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閒時溫暖
花嫁嫁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碟桂花糕放在小几上。桂花糕是前幾天做的,用油紙包著,糕面嵌著金黃色的干桂花,邊緣微微有些幹了,但聞起來還是很香。蘇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大口。
她一邊嚼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幾天發生的事。塗山長老昨天燉了一鍋湯,鹹得要命,但她還是喝了兩碗。年長老每天練完劍都會去掌事府坐一會兒,坐他批文書的那把椅子,把筆拿出來看看又放回去。師尊和紫兒每天早上去後山摘桂花,紫兒摘得慢,師尊嘴上嫌她慢,但每次都等著她,等她摘夠了才一起回去。
說到興頭上,她會用手比劃,兔耳朵跟著一晃一晃的。花嫁嫁在旁邊看著她,嘴角一直彎著,偶爾伸手把她嘴角沾著的糕屑擦掉。蘇酥也不躲,就讓她擦,擦完繼續吃。
她吃了兩塊桂花糕就開始犯困。兔耳朵慢慢耷拉下來,貼在腦袋兩側,耳尖的絨毛還沒幹透,一綹一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許長卿肩上靠,靠一下又抬起來,揉揉眼睛,又靠下去,又抬起來。
許長卿沒有動。他坐在那裡,任她靠。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她還是一隻小兔子,縮在後山的乾草堆里。天很冷,風很大,草堆被風吹得沙沙響。她縮在最裡面,把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耳朵貼著肚皮,冷得渾身發抖。
許長卿把她從乾草堆里捧出來。他的手掌溫熱,手指很長,把她整個人攏在手心裡。她那時候剛化形不久,連話都說不清楚,連怕都不知道是什麼。她只知道這個人的手很暖,聲音很好聽。他說別怕。
她想起那些蹲在掌事府門口等他的日子。從早蹲到晚,從春天蹲到冬天。春天的時候石階縫裡長出了野草,她蹲在那裡用手指撥弄野草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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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時候太陽曬得石板發燙,她蹲在屋檐下的陰涼處,把蘭草抱在懷裡,用身體擋住太陽。秋天的時候楓葉落了滿地,她蹲在落葉堆里,一片一片地把葉子撿起來,撿了一堆,又讓風把它們吹散。冬天的時候石階上積了厚厚的雪,她蹲在雪地里,兔耳朵被凍得通紅,她還是蹲在那裡,等他推門出來。
他每次出來都會揉揉她的頭髮。有時候說「蘇酥乖」,有時候說「今天功課做了嗎」,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揉一下,然後去食膳殿吃早飯。她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剛好能聽見他的腳步聲。
她想起那盆蘭草。他送她的時候說,等它開花的時候,他就回來了。她把蘭草養在窗台上,每天澆水,每天看。蘭草一直不開花,葉子黃了她就剪掉枯葉,土幹了她就澆水。她澆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等到她自己從小女孩長成了大姑娘。她以為他不會回來了。
後來蘭草開了花。淡青色的小花,薄得像紙,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她蹲在窗台邊看著那朵花,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把蘭草抱在懷裡,跑到掌事府門口蹲著,等了好久好久。然後他回來了。
他站在山道上,穿著那件玄色的大氅,肩上落滿了雪。他看見她蹲在門口,笑了。說回來了。她抱著蘭草站起來,看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說蘭草開花了。他走過來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蘭草的花瓣。說嗯,開了。
她沒有騙她。他真的回來了。
蘇酥的頭終於靠在許長卿肩上了,沒有再抬起來。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兔耳朵垂下來蓋住了半張臉,耳尖的絨毛被她的鼻息吹得微微飄動。
她的手還捏著半塊桂花糕,糕屑沾在她指縫裡,手背上有幾道淺紅印子,是出門前被門框蹭到的,不深,只是紅了一小片。她握著桂花糕的拳頭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鬆開,桂花糕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小几上,碎成了好幾塊。她把臉往許長卿肩窩裡蹭了蹭,找到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花嫁嫁把披肩解下來蓋在蘇酥身上。披肩很大,把蘇酥整個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兔耳朵尖和幾縷淺青色的裙擺。她彎下腰把蘇酥手裡捏著的那半塊桂花糕輕輕拿出來,放在碟子裡,又用手帕把蘇酥手指上的糕屑擦乾淨。
