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紫兒的危機


  台下的人群里,各宗的年輕弟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熱身,有的在檢查兵器,有的在低聲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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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師弟站在青山宗的隊伍里,正在給自己的劍纏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很緊。

  有雅師妹在旁邊幫他按住布頭,說你纏這麼緊做什麼,他說明天比試的時候手滑了怎麼辦。有雅師妹說你的手什麼時候滑過。十七師弟想了想,說也對,然後把布條拆了,重新纏。有雅師妹嘆了口氣。

  紫兒的目光從台下的人群里掃過去,掃到觀禮席對面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一下。那裡坐著幾個穿著深灰色長袍的老人,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他們的衣領上繡著鐵屠城長老會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鐵鷹,鷹爪下踩著一柄劍。為首的那個老人正看著她,目光陰鷙,嘴角微微往下撇。紫兒認出了他。

  當年鐵屠城長老會的首席,姓梁,人稱梁老。他曾經想利用她的血海命途做文章,聯合幾個長老向城主施壓,要求把她「留下來」。後來許長卿來了,事情不了了之。現在他又出現了。

  紫兒把目光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嫁嫁注意到了她的動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幾個老人。她把針線放回筐里,把手輕輕覆在紫兒手背上,沒有說什麼,只是覆著。紫兒的手有些涼,花嫁嫁的手很暖,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過去。

  許長卿也看見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從那幾個老人身上掃過,像是在看幾塊無關緊要的石頭。那幾個老人被他看了一眼,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梁老把目光移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有些發抖。

  大比開始了。鐵屠城城主親自上台致詞,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聲如洪鐘,說話乾脆利落,沒有廢話。他宣布了規則:各宗弟子比試修為、劍術、陣法、丹道四項,每項取前三名,總分前十名可獲得鐵屠城提供的修煉資源,第一名可向城主提一個條件。

  台下響起一片議論聲。有人小聲說提什麼條件都行嗎,旁邊的人說他想要什麼城主給得起嗎,又有人說城主給不起還有聖殿呢。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頭頂飛。

  第一項比試是修為。各宗弟子輪流上台,把手按在一塊測靈碑上,碑面會亮起不同顏色的光。光亮越強,修為越高。十七師弟上台的時候,碑面亮起深藍色的光,光柱足有一人高。台下有人低呼了一聲,十七師弟面不改色地走下來,對有雅師妹說還行。有雅師妹說嗯,還行。

  紫兒看著台下的比試,手指在膝蓋上慢慢畫著圈。她注意到梁老一直在看她,目光像一根黏糊糊的絲線,甩不掉。她把手指從膝蓋上收回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賽間休息的時候,一個小女孩從人群里跑出來。她扎著沖天辮,辮子用一根紅色的髮帶繫著,髮帶尾端的流蘇在風裡飄來飄去。她穿著鐵屠城新城防營的制服,制服有些大,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跑到觀禮席前面,仰著頭看著紫兒,眼睛亮晶晶的。

  紫兒愣了一下。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是當年那個被石頭砸的小女孩。那時候紫兒剛來鐵屠城不久,有一次在街頭被人認出了魔女的身份,有人朝她扔石頭。她沒躲,石頭砸在她額頭上,破了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周圍的人都在罵她,說她是災星、禍害、滾出鐵屠城。

  她蹲下來把落在地上的安神草撿起來,沒有看那些人。然後一個小女孩從人群里跑出來,蹲在她面前,用手帕按在她額頭的傷口上。小女孩的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繡了一朵小花,針腳歪歪扭扭的。小女孩說姐姐你不疼嗎。紫兒說不疼。小女孩說騙人,都流血了怎麼會不疼。

  後來紫兒離開了鐵屠城,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女孩。

  現在那個小女孩長大了,沖天辮還是那根紅色的髮帶,髮帶舊了,邊緣磨得起了毛邊。她站在紫兒面前,喊了一聲紫兒姐姐,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往上翹,露出一顆小虎牙。

