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打雪仗
花嫁嫁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許長卿的玄色大氅。她沒有喊他們回來穿,就那麼站著,看他們在雪地里鬧。風吹過來把她銀白色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用指背輕輕撥開,嘴角一直彎著。大氅搭在她手臂上,被她攬在懷裡,沒有被風吹落。
紫兒跑過來拉她。紫兒的手凍得通紅,手指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握住花嫁嫁的手腕時花嫁嫁輕輕「嘶」了一聲。紫兒說嫁嫁姐你也來。花嫁嫁搖搖頭說不去。紫兒就把一把雪塞進她衣領里。
雪從領口滑進去,貼著脖子的皮膚往下淌。花嫁嫁被冰得縮了一下脖子,肩膀往上聳了聳,整個人打了個哆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口,雪已經化了,衣領濕了一小片,水漬從領邊滲出來。她看著紫兒,紫兒已經笑著跑出去好幾步了,紅裙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花嫁嫁彎腰抓起一把雪捏成團,朝紫兒扔過去。雪團精準地砸在紫兒的後背上,散了,雪沫從她衣領邊緣滑進去。紫兒被冰得跳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花嫁嫁。花嫁嫁手裡已經捏好了第二個雪球,不大不小,握在手心裡圓圓的,像她平時縫衣服時繞在指尖的線團。她扔出去,又砸中了紫兒的肩膀。紫兒被砸得往旁邊歪了一下,站穩了,喊嫁嫁姐你以前是不是練過暗器。
花嫁嫁笑著說沒有,可能是縫衣服練出來的手穩。她彎腰又抓了一把雪,捏成團,在手裡掂了掂,朝紫兒扔過去。紫兒這次躲開了,雪團從她耳邊飛過去,打在身後的雪堆上。
許長卿站在松樹下看著她們。紫兒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了。她站在那裡,離他大約十幾步遠,紅裙的裙擺在風裡輕輕飄動。她的頭髮上全是雪,肩膀上也全是雪,臉凍得通紅,鼻尖紅紅的,嘴唇也有些發紫。她看著他的眼睛。
她想起那一世。那一世在須彌海邊的木屋,她生了病,跑幾步就喘。他每次帶她去趕集,她跑不動了,他就放慢腳步等她。他走得很慢,慢到她以為他也跑不快。她追上去把雪砸在他背上,他回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彎著,說跑得挺快。她當時不知道那是他故意讓她追上的。
後來他死了。她一個人站在木屋前的雪地里,看著滿地的雪,忽然想,如果那時候她沒有生病,如果他不用等她,他會不會多活幾年。她站在雪地里想了很久,雪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裡,她沒有動。
「許哥哥,你那時候是不是故意跑慢的?」她看著許長卿,聲音不大,在雪地里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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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卿看著她。他沒有回答。他彎腰從地上捧起一把雪,走過去,把手裡的雪輕輕放在她頭上。雪從他指縫間漏下來,落在她紫色的髮絲上,落在她額前的劉海上,落在她睫毛上。紫兒沒有躲,就那麼站著,任他把雪放在自己頭上。
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眼眶裡的水光轉了好幾圈,被她用力忍住了。她彎腰抓起一把雪砸在他身上。雪團砸在他胸口,散了,雪沫濺了他一臉。她笑了,眼淚沒有掉下來。
蘇酥從雪地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跑過來。她的兔耳朵上結了一層薄冰,冰渣子掛在耳尖的絨毛上,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用手一撥,冰渣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雪地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蹲下來開始滾雪球。她把一小團雪放在地上,用手推著往前滾,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圓。她的兔耳朵跟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耳朵上的冰渣子還沒掉完,每晃一下就掉幾粒。她自己不知道,還在那兒賣力地推,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點清鼻涕。
紫兒負責堆身體。她堆得很快,兩隻手把雪往中間攏,攏成一堆,用手拍實。她堆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的,一邊高一邊低,中間還凹進去一塊,像個歪脖子的大胖子。她退後兩步看了看,不滿意,又上去拍了兩下,拍完之後更歪了。她皺了皺眉,又拍了拍,拍了幾下發現怎麼也拍不圓,乾脆不拍了。
許長卿接手修整。他蹲下來用手把雪拍實,把凸出來的地方削掉,把凹進去的地方補上雪。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拍得很穩,和他在掌事府批文書時寫字的手一樣穩。雪人慢慢變得圓潤了,肚子圓滾滾的,腦袋圓溜溜的,雖然還不是特別規整,但比紫兒堆的那個好多了。
花嫁嫁找了幾根枯枝和幾顆松果。枯枝是從松樹下撿來的,長短不一,有的彎了,有的直,她用指甲把彎的那根掰直,折斷了一小截,長度差不多了。她把兩根枯枝插在雪人身體兩側當手臂,一根長一根短,長的在左邊,短的在右邊。