許長卿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讓蘇酥靠在自己肩上。窗外雪還在下,松枝上的積雪越來越厚,枝丫被壓得比早晨更彎了。遠處青山城的炊煙已經散了大半,午時了,家家戶戶都在做午飯,灶台里的火大概已經燒旺了,煙囪里冒出來的煙氣比早晨更濃,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拖出長長的尾巴。屋裡很暖。
三盆蘭草安安靜靜地立在窗台上,葉面上的霜已經化了,凝成細密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微微的光。靈石法陣的嗡嗡聲還在響,陣盤邊緣那些被磨得模糊的符文在燭火下忽明忽暗。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蘇酥。她的眉頭是完全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翹,和她小時候靠在他肩上睡著時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把她頭上那根歪了的髮帶撥正。髮帶已經被雪水打濕了,軟塌塌的,他撥了好幾下才把它撥回原來的位置。
花嫁嫁坐在旁邊,手裡端著那杯涼透了的桂花茶。她沒有續熱水,就那麼端著,偶爾喝一小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落在窗台上那幾盆蘭草上,落在蘇酥蓋著披肩的小小身影上,落在許長卿的側臉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散。
三個人就這樣待著。
窗外雪落無聲,窗內茶香裊裊。
蘇酥還在睡。
她的頭靠在許長卿肩上,兔耳朵垂下來蓋住了半張臉。花嫁嫁的披肩裹著她,把她整個人罩成小小的一團,只露出一小截兔耳朵尖。呼吸很輕很勻,偶爾動一下,耳朵尖就跟著輕輕晃。許長卿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讓蘇酥靠著自己。窗外的雪小了一些,從漫天飛舞變成了細細碎碎的飄落,松枝上的積雪越來越厚,枝丫被壓得比早晨更彎了。
花嫁嫁端著那杯涼透了的桂花茶,茶麵上的花瓣已經沉到了杯底,幾片貼在杯壁上,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淡褐。她沒有續熱水,就那麼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
洞府外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快,和雪地里踩出來的聲音不一樣。雪地里的腳步聲是悶的,踩下去有沙沙的聲響。這個腳步聲是石板地上的,一下一下,帶著一點跳躍的節奏,像是走路的人在蹦蹦跳跳。
門被推開了。
紫兒站在門口。她穿了一身紅裙,裙擺上沾了幾片松針,衣領處露出那枚雙魚玉佩的紅色絲線。紫色的長髮上落了一層薄雪,雪粒粘在髮絲上,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細碎的光。鼻尖凍得紅紅的,臉頰也被風吹得發紅,睫毛上還掛著一小片沒化的雪花。她叉著腰站在門口,歪著頭看裡面三個人窩在窗邊的樣子,嘴角彎起來。
「我就知道許哥哥在這裡偷懶。」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氣喘,像是在外面跑了好一陣子。
許長卿轉過頭看著她。她站在門口,紅裙的裙擺被從門外湧進來的冷風吹得輕輕飄動,雪沫從她頭髮上簌簌地往下落,掉在石板上很快就化了。他問她什麼時候偷懶過了。
紫兒哼了一聲,走進來把門關上,冷風被她關在門外。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她的手指涼涼的,戳在他臉頰上像一小塊冰。「你就是偷懶了,」她說,「以前在掌事府批文書批到半夜都不肯歇,現在倒學會偷懶了。」
許長卿被她戳得偏了一下頭。她戳完沒有收回手,手指還貼在他臉頰上,指尖涼絲絲的。她看著他的臉,嘴角那個弧度慢慢變大了一點。「不過你終於學會偷懶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她的語氣軟下來,不是剛才那種撒嬌的調子,是更輕更柔的,像是一個人把藏在心裡很久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花嫁嫁從旁邊倒了一杯茶遞過來。紫兒接過去喝了一口,茶還溫著,不燙嘴。她一口氣把整杯都喝完了,把空杯子遞還給花嫁嫁,說了聲謝謝嫁嫁姐。花嫁嫁接過杯子放在小几上,嘴角彎了彎,沒有說什麼。
紫兒在許長卿面前蹲著沒有起來。她把戳他臉頰的手收回來,又伸出去,這次是把手掌貼在他臉上。她的掌心也是涼的,貼著他的皮膚,涼意從他臉頰慢慢傳過來。
「我今天去了掌事府,你不在。」她開始數,「去了洗劍池,你不在。去了老屋,你也不在。去了長老殿,還是不在。」她每說一個地方就伸出一根手指,數到第四根的時候停了一下。「最後才想到來你洞府。」
許長卿看著她。她的睫毛上那片雪花還沒化,在他眼前微微顫著。他問她把整個青山宗都找了一遍。
