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這又是一個平淡的一天
許長卿把蘇酥放在石階上,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小兔子精揉了揉眼睛,兔耳朵還耷拉在腦袋兩側,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痕,是剛才在雪地里笑出來的。她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問他吃飯了嗎。
紫兒從旁邊湊過來,用手指戳了戳蘇酥的臉頰。她的手指還有些涼,戳在蘇酥臉上,蘇酥縮了一下脖子。紫兒說還沒吃呢,去塗山長老那裡吃。
蘇酥一下子清醒了。兔耳朵從兩側豎起來,耳尖微微向後彎,眼睛睜得圓圓的,問塗山長老做什麼好吃的。紫兒說不知道,但肯定比嫁嫁姐做的好吃。話音剛落,花嫁嫁從後面伸手輕輕拍了一下紫兒的頭。力道不重,手掌落在紫兒頭頂,把她的劉海拍得往下一壓。紫兒被拍得腦袋點了一下,回過頭沖花嫁嫁吐了吐舌頭。
四個人換了身乾淨衣服。花嫁嫁把許長卿那件被雪水打濕的大氅換了一件厚棉袍,又把蘇酥裙擺上結的冰用手捏碎。紫兒換了一雙干靴子,把濕掉的那雙放在洞府門口的爐子旁邊烤著。蘇酥的兔耳朵用干布擦了擦,絨毛還是濕的,一綹一綹地貼在耳尖上,她用手撥了好幾下也沒撥開。
他們沿著山路往塗山九月的洞府走去。雪後的山路有些滑,石板被雪水浸得發黑,表面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許長卿走在前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花嫁嫁跟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和他走路的節奏剛好合上。紫兒和蘇酥在後面追逐打鬧,紫兒追著蘇酥跑,蘇酥跑不快,靴子底太滑,跑幾步就踉蹌一下,踉蹌了又笑,笑了又跑。
路邊的松枝上掛滿了冰凌,長長短短地垂著,在暮色里泛著淡藍色的光。蘇酥伸手掰了一根,冰凌在她手裡斷了,斷面鋒利,邊緣薄得像刀片。她沒在意,把那截冰凌含進嘴裡,被冰得嘶了一聲,牙床都涼了。她沒有吐出來,含在嘴裡慢慢嘬著,冰凌在她唇間化開,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她的衣領上。
紫兒說她跟小孩子一樣。蘇酥含著冰凌,含糊不清地說你才是小孩子。紫兒蹲下來捧了一把雪捏成團,朝蘇酥扔過去,雪團砸在蘇酥後背上,散了,雪沫從她衣領邊緣滑進去。蘇酥被冰得跳了一下,把嘴裡那截冰凌吐出來,彎腰也去捧雪,紫兒已經跑遠了。
花嫁嫁看著她們鬧,嘴角一直彎著。她的手指從袖子裡伸出來,勾住許長卿的袖子,把他的手從棉袍的袖口裡拉出來,然後把自己的手塞進他掌心裡。她的手不大,手指修長,指腹上全是針眼留下的細小疤痕。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心很暖,她的手背貼著他的掌心,涼意從他指縫間慢慢散去。
他問她冷不冷。她說,不冷,就是想牽你。
紫兒在後面看見了,停下來,雙手叉著腰,沖花嫁嫁喊嫁嫁姐偏心。花嫁嫁回過頭看她,說你也可以牽啊。紫兒跑上來,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她跑到許長卿另一邊,把手伸進他袖子裡,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握著他的手的時候像是握著一塊溫熱的石頭。
許哥哥的手果然很暖。她把臉湊到他手臂上蹭了蹭,鼻尖涼涼的,蹭在他棉袍的袖子上,留下一小塊濕潤的印子。
蘇酥也跑上來了。她個子矮,夠不到許長卿的袖子,踮著腳尖試了好幾次,指尖只碰到他袖口的邊緣,夠不著。她乾脆不拽袖子了,伸手拽住許長卿的衣角,攥得緊緊的。衣角被她拽得往下墜,棉袍的領口往一邊斜了,許長卿伸手把領口拉正,沒有把她的手撥開。
三個人就這樣牽著他走了一路。許長卿的左手被紫兒握著,右手被花嫁嫁握著,衣角被蘇酥拽著。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不是走不快,是怕走得快了蘇酥跟不上。蘇酥的靴子底滑,踩在結冰的石板上好幾次差點摔倒,每次踉蹌一下,衣角就往下墜一下,許長卿就停下來等她站穩。
塗山九月的洞府在次峰西側,是一棟兩層的石樓。樓是灰瓦白牆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群霞洞府」三個字。門口種著一棵梅樹,樹幹很粗,枝丫上覆著厚厚的雪,幾朵梅花從雪裡探出來,花瓣是淡粉色的,被雪水浸得微微透明。
她們到的時候,洞府里已經亮著燈了。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出來,在雪地上畫出幾道暖黃色的光帶。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鍋碗瓢盆的聲音,有碗碟碰撞的脆響,有鍋鏟刮過鍋壁的沙沙聲,還有幾個小姑娘壓低了嗓音在說悄悄話。