  紫兒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沖天辮,辮子扎得很緊,髮帶系了好幾個結。她說你長高了。小女孩說她現在練氣二層了,在城防營當差,每天巡邏、守城門,上個月還抓了一個偷東西的賊。她說這些的時候手比劃著名,語氣很驕傲,下巴微微揚起。

  紫兒問她叫什麼名字。小女孩說她叫小穗,她娘說穗是麥穗的穗,麥穗熟了會低頭,做人也要低頭,但不能彎腰。

  紫兒聽著,嘴角彎起來。她想起當年那個用手帕幫她按傷口的小女孩,那時候小穗還小,說話還有些含糊,現在說話已經很利索了。她問小穗你還留著手帕嗎。小穗說留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壓在枕頭底下。紫兒笑了。

  花嫁嫁從觀禮席上走下來,手裡拿著那條縫了好幾天的髮帶。髮帶是淡紫色的,上面的紫藤花已經繡完了,花瓣層層疊疊的,花蕊用金線點了幾個小點。針腳密密實實的,每一針都走得很穩。她把髮帶系在小穗的沖天辮上,系了一個蝴蝶結,兩隻耳朵一長一短,她調整了一下,兩隻一樣長了。

  小穗伸手摸了摸髮帶,低頭看了看辮尾垂下來的流蘇,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說好漂亮,謝謝姐姐。花嫁嫁說不用謝,這是專門給你縫的。小穗愣了一下,說你怎麼知道會遇見我。花嫁嫁說不知道,就是覺得這條髮帶該送給鐵屠城的某個小丫頭,緣分到了自然就送了。小穗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覺得很好看,用手摸了又摸,嘴角一直彎著。

  紫兒看著花嫁嫁,忽然明白了。那條髮帶從青山宗出發的時候就開始縫了,花嫁嫁不知道會遇到誰,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人,她只是縫著。縫了一路,繡了一路,在飛天梭上縫,在石樓里縫,在觀禮席上縫。她縫的不是一條髮帶,是一份隨時可以送出去的祝福。她不知道誰會需要這份祝福,但她準備好了。

  小穗被同伴叫走了,走的時候蹦蹦跳跳的,沖天辮上的髮帶在風裡飄著,紫色的流蘇一甩一甩的。她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紫兒揮了揮手,大聲說明天我輪休,我來找你們玩。紫兒點了點頭。

  比賽進入第二天。許長卿陪紫兒去聖殿舊址。

  聖殿在鐵屠城西側,靠近須彌海的方向。殿門已經封了,用木板釘死的,木板上刷了一層黑漆,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門楣上那塊刻著「鐵屠聖殿」的匾額還在,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輪廓。

  紫兒繞到側門,側門沒有封死,只用一根鐵栓別著。她把鐵栓拔下來,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殿內很暗,只有從破損的窗戶漏進來的幾縷光。光柱里灰塵緩緩飄動,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印陷得很深。

  聖殿的頂端已經拆了,尖頂和銅鈴都不在了,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梁木橫在頭頂。紫兒抬起頭看著那些梁木,想起以前她坐在橫樑上,雙腿懸在空中,看著腳下的鐵屠城。那時候風很大,吹得她頭髮散亂,她用手攏著,攏不住,索性不管了。她把雙魚玉佩握在手心裡,想許哥哥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有沒有想她。

  她沿著牆根走,走到北牆那邊,停下來。牆壁上刻著字,一行一行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工整有的歪斜。她用手指摸著那些字,指腹在刻痕上慢慢划過。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許哥哥,今天血海又發作了,比昨天疼。我撐過來了。

  許哥哥,鐵屠城今天下雨了,很大的雨。聖殿的窗戶漏風,我用布條塞住了。

  許哥哥,須彌海的方向亮了,是母神在發光嗎。你是不是也在看。

  許哥哥,我想你了。

  許哥哥,我等你。

  許哥哥。

  紫兒站在那面牆前,手指停在最後一行字上。那兩個字寫得很小,縮在牆角的縫隙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她用手指描著那兩個字,一筆一划,描得很慢。許長卿走到她身後,看著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看著那些被風雨侵蝕得快要消失的筆畫,看了很久。