「嗯。」紫兒把手掌從他臉上收回來,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幾根手指被她掰來掰去,像是在數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因為你值得。」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洞府里卻聽得很清楚。花嫁嫁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用杯蓋輕輕撥了撥茶麵上浮著的幾片花瓣。蘇酥在她自己的夢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話,又不動了。
許長卿伸出手,把紫兒頭髮上的雪拂掉。雪粒沾在她紫色的髮絲上,有的已經化了,變成細小的水珠掛在發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頭髮時,她的髮絲涼涼的,貼著他的指腹,滑滑的。他把那些雪粒一顆一顆地彈掉,又把她耳側一縷被雪水打濕的碎發別到耳後。
紫兒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上還沾著一點從鐵屠城帶回來的鳳仙花汁的淡紅色痕跡。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臉頰,她的皮膚被冷風吹得有些涼,貼上去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
「許哥哥的手還是這麼暖。」她說。聲音悶悶的,因為他半個手掌蓋住了她的嘴角。
她想起那一世。
那一世在須彌海邊的木屋裡,許長卿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涼的。冬天的時候他把手揣進袖子裡,她以為他只是怕冷。夏天的時候他的手還是涼的,她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沒有。她信了。她每天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把自己的溫度分給他一點。他的手在她掌心裡慢慢暖起來,她以為他好了。
後來她才知道,他的手涼不是因為他怕冷,是因為他把命換給了她。那一世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她的平安,他的根基從那一刻就開始崩了,體溫一年比一年低,手一年比一年涼。她握著他的手,他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從她指縫間流走,她不知道,她以為他只是穿得不夠厚。
她每天晚上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著眼睛,在心裡說許哥哥你快好起來。他在她旁邊躺著,呼吸很輕,輕到她有時候要屏住呼吸才能確認他還活著。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怕說出來了就會變成真的。她以為只要她不說,他就不會死。
後來他真的死了。她一個人坐在木屋門口的台階上,把雙手貼在臉上,她的手是涼的,和他的手一樣涼。她終於知道他的溫度流到哪裡去了,流到她身上了,流到她心裡了,流到她每一條經脈、每一寸皮膚里了。他的血在她體內流著,他的手涼是因為她的手太涼了,他把自己的體溫分給了她,自己就沒有了。
她蹲在那裡,雙手貼在臉上,眼淚從指縫間淌出來,滴在膝蓋上,滴在裙擺上,滴在石板上。她沒有擦,就那麼蹲著,從天黑蹲到天亮。
「後來我知道了。」紫兒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旁邊睡著的蘇酥。她的臉還貼著他的掌心,他的手指貼著她的太陽穴,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皮膚下面輕輕跳動。「你的手涼是因為我。」
許長卿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睫毛上那片雪花已經化了,變成一小顆水珠掛在睫毛尖上,微微顫著。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顴骨,她的皮膚涼涼的,滑滑的。
「現在暖了。」他說。
紫兒點點頭,把臉在他掌心裡蹭了蹭,像一隻蹭主人手心的小貓。蹭完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握在手裡,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她的手涼涼的,他的掌心很暖,十指扣在一起的時候她輕輕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散了。
花嫁嫁在旁邊看著他們。她把茶杯放在小几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小了一些。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了窗台上蘭草的葉子。她用手把窗框往裡拉了拉,窗縫合上了,風聲小了。她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紫兒和許長卿,嘴角彎著。