推開門,一股熱氣迎面撲來,混著羊肉燉煮的香氣和烤餅的焦香。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火光從灶口映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暗紅色的光斑。灶台邊圍著好幾個狐族的小丫頭,有的在切菜,案板上擺著幾根洗好的蔥和一小塊姜。有的在擺盤,把烤餅碼在竹籃里,一張一張疊起來。還有一個小丫頭蹲在灶膛前添柴,火鉗夾著松木段往灶膛里送,火星從灶口飛濺出來,落在灶台前的石板地上,很快就滅了。
塗山九月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湯勺,正在攪鍋里的湯。她的白髮用銀簪挽著,圍著一條淺青色的圍裙,圍裙系帶在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隻耳朵一長一短,系得不太整齊。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腕上有一小片被熱油濺到的紅印子,不深,只是微微發紅。她攪湯的動作不緊不慢,湯勺在鍋里畫著圈,每畫一圈就停下來,舀起一勺湯看了看顏色,又倒回去。
灶台邊還有幾個狐族的小丫頭在幫忙,都是塗山九月從青丘帶過來的,年紀不大,最大的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最小的那個蹲在灶膛前,臉上沾了一塊灰,她自己不知道,還在那兒認真地添柴。
年瑜兮已經在了。她坐在廳堂的椅子上,赤焰劍靠在椅子扶手上,劍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垂下來,穗尾的火鳳翎羽碎片在燭火下泛著微微的赤金色光芒。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杯子裡的茶葉沉到了杯底。她的坐姿很直,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紫兒一進門就把靴子蹬掉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被灶火烤得溫熱,她的腳趾在地板上蜷了蜷,舒展開,又蜷了蜷。她走到灶台邊,探頭往鍋里看了一眼,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枸杞和紅棗在沸水裡翻滾。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好香。
蘇酥也湊過去了,兔耳朵上還掛著沒幹的雪水,她湊到灶台邊的時候,耳朵尖的雪水滴了幾滴進鍋里。一個小丫頭看見了,輕輕地哎了一聲。蘇酥縮了縮脖子,把耳朵往後攏了攏,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塗山九月說沒事,湯已經煮了很久了,不差那幾滴水。蘇酥的耳朵又豎起來了,湊過去繼續看。
許長卿走到灶台邊,看著塗山九月攪湯。她的側臉在灶火的光里顯得很柔和,睫毛被火光映得發亮,鼻尖上有一顆細小的汗珠。他問她今天什麼日子。
塗山九月低著頭攪湯,沒有看他。她的耳根慢慢紅了,從耳垂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尖。她說沒什麼大日子,就是想大家一起吃頓飯。她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摸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青色玉石戒指,戒指上的九尾狐尾巴盤成圓環形狀,首尾相連,在她的指節上慢慢轉動。
年瑜兮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筷子一雙一雙地擺好。她說你自己想。許長卿想了想,看著塗山九月紅透的耳根,忽然想起來了。今天是他和塗山九月結婚半年的日子。日子過得真快,快到他還覺得青丘婚禮上的桂花釀味道還在舌尖,轉眼就已經半年了。
狐族的小丫頭們做了好幾道菜。烤餅是青丘本地的做法,餅皮薄而脆,芝麻撒得密密麻麻,烤出來金黃髮亮。燉羊肉用的是後山放養的黑山羊,肉燉得爛軟,骨頭一抽就出來了,湯里加了花椒和干辣椒,辣味不重,剛好能驅寒。野菜拌豆腐里的野菜是狐族小丫頭們從青丘帶來的,葉子細長,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豆腐是嫩豆腐,筷子一碰就碎,拌的時候要很小心。桂花糕擺在青瓷碟子裡,糕面上嵌著金黃色的干桂花,邊緣切得整整齊齊,每一塊的大小都一樣。
塗山九月親手燉了一鍋湯。湯里加了枸杞和紅棗,還有幾片當歸,顏色清亮,湯麵上浮著幾顆紅棗,已經被燉得飽滿透亮,枸杞在湯里沉浮。許長卿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的味道很清淡,枸杞的甜味和當歸的藥味混在一起,不濃不淡,咽下去之後喉嚨里留了一點微微的回甘。他說比上次鹹淡剛好。
飯吃到一半,蘇酥從廚房跑回來,兔耳朵上沾了糕屑,嘴角還掛著一粒桂花。她往塗山九月碗裡夾了一筷菜,塗山九月愣了一下。菜是野菜拌豆腐,蘇酥夾的時候豆腐碎了大半,只剩下一點點黏在野菜葉子上。塗山九月低頭看著碗裡那一小撮碎豆腐和野菜葉,嘴角慢慢彎了一下。她用筷子把碎豆腐撥到一起,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咽下去,說好吃。蘇酥的眼睛亮了,兔耳朵豎得直直的,又往塗山九月碗裡夾了一筷,這次豆腐沒有碎,整塊地夾過去了。
