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歸宗


  飛天梭降落在青山宗渡口的時候,天剛下過一陣小雨。石板被雨水浸得發亮,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和渡口邊那棵老槐樹張開的枝丫。

  塗山九月先從艙門走出來,她換回了平日裡在青山宗穿的那身素白長袍,白髮散在肩上,只有辮尾還繫著那枚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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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長卿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兩隻青丘帶回來的竹籃,一籃是狐族長老送的野蜂蜜和乾果,另一籃是塗山九月在後山溪谷挖的幾株野蘭苗,用濕布裹著根須,預備分給蘇酥和花嫁嫁。

  花嫁嫁站在渡口邊那棵老槐樹下。

  她大概等了有一陣了,肩上披著的那條淺青色披肩被風吹得往一邊斜,幾根銀白色的髮絲從髮髻里散出來貼在臉頰上。

  她看見塗山九月走出艙門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很輕很淡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回來了。」花嫁嫁走上前接過許長卿手裡其中一隻竹籃,低頭看了看裡面那幾株野蘭苗,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

  許長卿說山里溪谷邊挖的,這株是給你的。

  花嫁嫁把蘭苗小心地放回籃子裡,說了聲好。

  他們三個並肩往山上走。

  塗山九月走在許長卿左邊,花嫁嫁走在許長卿右邊。三個人都沒有說太多話。山道兩側的松柏被雨洗過之後顏色更深了幾成,松針上還掛著水珠,偶爾有一滴落在石板路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時,他們碰見了蘇酥。小兔子精是跑著來的,手裡抱著那盆蘭草,兩隻兔耳朵被雨水打濕了,耷拉在腦袋兩側,耳尖上還掛著水珠。她跑得太急,差點一頭撞在塗山九月身上,被塗山九月伸手按住肩膀才穩住身形。

  「師尊說你們回來了。」蘇酥喘著氣,仰頭看看許長卿又看看塗山九月,她的鼻子輕輕翕動了幾下,像是在聞什麼味道。然後她問,「塗山長老,你身上有野蘭的花香,還有烤餅的甜味。」

  塗山九月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放在蘇酥手心裡。是青丘的芝麻糕,她在鎮上那家糕點鋪子打包的。蘇酥拆開油紙咬了一口,兩隻兔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

  回到掌事府之後,許長卿把兩籃東西放在案角上,坐到案牘後面開始翻閱這幾天積壓的捲軸。積壓的不多,年瑜兮代管期間把能處理的都處理了,剩下幾份需要他親自過目的都用硃筆標了記號。

  花嫁嫁照例給他沏了一杯熱茶放在案角,然後把那株野蘭苗從竹籃里取出來,找了只空花盆栽好放在窗台上。她栽蘭草的手法很熟練,填土、壓實、澆水,一氣呵成。

  塗山九月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冷千秋這幾天沒來掌事府,這把椅子就一直空著。她坐在那裡,手裡捧著花嫁嫁剛給她沏的桂花茶。年瑜兮推門進來的時候,塗山九月正低頭吹著茶麵上浮著的幾朵干桂花。

  年瑜兮手裡拿著一卷邊境巡查的文書,本來是要給許長卿過目的。

  她走到案牘前把文書放下,轉頭看了塗山九月一眼。

  年瑜兮的目光落在塗山九月辮尾那枚銀鈴上,又落在她衣襟內側隱約可見的那方青色玉石上。年瑜兮是火鳳擇主,她的感知比尋常修士敏銳得多,那塊玉石貼著塗山九月的心口放著,隔著好幾層衣料,她還是察覺到了上面殘留的許長卿的靈力痕跡。

  「婚期定了。」年瑜兮說,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塗山九月點了點頭,「嗯,在青丘辦。」

  年瑜兮沉默了片刻。她

  把邊境文書往許長卿案頭推了推,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塗山九月,用一種很正式的、像是在會議上部署軍務的語氣說:「青丘的婚禮規矩多,你一個人操持不過來。這段時間邊境沒什麼大事,我留在山上,長老殿的事務分一半給我,你專心安排婚禮。」

  塗山九月看著她,把茶杯放下,站起來面對年瑜兮,也用同樣正式的語氣說了聲多謝年長老。

  當天傍晚,消息傳遍了整座青山宗。先是十七師弟在食膳殿裡說漏了嘴,然後是蘇酥抱著蘭草到處告訴每一個人「塗山長老要嫁給師兄了」。很快所有弟子都知道了他們的二師兄和塗山長老下月初七要在青丘成婚。