她又把兩顆松果按在雪人臉上當眼睛。松果一大一小,大的那顆按得深,陷進去半截,小的那顆按得淺,凸出來一小塊。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把大的那顆往外拔了一點,兩顆差不多深淺了,但還是一大一小。她沒有再調,說這樣看起來在笑。
蘇酥把自己的紅髮帶解下來系在雪人脖子上。她的兔耳朵在她低頭系髮帶的時候一晃一晃的,髮帶系好之後她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又把髮帶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往左邊挪了半寸,覺得不夠,又往右邊挪了一寸。紫兒在旁邊說你怎麼調來調去的,蘇酥說不好看就要調啊。紫兒看了看雪人脖子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紅髮帶,說系得很好看,不用調了。蘇酥不信,回頭看著紫兒,紫兒對她點了點頭,蘇酥才把手收回來。
四個人退後幾步,並排站在雪地里,看著他們的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肚子圓滾滾的,腦袋上還有一道被紫兒拍出來的凹痕,許長卿修了半天也沒完全修平。枯枝手臂一長一短,松果眼睛一大一小,紅髮帶系得一邊高一邊低。蘇酥說像師兄。
紫兒看著雪人,說哪裡像了。蘇酥說就是像。她歪著頭看著雪人,又看了看許長卿,再看雪人,再看許長卿,然後很認真地點頭,說像的。兔耳朵跟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耳朵上的冰渣子已經掉光了,絨毛被雪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耳尖上。
紫兒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靠進許長卿懷裡。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旁邊那兩隻松果眼睛。她雙手環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她的臉很涼,貼在他衣服上,涼意透過大氅的料子傳過來。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許哥哥,以後每個冬天都要和我堆雪人。」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悶悶的,帶著鼻音。
許長卿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上還掛著雪粒,眼睛亮晶晶的,不是被淚水泡出來的那種亮,是雪光映在瞳孔里的那種亮。他伸出手,把她頭頂上那片沒拍掉的雪沫輕輕拂掉。雪沫從她髮絲間滑落,落在他的手指上,涼涼的,很快就化了。
「好。」他說。
蘇酥也跑過來。她跑得急,靴子陷在雪裡拔不出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穩住之後撲到許長卿手臂上,雙手抱住他的胳膊,臉貼著他的袖子。她的兔耳朵蹭著他的手臂,濕漉漉的絨毛貼在大氅的袖子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我也要。」她說。聲音悶悶的,把臉埋在他袖子裡,不肯抬起來。
花嫁嫁站在旁邊,看著三個人擠在一起。許長卿被紫兒抱著腰,被蘇酥抱著胳膊,大氅被她們扯得歪了,腰帶也被蹭鬆了,衣領往一邊斜著。紫兒的紅裙蹭上了雪,蘇酥的淺青色裙擺拖在雪地里濕了一大片。花嫁嫁沒有走過去。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嘴角彎著。風吹過來把她銀白色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撥。她把搭在手臂上的玄色大氅展開,抖了抖上面沾著的雪沫,疊好,抱在懷裡。
堆完雪人,紫兒又發起新一輪雪仗。這次是二對二。紫兒和蘇酥一隊,許長卿和花嫁嫁一隊。紫兒的戰術是猛攻許哥哥,她把雪團一個接一個地朝他扔,準頭不怎麼樣,但勝在數量多。許長卿被砸得滿身是雪,大氅上全是雪沫,頭髮上也沾了不少。他彎著腰躲,躲到松樹後面,紫兒追過來,他繞到樹另一邊,紫兒也跟著繞,兩個人又圍著那棵松樹轉了好幾圈。
蘇酥負責從側面包抄。她彎著腰,兔耳朵壓得低低的,在雪地里慢慢挪。靴子陷在雪裡,每挪一步都要把腳從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發出噗噗的聲響。她挪到許長卿身後,正要扔雪球,花嫁嫁從側面扔了一個雪球過來,精準地砸在蘇酥的後腦勺上。蘇酥被砸得往前撲了一下,手裡的雪球掉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在雪裡。
許長卿被紫兒追著跑,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花嫁嫁從側面扔了一個雪球,不偏不倚地砸中紫兒的後背。紫兒被砸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過頭來看見花嫁嫁正彎腰捏下一個雪球。她瞪著花嫁嫁,花嫁嫁抬起頭對她眨了眨眼睛,表情無辜得很。紫兒氣鼓鼓地說嫁嫁姐你偏心。花嫁嫁把手裡的雪球掂了掂,笑著說我當然偏心他。紫兒愣了一下。她看著花嫁嫁,花嫁嫁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雪地對視。風從松林間穿過,把花嫁嫁的頭髮吹得飄起來,把紫兒紅裙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