吃完晚飯,狐族的小丫頭們收拾碗筷。她們的動作很利索,碗碟摞在一起端進廚房,筷子收攏了握在手心裡,盤子裡的剩菜倒進一個陶盆里。那個臉上沾灰的小丫頭蹲在灶台邊洗碗,碗碟在水盆里嘩啦嘩啦地響,洗潔精的泡沫濺了她一臉。
塗山九月站起來,說出去走走。她看著許長卿,手從圍裙上解下來,圍裙疊好放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裙擺拖在地上,頭髮散在肩上,辮尾繫著那枚銀鈴。銀鈴在她起身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許長卿牽起她的手,兩個人走出洞府。
年瑜兮和花嫁嫁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跟上去。年瑜兮端起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花嫁嫁把桌上剩下的一碟桂花糕推到紫兒面前,紫兒拿了一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蘇酥。蘇酥沒接,她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兔耳朵垂下來蓋住了半碗湯。
紫兒拉著蘇酥說我們去別處玩。蘇酥被搖醒了,揉著眼睛,兔耳朵耷拉著,跟著紫兒走了。
月光很好。雪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把整條山路照得發亮。路兩旁的松枝上掛滿了冰凌,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塗山九月走在許長卿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她的裙擺拖在雪地上,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兩個人沿著山路慢慢走著,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她的白髮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撥。
她想起那一世。那一世他們也是這樣在月光下散步。她在雲海邊看月亮,站在崖邊,風吹起她的白髮,她看著腳下的雲海,看著月亮從雲海深處升起來。他在她身後站著,站了很遠,站了很久。她那時候想,如果他走過來,對她說一句話,隨便什麼話都好,她就轉過身,告訴他我喜歡你。
他沒有走過來。他站在她身後,隔了十幾步的距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碰到她的裙擺。她等了很久,等風吹過松林,等月亮從雲海升到中天,等他走過來的腳步聲。腳步聲一直沒有響起。後來她轉過身,他已經走了。山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月光照在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後來他死了。她一個人站在雲海邊,月亮還是那個月亮,雲海還是那片雲海,風還是從松林間吹過來。她對著空蕩蕩的山崖說了無數遍我喜歡你。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雲海把她的聲音吞沒了,松林把她的聲音蓋住了。她說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說到喉嚨發緊,說到眼眶發酸,說到最後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在說給他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把手從許長卿手裡抽出來,伸到他面前。月光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腹上有握筆磨出來的薄繭。他看著她攤開的手掌,問她現在捨得了嗎。她說捨不得,但敢牽了。她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說這一世不用站後面了。
兩個人沿著山路走了很久,走到雲海邊。月光下,雲海在腳底翻湧,像一片銀白色的海洋。雲層的縫隙里偶爾露出下面青山城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是倒映在雲海里的星星。
塗山九月站在崖邊,風吹起她的白髮,辮尾的銀鈴輕輕晃了一下,叮。許長卿站在她身後,沒有上前。她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你過來。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在雲海邊站了很久。月亮從松林後面升到中天,從中天慢慢偏西。夜風大了些,把雲海吹得翻湧起來,銀白色的雲層一層一層地往上涌,像海浪拍打著看不見的岸。塗山九月的白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黏在她嘴角,她用手撥了一下,沒有撥開,又被風吹回來了。許長卿伸手替她別到耳後。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耳廓時,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耳根紅了。從耳垂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尖。月光下那層紅暈看得不太清楚,但許長卿靠得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他沒有收回手,手指還貼在她耳後,她的耳廓在他的指尖下微微發燙。她沒有躲。