  紫兒說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她裹著斗篷坐在橫樑上,手指凍得發紫,腿凍得沒有知覺。她把雙魚玉佩貼在心口,玉佩是熱的,他的體溫還在。她就靠著那一點點溫度,熬過了整個冬天。後來春天來了,須彌海的風不那麼冷了,聖殿下面的杏花開了。她摘了一枝,插在窗台上的藥碗裡,花開了幾天就謝了,花瓣落在碗底,和藥渣混在一起。她沒有倒掉,就那麼放著,放到花瓣乾枯,放到藥渣發霉,放到她離開鐵屠城的那一天。

  許長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涼涼的,他把它包在掌心裡,慢慢搓著。他說上次你一個人在這裡,這次我來了。

  紫兒低下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翻過來,把自己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她說嗯,你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聖殿太空曠了,再輕的腳步聲也有回音。紫兒沒有回頭,她認得這個腳步聲。當年在鐵屠城長老會,這個人每次出場都會先咳嗽一聲,再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人的耳朵里,拔不出來。

  梁老站在門口,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杖頭雕著一隻鐵鷹。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都是當年長老會的舊人,頭髮花白,背有些駝,但目光還是和當年一樣,像釘子。他看著紫兒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說魔女紫兒,你終於回來了。

  紫兒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臉上皺紋比以前更深了,眼袋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個眼睛。但他看人的方式沒有變,還是那樣,先把目光落在你身上,再慢慢往上移,從腳移到頭,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紫兒說梁老,好久不見。梁老笑了一下,說兩年前你離開鐵屠城,我聽說你回了青山宗,嫁給了一個人。你的命途還在,血海還在,你身上的東西還在。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紫兒手腕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紋路露在袖口外面,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微微的暗紅色。

  紫兒沒有躲,也沒有把手收回去,就讓他看著。梁老看了幾秒鐘,把目光移到許長卿身上。他上下打量了許長卿一眼,說青山宗二弟子,久仰。許長卿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梁老身後的幾個人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梁老兩側。他們的目光在紫兒和許長卿之間來回移動,像是想從兩個人身上找出什麼破綻。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老頭咳嗽了一聲,說紫兒姑娘,你身上的血海命途雖然被母神淨化了,但殘餘還在。鐵屠城有辦法幫你徹底清除,只要你留下來配合我們。

  紫兒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她說兩年前你們也說過同樣的話。老頭臉色變了一下,說兩年前是兩年前,現在是現在。那時候你一個人,現在你有青山宗撐腰了,條件可以談。紫兒說沒什麼好談的。

  梁老的手在拐杖上握緊了一些。他看了紫兒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到許長卿身上。他說許仙師,紫兒姑娘身上的血海殘餘如果不徹底清除,遲早還會發作。鐵屠城有秘法,可以幫她徹底斷了這個根。我們只是想要一點小小的回報,不過分。

  許長卿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和看一塊石頭沒什麼區別。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紫兒面前。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他站在那裡,整座聖殿的光線好像都暗了幾分。梁老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覺得退得太明顯了,站住了。

  許長卿說紫兒是青山宗的人。她的事青山宗會處理。誰動她,就是動青山宗。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拔不出來。

  梁老的臉色白了一下。他身後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沒有說話。聖殿裡安靜了幾息,只有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的聲音。梁老把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說許仙師誤會了,我們只是想幫忙。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他身後那幾個人跟著他,腳步聲在空曠的聖殿裡迴響了幾下,很快就消失了。

  紫兒看著許長卿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肩線平展,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不高不厚,但很穩。

  她想起以前在鐵屠城,她一個人面對梁老他們的時候,只能靠自己硬撐。她的修為不夠,勢力不夠,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隨時會發作的血海命途和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接她的許哥哥。

  她站在聖殿的陰影里,握著雙魚玉佩,對他們說不行。他們說不行也得行。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握著玉佩,握到手指發白,握到指節咔咔響。她沒有退讓,但他們也沒有退讓。那場對峙沒有結果,她繼續留在鐵屠城,他們繼續想辦法。