紫兒笑了。她說偏心就偏心吧,反正我也偏心他。說完彎腰抓起一把雪朝花嫁嫁扔過去。花嫁嫁躲了一下,雪團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去,她手裡的雪球也扔出去了,砸在紫兒的小腿上。紫兒被砸得跳了一下,又彎腰抓雪,兩個人在雪地里你來我往地扔了好幾個回合。
許長卿站在旁邊看著她們。蘇酥從雪地里爬起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袖子上,說師兄我幫你打她們。她彎腰抓了一把雪,朝紫兒扔過去,雪團飛了一半就散了,變成一片雪霧飄在紫兒面前。紫兒被糊了一臉,轉過頭來看見蘇酥正躲在許長卿身後,只露出一對兔耳朵。
紫兒的手凍得通紅。她的手指本來就比一般人細一些,凍過之後更顯得瘦了,指節泛紅,手背上起了幾粒細小的紅疹子。她搓了搓手,把手貼在臉上暖了暖,又彎腰去抓雪。許長卿走過來把她的手抓過來,用自己的手給她捂著。
她的手涼得像冰塊,貼著他的掌心,涼意從他手心慢慢漫上來。他把她兩隻手都攏在掌心裡,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包著,只露出幾根凍紅的指尖。他低頭看著那幾根指尖,指甲上的鳳仙花汁痕跡已經淡了,只剩下淺淺的橘粉色。他用手心慢慢搓著她的手背,把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過去。
紫兒低著頭看著他給自己捂手的樣子。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虎口上還有握筆磨出來的薄繭。她的手被他包著,指尖貼著他的手腕內側,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動。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讓他捂。手慢慢暖起來了,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漫,漫過指節,漫過手背,漫到手腕。
紫兒的手暖了。她從許長卿手裡抽出來,揉了揉,又把手指伸進他指縫裡扣住。他說你的手還是涼,她說沒有,已經暖了。
太陽開始西沉了。天邊燒起橘紅色的晚霞,把整片雪地染成了暖金色。松枝上的冰凌在晚霞里變成了淡紅色,一顆一顆地掛在枝頭,像被誰隨手串起來的珠子。遠處的青山城在暮色里變得模糊,屋頂上的積雪被晚霞映成了橘色,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淡金色的天空里拖出長長的尾巴。
紫兒和蘇酥玩累了。紫兒在雪人旁邊蹲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著氣。她的鼻尖還紅著,嘴唇的顏色恢復了一些,不再是剛才那種發紫的樣子。蘇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把腿伸直,靴子上的雪已經結成冰了,鞋帶濕透了,系成了一個死結。她把腳伸到許長卿面前,說師兄幫我解一下。許長卿蹲下來,手指捏著鞋帶的兩頭,用力扯了扯,死結紋絲不動。他換了個角度,用指甲挑開最外面那一圈,一點一點地往鬆了解。
花嫁嫁把許長卿的玄色大氅展開,走到他身後,踮起腳尖披在他肩上。大氅的料子很厚實,帶著她懷裡的溫度,貼著他的後背暖暖的。她繞到他面前,把領口的系帶攏了攏,打了一個結。結打得不緊,剛好能把大氅固定在肩上,又不勒脖子。
「別著涼。」她說。她的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下,把他翻出來的衣領按回去,又把系帶的兩頭理整齊。
四個人並排坐在洞府門口的石階上。石階上的雪已經被他們踩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石板被雪水浸得發黑,邊緣還積著一層薄冰,踩上去有點滑。紫兒坐在許長卿左邊,蘇酥坐在他右邊,花嫁嫁坐在紫兒旁邊。紫兒靠在他左肩上,蘇酥靠在他右肩上,花嫁嫁沒有靠誰,只是把手伸過去,讓他握著。
雪停了。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後面淺藍色的天空。晚霞從那條縫裡湧出來,橘紅色、淡金色、淺紫色,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像被人用畫筆一抹一抹地塗上去的。松林在晚霞里靜默著,松枝上的積雪被染成了淡粉色,冰凌在枝頭閃著細碎的光。遠處的青山城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先是最高的那座城樓,然後是城主府,然後是沿街的商鋪,最後是那些藏在巷子深處的人家。
蘇酥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她的頭靠在許長卿肩上,兔耳朵垂下來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幾根被雪水打濕的絨毛。她的呼吸很輕很勻,每一下都帶著一點微微的鼾聲,不大,像小貓打呼嚕。她的手還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鬆鬆地蜷著,指甲縫裡嵌著雪粒。
紫兒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但確實在。她的手搭在許長卿的手背上,手指輕輕地搭著,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攏著。睫毛在暮光里微微顫著,每顫一下,睫毛尖上那一小顆水珠就閃一下。
花嫁嫁問許長卿今天開心嗎。她的聲音不大,在暮色里被晚風吹散了一些,但許長卿聽得很清楚。
他說嗯,很開心。
紫兒閉著眼睛,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把旁邊的蘇酥吵醒。她說了那一世在須彌海邊的木屋裡的事。
