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塗山九月要和許長卿結婚了
許長卿知道她在說謊,但他沒有拆穿。他把那張蘸了蜂蜜的烤餅吃完,又拿起一張撕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到窗外。塗山九月看著那半張餅,接過來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兩個人隔著木柵欄吃完了那幾張烤餅。月光從屋檐上灑下來,把塗山九月編成垂雲髻的白髮染成淺銀色。她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用手帕擦了擦手指說,族老們商議過了,婚期定在下月初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匯報一項族務,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畫著圈。
許長卿伸出手從木柵欄的空隙里穿過去,握住了她放在窗台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微微收攏,指甲輕輕划過他的手背。「好,婚期就這麼定了。」他說。
塗山九月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背翻過來攤開,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幾個字。許長卿辨認了一會兒,她寫的是「青丘的婚俗」,她說按青丘的規矩,婚禮當天新郎要親手給新娘梳一次頭。
梳頭的時候要從髮根梳到發尾一次都不能斷,斷了就是不吉利的。
她寫完之後把手指收回去攏進袖子裡站了起來。「明天早上我來接你。過了今晚,你就是青丘先祖認定的姻親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嗯……」塗山九月湊到他身邊吻了吻他,「其實那些都不重要,你是我永生永世認定的人才重要。」
許長卿看著她的背影沿著祠堂後院的石徑逐漸遠去。她的步伐很快,但走到轉角時停了一下,抬起手擦了一下臉,然後繼續往前走。
許長卿回到榻上重新盤腿坐下來。他把那幅九尾狐先祖的畫像看了很久,畫像上那隻狐狸的眼神依舊慈悲,但他覺得它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剛才多了一點什麼。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紙筆鋪在矮桌上,又拿出一方青丘本地的青色玉石,那玉石只有拇指大小,質地溫潤,是他以前在青山宗後山撿到的。他用刻刀在玉石上刻了好一會兒,刻完以後把玉石放在燈下看了看,然後收進袖子裡。
第二天清晨,祠堂正殿裡所有族老都到齊了,塗山九月站在主位前,今天換回了那件深青色的族長正裝,但髮髻還是垂雲髻,辮尾繫著銀鈴。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神情很平靜。
年長族老用古語念了一長段祝詞,然後轉向許長卿用通用語說:「許仙師,先祖認可了你的誠意。按青丘的規矩,你需要留下一件信物。」
許長卿從袖子裡取出那方小小的青色玉石放在塗山九月攤開的手心裡。玉石上刻的是一隻九尾狐狸,狐狸的尾巴盤成一個圓的形狀,首尾相連。塗山九月低頭看著手心那枚玉石,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狐狸的尾巴。她把玉石收進衣襟內側貼在心口的位置。
年長族老看著這一幕,用古語對身邊的幾位族老說了幾句話。幾位族老都輕輕點了點頭。那位年長族老轉向許長卿,蒼老的眼睛裡帶著些許笑意。「許仙師,下月初七,青丘上下為你們辦婚禮。」
祠堂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是幾個膽大的狐族孩子趴在門縫上偷看。許長卿走出祠堂的時候,那幾個孩子呼啦一下散開了,跑遠之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其中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沖他做了個鬼臉,喊道:「姐夫好!」
許長卿還沒來得及反應,塗山九月已經從祠堂里走了出來。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松果,朝那個小女孩輕輕扔了過去。松果擦著小女孩的沖天辮飛過去,落在她身後的草地上。小女孩咯咯笑著跑了。
「青丘的小孩都這樣。」塗山九月說。她把松果從地上撿起來放迴路邊的松樹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以前他們叫我族長,現在大概要改口叫你姐夫了,你以後多擔待些。」她轉過身沿著石逕往回走,她走路的姿勢很穩,脊背挺得筆直,但那枚銀鈴在她辮尾晃蕩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些。
許長卿跟在她身後。她走到老屋門前那棵梅樹下停下來,從袖子裡取出那枚青色玉石對著陽光端詳了好一會兒。玉石里的九尾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尾巴盤成圓環形狀,首尾相連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尾。她把玉石重新收進衣襟內側貼在心口的位置,然後推開了老屋的門,回頭看了許長卿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很清晰的弧度。
那天下午塗山九月帶許長卿去後山挖野蘭。