  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當天晚上,許長卿在掌事府批完最後一卷文書正準備回洞府的時候,十七師弟來了。這位平日裡嘻嘻哈哈的師弟今天有些拘謹,他站在門口搓了搓手說,師兄,成親那天我能去青丘幫忙嗎,別的我不會,但鋪紅毯、掛燈籠這種力氣活交給我。許長卿說行。十七師弟咧嘴笑了,又問師兄,你和塗山長老以後會經常回來住吧。

  許長卿說青山宗是我的家,不回來還能去哪。十七師弟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出去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站穩之後回頭朝許長卿揮了揮手,一溜煙跑了。

  二十七師弟和有雅師妹是一起來的。有雅師妹手裡捧著一個紅木匣子,打開之后里面是兩枚用古法煉製的護身玉佩,雕工精細,玉質溫潤。她說這玉佩是她和有雅一起煉的,用的是青山宗後山靈脈里采來的玉石,上面刻了防護咒文。二十七師弟補充道,以後塗山長老就是我們的師嫂了,這聲師嫂,他想叫很久了。

  許長卿收下紅木匣子說了聲多謝。有雅師妹看著他,忽然輕聲問了句:「師兄,你現在開心嗎。」許長卿愣了一下。有雅師妹沒有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拉著二十七師弟走了。

  李清是第二天早上來的。她沒有帶禮物,只是在巡邏經過掌事府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許長卿正在整理案牘,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便朝她點了點頭。李清靠在門框上,把劍鞘往肩上一擱,說了句塗山長老挺好的,她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許長卿放下手裡的捲軸看著她。李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轉身的時候用劍鞘輕輕碰了一下門框表示祝賀,然後走了。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很輕很穩。

  陸弦音是在這天下午回來的。她剛從混沌城那邊辦完事,連自己的洞府都沒回就直接來了掌事府。她推開門走進來,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放在許長卿案上。錦囊里是混沌城特有的星輝石,打磨成圓珠形狀,散發著淡淡的銀藍色光芒,是混沌城婚俗中用來鑲嵌在新人腰帶上的寶石。

  「混沌城的事都處理完了。」陸弦音說,「趕得上喝你這杯喜酒。」她在案牘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腿伸直雙手交疊擱在腹部,用一種很放鬆的姿態靠在椅背上。

  「許師兄,以前那一世我沒幫上什麼忙,這一世總算趕上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許長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把錦囊放在案角那摞捲軸旁邊,推到最顯眼的位置。

  花嫁嫁那天晚上什麼都沒說。她照例在食膳殿給許長卿熱了一碗湯,端到掌事府之後便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縫一條新髮帶。

  那條髮帶是青色的,和塗山九月在青丘穿的族長正裝顏色相近,針腳細密整齊,縫到一半她抬起頭看了許長卿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縫,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只要他幸福,就怎麼樣都好。

  葉清越的反應是最安靜的。

  她連續三天沒有出現在掌事府,每天都待在藏劍峰頂那塊巨石上練劍。第四天傍晚她忽然出現在掌事府門口,手裡抱著那柄思卿劍。她把劍放在許長卿的案牘上,劍身被擦得鋥亮,劍柄上那顆銀鈴在燭火下輕輕晃了一下。

  「成親那天,我用這柄劍給你和塗山長老守山門。」葉清越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劍的手很穩。「青丘的規矩多,我怕有人趁機搗亂。有我在山門口站著,沒人敢亂來。」

  許長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葉清越抬頭看著他,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但目光很堅定。許長卿伸出手,和她一起握住那柄思卿劍的劍柄。兩個人的手指在劍柄上交疊,銀鈴輕輕響了一聲。

  「好。」他說。葉清越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鬆開手轉身走出掌事府,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站在門框的陰影里背對著他,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藏青色的勁裝染成銀灰色。「那柄劍替你守著山門,我就替你守著婚禮。以前那一世,我沒能替你做過什麼。這一次,讓我做點什麼。」

  許長卿站在案牘前,看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劍柄上的銀鈴在夜風裡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隱沒在藏劍峰的松林里。

  姜挽月的賀禮是托人從大夏送來的。

  那是一對用大夏皇室秘法煉製的龍鳳玉佩,龍佩和鳳佩可以合在一起拼成一個完整的圓形,合在一起的時候玉佩會自動散發出溫熱的體溫。隨玉佩附了一封信,信很短,是姜挽月親筆寫的。

  她說賀你新婚,龍鳳玉佩是我母后留下的遺物,她說留給值得的人,我覺得你和塗山長老很值得。

  信的末尾多加了一行字,字跡比前面幾行稍顯潦草:「願你們白首偕老,永不分離。」

  許長卿和花嫁嫁一起看著這封信,都笑了,幾多輪迴過去,他們終於收穫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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