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與江曉曉


  午後的庭院很安靜。陽光從東邊的屋檐上斜斜地照下來,把石板地上積了一夜的潮氣慢慢曬乾了。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樹的花期已經過了,葉子還綠著,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偶爾有一兩片枯黃的葉尖從枝頭鬆開,打著旋落下來,落在樹下的青石板上。花嫁嫁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條還沒縫完的髮帶。

  髮帶的料子是淡青色的,和雲夢城春天溪邊剛冒頭的草芽一個顏色。針腳從髮帶的一端開始延伸,每一針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線收得緊,邊角平整。花嫁嫁縫得很慢,偶爾抬起頭看一會兒院子裡的光,又低下頭繼續縫。她的手指上纏了一小圈薄薄的布條,是前幾天縫新衣時被針扎破後纏上的,布條已經洗過兩水了,邊緣有些發毛。

  江曉曉從院門那邊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一身短打,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曬成淺小麥色的手腕。她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紮成馬尾,而是用一根舊髮帶隨意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邊散下來,被風吹得貼在她臉頰上。她走到花嫁嫁旁邊蹲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花嫁嫁縫髮帶。看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午後特有的慵懶。

  

  嫁嫁姐,你為什麼不現在辦婚禮。

  花嫁嫁手裡的針沒有停。她把線從布料背面穿出來,拉緊,又穿回去,動作很穩。她說她把約定的事情告訴了江曉曉,等所有人都塵埃落定之後,她最後結婚。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已經想得很清楚的事。

  江曉曉沒有立刻接話。她蹲在那裡,目光從花嫁嫁的手指移到她膝蓋上的髮帶上,又從髮帶移到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她的表情先是疑惑,眉頭微微攏起來,像是在努力理解什麼不太容易理解的事情。然後那疑惑慢慢變成了思考,她的視線落在一個固定的點上,嘴唇無意識地抿了一下。最後那思考變成了別的東西,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點了一盞燈。

  她說,那你現在不結,那我現在結不就行了。

  花嫁嫁的手指停住了。針懸在半空中,線尾輕輕晃了一下,碰到髮帶的邊角又彈開了。她抬起頭看著江曉曉。

  江曉曉沒有注意到花嫁嫁的停頓,她蹲在那裡掰著手指頭數。她說你最後結,紫兒她們還要等,年長老和葉師姐都結了,塗山長老也結了,那現在不就剩她了嗎。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像是在推導一個算術題,一步一步地算給你看,讓你找不出破綻。她數完手指頭,抬起頭看著花嫁嫁,眼睛亮晶晶的,說反正你最後結,那她現在結不是剛好。

  花嫁嫁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江曉曉蹲在那裡,仰著臉,睫毛在午後的陽光里投下細細的影子,嘴角微微上翹著,像是一隻剛偷到魚乾的貓。花嫁嫁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弧度不大,但確實在動。

  她說,你說得好像有道理。

  江曉曉一下子站起來,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扶著廊柱穩了一下才站穩。她說那她現在去找師兄。花嫁嫁說你去找他吧。江曉曉已經跑出去了,腳步聲在廊下咚咚地響,很快就遠了。花嫁嫁坐在廊下,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條還沒縫完的髮帶,線頭還搭在布面上,針也還插在那裡。她用手指把髮帶上的褶皺撫平,然後重新拿起針,繼續縫下一針。

  花嫁嫁找到許長卿的時候,他正站在花家院子後面的那棵桂花樹前。桂花樹是花嫁嫁小時候和父親一起種下的,樹幹已經有碗口粗了,樹冠撐開來遮了大半個後院。許長卿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正彎著腰剪掉一根斜生出來的枯枝。枯枝被剪斷的時發出一聲脆響,落在地上,斷口處露出新鮮的木色。

  花嫁嫁走到他身後,沒有出聲。許長卿把修枝剪換到另一隻手上,轉過身看見她,便直起腰來。花嫁嫁把江曉曉的想法說了。她說話的時候許長卿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刀刃還搭在下一根需要修剪的枝條上,沒有動。

  他抬起頭看著她。花嫁嫁說她也覺得她說得有道理。許長卿想了想,把手裡的剪刀合上,放在桂花樹根邊的一塊石頭上。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客氣的笑,是那種從眼底溢出來、藏都藏不住的笑。他說那就結吧。花嫁嫁說你不問問她。許長卿說,她肯定已經在準備了。

  花嫁嫁看著他,嘴角也彎了一下。她說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許長卿說知道,她從來不會等別人替她做決定。他把修枝剪從石頭上拿起來,又彎下腰去剪另一根枝條。咔嚓一聲,又一根枯枝落在地上。花嫁嫁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走,也沒有說話。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江曉曉確實已經在準備了。