他們往回走。走到老屋門口的時候,塗山九月停下來。她掐了一下他的手,掐得不重,指甲輕輕點了一下他的手背。她說今晚去我那睡。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月光聽了去。
許長卿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她低著頭,不肯抬起來,但手還握著他的,不肯鬆開。手指扣著他的手指,指甲輕輕掐著他的手背,掐出一道一道淺淺的白印。他說好。
塗山九月抬起頭。她的眼眶還紅著,是剛才在雲海邊說那些話的時候紅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但嘴角彎著,弧度很輕很淺,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確實在。她把老屋的門推開,走進去。
紫兒拉著蘇酥在雪地里玩。蘇酥已經跑不動了,蹲在地上喘氣,兔耳朵垂下來拖在雪面上,耳尖的絨毛沾了雪。紫兒蹲在她旁邊,用手指在雪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圈套在一起,像一串串在一起的環。蘇酥問她畫的是什麼,紫兒說畫的是月亮。蘇酥說月亮是圓的,你畫的明明是圈。紫兒說圓的圈就是月亮。
年瑜兮和花嫁嫁坐在老屋門前的石階上。年瑜兮把赤焰劍橫在膝上,用一塊軟布擦拭劍身。她的動作很慢,從劍格擦到劍尖,又從劍尖擦回劍格,來來回回,每一遍都很仔細。花嫁嫁在旁邊縫東西,是一條新髮帶,素白色的,針腳細密整齊。她縫幾針就停下來,對著月光看看針腳歪不歪,歪了就拆了重縫。
年瑜兮問她們在雲海邊站那麼久不冷嗎。花嫁嫁說大概不冷。年瑜兮看了她一眼,花嫁嫁低著頭繼續縫髮帶,嘴角彎著。年瑜兮把劍翻過來擦另一面,沒有再問。
紫兒跑過來喊許哥哥呢。年瑜兮指了指老屋的方向。紫兒眨了眨眼睛,拉著蘇酥走了。
許長卿和塗山九月走進老屋。洞府里很安靜,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在慢慢變灰。窗台上那幾盆蘭草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
塗山九月那盆新瓦罐里的野蘭葉子油綠髮亮,葉片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旁邊那個舊花盆裡枯死的蘭草根莖蜷縮成一團灰褐色的纖維,乾裂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新舊兩個花盆並排放在一起,隔了一掌寬的距離。
塗山九月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顆打歪的鉚釘。鉚釘釘帽上還有他當年錘子敲出的幾道細紋,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些細紋,又把手指移到舊花盆的銅片邊緣,沿著銅片的紋路慢慢划過去。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他面前。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白髮被月光染成了銀白色,素白的長裙和月光幾乎融成了一片,只有領口那幾柄銀色的小劍繡紋在光里微微發亮。她看著他的眼睛,她說許長卿,謝謝你娶我。
許長卿看著她,看了幾息。他說不用謝,因為我想娶你。他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洞府里卻聽得很清楚。窗台上的蘭草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塗山九月低下頭,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指貼著她的臉頰,她的皮膚涼涼的,被夜風吹了很久,涼意從指尖漫上來。她的睫毛在他的指縫間輕輕顫動,像蝴蝶翅膀在風裡微微扇動。她閉上眼睛,他的手掌覆著她的半邊臉,她的呼吸溫熱而綿長,一下一下地掃過他的手腕內側。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兩個人交握的手照得很清楚。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骨節分明,虎口上有握筆磨出來的薄繭。她的手被他包著,只露出幾根指尖,指甲修剪得圓圓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飄到他的手指上,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