後山的野蘭長在一片背陰的溪谷里,谷中有一條極細的山溪從石縫中滲出來,溪水清冽冰冷。溪邊亂石間長著幾叢野生的蘭草,葉片細長呈深綠色,有幾株已經抽出花苞。許長卿蹲在溪邊用隨身帶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株根須完整的,塗山九月把事先準備好的瓦罐遞給他,瓦罐和窗台上那個枯死的花盆是同一批燒的,釉色一模一樣。許長卿把野蘭栽進瓦罐,又從溪邊捧了些腐葉土填實培好,把瓦罐端起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用手指輕輕撥了撥蘭草的葉子。
塗山九月蹲在他旁邊看著那株新栽的野蘭,伸手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尖。她說這次她會好好養,不會再讓它枯了。她從溪邊撿了幾塊小鵝卵石鋪在瓦罐底部的排水孔上,動作很輕很仔細。
許長卿說以後每年春天陪她來後山挖一株新的野蘭,把老屋的窗台擺滿。
塗山九月說窗台不大,擺三盆就滿了。
許長卿想了想說那就每年換一盆,把舊的那盆種回溪谷里。
塗山九月說好。
他們在溪谷里坐了一個下午。夕陽從溪谷上方斜照下來,把溪水染成了金紅色。山風吹過溪谷,蘭草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塗山九月靠在一棵老松樹的樹幹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垂雲髻的辮尾搭在肩上,辮尾的銀鈴安靜地垂著。許長卿坐在她旁邊,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膝上。她沒有醒,但她的頭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回老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塗山九月把新栽的野蘭放在窗台上,和那個枯死的舊花盆並排放在一起。舊花盆裡的干土還在,銅片箍著的裂紋依舊清晰。新瓦罐里的泥土濕潤烏黑,蘭草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了幾下,然後安靜下來。塗山九月站在窗前看著這兩盆蘭草,一個枯死多年,一個剛剛栽下,她的目光在它們之間來回了好幾次。
許長卿站在她身後。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那些枯死的年月不會再回來了,但新的已經種下去了。塗山九月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衣領上沾著的一片松針輕輕拈走。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她做完這個動作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許長卿握住她拈著松針的那隻手,把它翻過來攤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她的手掌不大,五指修長,指腹上有經年累月握筆留下的薄繭。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輕輕握著。
「明天族裡要開始籌備婚禮了。」塗山九月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許長卿幾乎以為那只是窗外楓葉被風吹動時的沙沙聲。
「按青丘的規矩,婚禮前兩天新人不能見面。後天開始,我就不能來看你了。」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攤開,用指尖在他掌心裡畫了幾道橫線。
最上面那道是祠堂,中間那道是老屋,最下面那道是後山的溪谷。
「祠堂那邊族老們會安排人布置,老屋這邊你自己收拾,還缺什麼東西就去街口的雜貨鋪找老族長他孫子買。後山的野蘭開了花苞的話,記得摘一束放在窗台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攏進袖子裡。
許長卿把手掌握起來,把她畫的那幾條線收在掌心裡。他說記住了,又問她還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塗山九月想了想,說你明天早上過來的時候幫我給窗台上那盆新野蘭澆一次水,水不要太涼,放至室溫再澆,壺裡剩的半壺放在灶台上別倒。
許長卿說好。
塗山九月又說澆完水之後把窗台擦一下,昨晚下雨濺了幾點泥在窗欞上,抹布在水缸旁邊的木架上掛著。
許長卿說好。塗山九月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老屋後面那棵柿子樹上的柿子應該熟了,你想吃的話自己摘,別爬太高,最上面那幾顆留給鳥。許
長卿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塗山九月別過頭去,說走了,後天開始不能見面,有什麼話明天趕緊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石徑漸漸遠去。
許長卿獨自站在窗前,把塗山九月剛才說的那幾條在心裡過了一遍,澆水,擦窗,摘柿子。他把這些記在腦子裡,然後在窗台上的枯蘭盆邊坐了下來。
老屋裡很安靜。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並排放在窗台上的兩個花盆照得發亮。那株新栽的野蘭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葉子,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