  現在不一樣了。她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握玉佩,不需要硬撐。許長卿站在她前面,說了一句「誰動她,就是動青山宗」,那些人就走了。不是因為她變強了,是因為她有靠山了。她的靠山不是鐵屠城的秘法,不是血海命途的殘餘,是眼前這個人。

  許長卿轉過頭,問她笑什麼。紫兒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發現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彎了起來。她說笑你帥。許長卿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的手指從她的髮絲間穿過去,碰到她的頭皮,暖暖的。紫兒被他揉得歪了一下頭,髮帶也跟著晃了晃,那朵紫藤花在她耳側輕輕顫著。

  許長卿說走吧,回去。花嫁嫁還在等我們吃飯。紫兒說好。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些字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灰白色的光,有些筆畫已經看不清了,有些還很清楚。「許哥哥,我等你」,那幾個字刻得最深,筆畫也最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幾個字,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出聖殿。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許長卿走在她前面,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長很長。紫兒踩著他的影子走,走幾步就踩一下,許長卿沒有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些,讓她能踩到。

  大比決賽日,天還沒亮透,廣場上就擠滿了人。各宗的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徽記被露水打濕了,顏色比平時更深一些。高台四周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雜亂地混在一起,聽不出節奏。

  十七師弟站在台下,手裡握著劍,手心全是汗。他把劍柄上的布條又纏了一圈,纏得很緊,布條的邊緣被他扯得起了毛邊。有雅師妹站在他旁邊,正在調整腰間的護符,護符是出發前塗山九月給的,青丘的安神符,用紅布包著,縫在腰帶內側。

  她調整了好幾次,護符的位置總是偏,最後索性不管了,拍了拍十七師弟的肩膀,說走吧,輪到你了。十七師弟深吸一口氣,走上台。

  他的對手是高天原的一個年輕劍修,個子比他高半個頭,劍也比他的長一截。兩人在台上站定,互相行了一禮。裁判一聲令下,劍光交錯,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在廣場上迴蕩。十七師弟的劍法偏快,每一劍都走最短的路線,不拖泥帶水,劍鋒划過空氣帶起尖銳的嘯聲。高天原的劍修走的是剛猛的路子,每一劍都帶著沉重的力道,劍身相撞的時候,十七師弟的手腕被震得發麻。

  他咬著牙,沒有退,側身躲過一劍,順勢欺近,劍尖點在高天原劍修的肩頭。點到即止,沒有刺進去。高天原劍修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那塊被劍尖點破的布料,收劍抱拳。十七師弟也抱拳,轉身走下台,手還在抖。有雅師妹遞給他一塊手帕,他接過來擦了擦手心的汗,說還行。有雅師妹說嗯,還行。

  有雅師妹的比賽在下午。她的對手是南海龍宮的一個女修,用的是一對短刺,走的是靈巧的路子。兩個人你來我往,身形交錯,短刺和長劍碰撞的聲音很脆,像珠子落在瓷盤上。有雅師妹的劍法比她平時的練習更穩,每一劍都卡在對手最難受的位置,逼得對方不斷後退。最後她一劍挑飛了對手的短刺,短刺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台邊。對手愣了一瞬,彎腰撿起短刺,抱拳認輸。

  有雅師妹走下來的時候,十七師弟把她的手帕還給她,說打得不錯。有雅師妹把手帕收進袖子裡,說你也打得不錯。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紫兒坐在觀禮席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杯里的水已經不燙了,她沒有喝,只是捧著。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紫發染成了淡金色。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目光落在台下的人群上,但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手腕上的紋路開始發燙。

  起初只是一小片溫熱,像是有人用手指按在她手腕內側,指腹的溫度慢慢滲進皮膚里。她低下頭看了一眼,紋路還是那樣,淡淡的,暗紅色的線條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她把手腕縮進袖子裡,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有些澀。她咽下去,把茶杯放在桌上。

  燙意沿著手腕往上蔓延,從小臂到手肘,從手肘到上臂。不是那種被火烤的燙,是更深處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血管里流動,每一寸流動都帶著灼熱的溫度。她的手指開始發抖,茶杯在桌上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小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收回來,攥住袖口,把袖口的布料攥得皺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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