蘇酥被吵醒了。
她先是動了動耳朵,耳朵尖從披肩里探出來,抖了抖。然後她揉了揉眼睛,把披肩從頭上拉下來,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圍。她的目光從花嫁嫁轉到紫兒,從紫兒轉到許長卿,最後落在許長卿被紫兒握著的手上。她眨了眨眼睛,問去哪。
紫兒鬆開許長卿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雪沫。她走到蘇酥面前,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平視著蘇酥的眼睛。蘇酥的兔耳朵還沒完全豎起來,耷拉在腦袋兩側,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水霧。紫兒沖她笑了,說去堆雪人。
蘇酥愣了一下。兔耳朵從兩側慢慢豎起來,先是半截,然後整隻豎得直直的,耳尖微微向後彎。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把披肩往花嫁嫁手裡一塞,彎腰抱起放在小几上的蘭草,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穩住了,回頭沖他們喊快點快點,然後推門跑出去了。門板在她身後彈回來,沒有關嚴,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她留在門檻上的幾個小雪印吹散了一點。
花嫁嫁笑著搖頭,從衣架上取下許長卿的玄色大氅,又把自己的披肩重新披好,跟了上去。
紫兒拉著許長卿往外走。她的手還涼著,握著他的手指,捏著他的指節,一根一根地捏過去,像是在確認他每一根手指都在。許長卿被她拽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洞府裡面。窗台上那幾盆蘭草安安靜靜地立著,葉片上的霜已經化了,凝成水珠掛在葉尖。靈石法陣還在嗡嗡地響。他伸手把窗戶關上,跟著紫兒走了出去。
洞府外的空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從昨天傍晚開始下,下了一整夜,又下了半個白天,積雪已經沒過腳踝了。松枝被雪壓彎了腰,枝頭的積雪厚厚的,偶爾有一團從高處滑落,砸在地上的雪堆里,發出悶悶的聲響。松枝上掛滿了冰凌,長短不一,粗的像手指,細的像筷子,在午後的光線里閃閃發亮,折射出淡金色的光。
紫兒第一個衝進雪地里。她跑了幾步,彎腰捧起一把雪,轉過身就往許長卿身上扔。雪團砸在他胸口,散了,雪沫濺了他一臉,有幾粒落進他領口裡,涼絲絲的。他愣了一秒,伸手摸了摸被砸到的胸口,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雪塊,又抬頭看了看紫兒。她站在幾步之外,手裡還捧著第二把雪,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眼尾那顆小痣跟著她的笑容微微上挑。
他彎腰抓起一把雪,捏成團,朝她扔過去。紫兒躲了一下,雪團擦著她的手臂飛過去,砸在身後的松樹幹上,散成一片白霧。她笑著往旁邊跑,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紅裙的裙擺在雪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蘇酥在旁邊又蹦又跳。她把蘭草放在石階上,用力跺了跺腳,把靴底的雪跺掉,然後捧起一把雪捏成一個球。她不會扔,手太小了,雪球捏得不緊,剛扔出去就在空中散開了,變成一片雪霧飄在紫兒頭頂。紫兒被雪霧糊了一臉,轉過頭來看見蘇酥正彎腰捏第二個雪球,兔耳朵在風裡一晃一晃的。紫兒笑著抓起一把雪朝蘇酥扔過去,蘇酥被砸中了肩膀,雪沫濺到她臉上,她閉著眼睛甩了甩頭,兔耳朵上的雪粒被甩得到處都是。
「師兄加油!」蘇酥一邊躲一邊喊。她蹲下來用兩隻手捧雪,捏了一個比剛才大一點的雪球,站起來的時候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她沒有起來,就坐在雪裡把那個雪球朝紫兒扔過去。雪球擦著紫兒的頭髮飛過去,打中了旁邊一棵松樹,樹上的積雪嘩啦一下落下來,砸在紫兒頭上。
紫兒被雪埋了半截。她站在那棵松樹下,頭上全是雪,肩膀上全是雪,睫毛上也掛著雪。她愣了一秒,然後彎腰抓起一把雪扔向蘇酥。蘇酥還坐在雪地里沒來得及起來,被砸了個正著,雪沫糊了一臉。
三個人在雪地里鬧成一團。紫兒追著蘇酥跑,蘇酥跑不快,靴子陷在雪裡拔不出來,跑幾步就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笑了又摔了。許長卿被她們兩個夾擊,身上全是雪,大氅的肩頭白了一片,頭髮上也沾了雪沫。他彎著腰躲,躲到松樹後面,紫兒追過來,他繞到樹另一邊,紫兒也跟著繞,兩個人圍著那棵松樹轉了好幾圈。
松林里的幾隻鳥雀被驚動了,撲棱著翅膀從枝頭飛起來,抖落了更多的雪。雪花從頭頂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細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