「那一世在須彌海邊的木屋,我每天都盼著下雪。」她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他肩窩裡,嘴唇貼著他的大氅的衣領,每說一個字就有熱氣從唇間溢出來,在衣領上凝成一小團白霧。「盼著雪停了,你帶我去趕集,買一堆用不著的東西,提不動了你就背我。」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那種要哭的發顫,是一個人把藏在心裡很久的話慢慢說出來的時候,喉嚨會不自覺地收緊。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蜷了一下,指甲划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極淺的白印。
「後來你不在了。我一個人看著雪,想著要是你還在該多好。」
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她的眼眶紅了,睫毛在暮光里輕輕顫著,睫毛尖上那滴水珠顫了顫,沒有掉下來。她的嘴角還彎著,弧度很輕,在暮色里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在。她沒有哭。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
許長卿把她的手握緊了。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骨節分明,虎口上還有握筆磨出來的薄繭。他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裡,慢慢握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確認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在。
「現在我在了。」他說。
「嗯,你在。」紫兒的聲音悶在他肩上,悶悶的,帶著鼻音。
蘇酥在她自己的夢裡動了一下。她把臉往許長卿肩窩裡又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她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搭在自己腿邊,手指蜷著,指甲縫裡的雪粒已經化了,變成一小片濕潤的痕跡。兔耳朵垂下來蓋住了她的眼睛。
四個人在石階上坐到天色完全暗下來。雪地不再發光了,松枝上的冰凌也暗了,只有遠處的青山城還亮著燈火,一盞一盞的,在夜色里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蘇酥已經睡著了。她的頭靠在許長卿肩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手臂上,兔耳朵垂下來蓋住了半張臉,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她的手還搭在自己膝蓋上,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已經沒有雪粒了,乾乾淨淨的。
紫兒也快睡著了。她的頭靠在許長卿肩上,身體慢慢往下滑,滑了一點又撐起來,撐一會兒又滑下去。她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還努力睜一下,睜一下又耷拉下去。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握得不緊,只是虛虛地攏著,像是一個人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抓著什麼。
花嫁嫁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雪沫和灰塵。她的披肩從肩上滑下來一半,她伸手拉回去,攏了攏領口。她低頭看了看許長卿,他坐在石階上,左邊靠著紫兒,右邊靠著蘇酥,兩隻手都被占著,大氅的領口被她系好的帶子還整整齊齊地繫著。她彎下腰,把蘇酥從許長卿肩上輕輕扶起來,讓蘇酥靠在自己身上。蘇酥嘟囔了一句,把臉埋在花嫁嫁肩窩裡,兔耳朵蹭著她的下巴。
「該回去了,晚上還要去塗山長老那邊吃飯。」花嫁嫁的聲音不大,在夜色里傳出去不遠。
許長卿把蘇酥抱起來。蘇酥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隻蜷起來的兔子,縮在他懷裡,兔耳朵垂下來搭在他手臂上。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吸溫熱而綿長,每一下都透過大氅的料子傳過來。他一隻手托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從她腿彎下面穿過去,把她整個人攏在懷裡。她的靴子在他手臂外側晃著,鞋帶還沒解開,濕漉漉的鞋帶結成一個死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
花嫁嫁牽著紫兒。紫兒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被花嫁嫁牽著走的時候步子踉踉蹌蹌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她走了幾步,把頭靠在花嫁嫁肩上,紅裙的裙擺拖在雪地上,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許長卿抱著蘇酥走在前面。花嫁嫁牽著紫兒跟在後面。月光從松林上方照下來,把雪地照成一片銀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