁嫁湊過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那就好。"

  許長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塗山九月在船頭清了清嗓子,假裝沒看見。

  "第六條線在東海,"她說,把帛書收起來,"按照現在的飛行速度,大概三天後能到東海邊境。到了之後再具體定位碎片的位置。"

  "東海那邊的情況怎麼樣?"許長卿問。

  塗山九月說:"東海和西域不一樣。西域是沙漠和荒原,沒什麼生靈。東海那邊有好幾個修行宗門,還有不少散修。到了那邊要小心行事,不能像在西域這樣大張旗鼓。"

  許長卿點頭。"我明白。"

  花嫁嫁忽然說:"東海那邊,是那一世你和紫兒最後停留的地方?"

  許長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須彌海邊的木屋。"他說,聲音有些低沉,"那一世我們走遍了天下,最後在須彌海邊搭了一間木屋。她在那裡……"

  他沒有說下去。

  花嫁嫁握了握他的手。"這一世不一樣了。"

  許長卿抬起頭,看著她。"嗯。不一樣了。"

  "這一世有我們。"花嫁嫁說,"你不用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回憶了。"

  許長卿握緊了她的手。

  飛天梭在雲層之上繼續飛行。遠處的天際線已經能看到東邊的海平線了,深藍色的海水和淺藍色的天空在遠方交匯成一條細細的線。

  那就是東海的方向。

  也是第六條聯結線的方向。

  也是須彌海的方向。

  ---

  江曉曉趴在船舷上,看著遠處的海平線,忽然說:"你們說,母神一個人在須彌海底下待了上萬年,她會不會覺得寂寞?"

  李清說:"大概會吧。"

  江曉曉又說:"那她為什麼不去找別人?"

  塗山九月看了她一眼。"因為她要鎮壓上一代天地的怨念。她不能離開須彌海。"

  江曉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她也太可憐了。"

  蘇酥在旁邊用力點頭。"對!太可憐了!一個人待那麼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紫兒忽然開口了。"她不是沒有說話的人。"

  眾人看向她。

  紫兒看著遠處的海平線,聲音很輕。

  "她一直在跟那些怨念說話。只是那些怨念聽不懂。"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花嫁嫁說:"所以共業之法不只是為了減輕許長卿的負擔。也是為了讓母神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塗山九月點頭。"帛書上說,聯結線連接的不只是承接者和母神,還有承接者彼此之間。當所有人一起承接的時候,母神也能感受到'有人在'的感覺。"

  蘇酥的眼眶紅了。"那我們更要一起了。"

  許長卿看著眾人,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不是感動。不是愧疚。是一種更踏實的東西。

  像是腳踩在了實地上。

  "那就一起。"他說。

  眾人看向他。

  許長卿站起來,走到船頭。風吹過來,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海平線越來越近,深藍色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第六條線,第七條線,不管還有多少。"他說,回過頭看著眾人,"我們一起承接。"

  花嫁嫁第一個點頭。"一起。"

  年瑜兮點了點頭。"一起。"

  紫兒點了點頭。"一起。"

  塗山九月、蘇酥、江曉曉、李清,一個一個點了點頭。

  "一起。"

  許長卿轉過頭,看著越來越近的海平線。

  陽光灑在海面上,把整片東海照得金燦燦的。

  飛天梭朝著東海的方向飛去。

  他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他們。但此刻,在這艘飛天梭上,所有人都在一起。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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