  她一路小跑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的時候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她沒有管,徑直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柜子里的衣服疊得不算整齊,有幾件搭在隔板上,袖子垂下來。她蹲下來翻了一會兒,從最底層抽出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弟子服。

  那件衣服是青山宗發的,嶄新的,一次都沒有穿過。料子還是那種淡青色的粗棉布,領口和袖口用深青色的線縫了一圈邊。衣服上沒有任何花紋和裝飾,乾乾淨淨的,像是剛從裁縫手裡取回來。江曉曉把衣服抖開對著自己比了比,又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陽光透過布料,把那些細密的棉線紋路照得清清楚楚。她把衣服放在床鋪上,又在衣櫃裡翻了翻,翻出花嫁嫁之前送她的一條紅髮帶。

  髮帶是紅綢的,寬度剛好能繞過她的額頭在腦後系一個結。她把髮帶系在頭上,對著銅鏡看了又看。鏡子裡的人穿著短打,頭髮有些散亂,額頭上那條紅髮帶和身上的舊衣服搭在一起,看著有些奇怪。她沒有換那件弟子服,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把髮帶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往左邊挪了半寸,又往右邊挪了半寸。調整完之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還行,勉強可以。

  蘇酥抱著蘭草蹲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她歪著頭,長長的兔耳朵從腦袋兩側垂下來,一左一右地晃著。蘭草被她抱在懷裡,花盆邊緣搭著她的小臂。她看著江曉曉在鏡前折騰,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曉曉姐你要幹嘛。

  江曉曉轉過身看著她,腰板挺得直直的,頭上的紅髮帶在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線里微微泛著光。她說,她要結婚了。蘇酥眨了眨眼睛,懷裡的蘭草跟著晃了一下。她說現在嗎。江曉曉說對,現在。蘇酥又眨了眨眼睛,然後把蘭草抱緊了一些,蹲在門口沒有再問。

  江曉曉在房間裡找了好一會兒,想找一雙乾淨鞋子。她最後從床底下拖出一雙半新不舊的布鞋,鞋底還沾著一點幹掉的泥巴,她用袖子擦了擦,又覺得不夠乾淨,蹲下來用指甲把泥巴一點一點摳掉。摳完之後她把鞋子穿在腳上,走了幾步試了試大小,覺得還算合腳。

  花嫁嫁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江曉曉穿著那身短打,腳上那雙布鞋的鞋面被她擦得有些發白,額頭上繫著那條紅髮帶,正站在柜子前面比對兩條顏色相近的腰帶。花嫁嫁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進來,走到江曉曉面前。她伸出手,幫江曉曉把微微歪斜的衣領整理好,領口翻出來的一角被她用手指撫平,壓回原位。然後她繞到江曉曉身後,把她頭上那條紅髮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遍,讓髮帶兩端垂下來的長度差不多,結扣的位置也正好在腦後正中。

  江曉曉沒有動,乖乖地站著,等花嫁嫁把髮帶系好,才抬起頭看著她。

  花嫁嫁退後半步,看著她這一身行頭。短打,布鞋,紅髮帶。她說,你就要這樣結婚。江曉曉說,那不然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頭看了看花嫁嫁,說嫁衣要縫好久,她不想等,她也沒什麼好等的。花嫁嫁看著她,沉默了一小會兒,說也對,反正你也不在乎那些。江曉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她說嫁嫁姐,謝謝你。花嫁嫁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江曉曉的頭,動作很輕,像是拍掉一片落在她發頂的樹葉。

  江曉曉頂著那條紅髮帶,穿著那身短打和那雙布鞋,一路跑到院子外面去了。蘇酥抱著蘭草從門口探出腦袋,看了看花嫁嫁,又看了看江曉曉跑遠的方向,問她要不要去看。花嫁嫁說去看看。蘇酥站起來,抱著蘭草跟在花嫁嫁身後,兩個人一起往院子外面走。

  許長卿還站在桂花樹前,手裡那把修枝剪已經放下了,正彎腰把剪下來的枯枝攏成一堆。江曉曉跑到他面前停下,因為跑得太急,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紅髮帶的尾端在她腦後輕輕晃蕩。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他說你準備好了。江曉曉點頭說準備好了。許長卿把手裡的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她。

  蘇酥抱著蘭草蹲在不遠處的石階上,花嫁嫁站在蘇酥旁邊。兩個人沒有走過去,只是在那裡看著。

  庭院裡很安靜。桂花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偶爾有一片枯黃的葉尖從枝頭鬆開,打著旋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陽光從枝葉間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碎金。江曉曉站在那裡,短打的衣擺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額前的紅髮帶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許長卿走到她面前。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那一縷碎發輕輕別到耳後。江曉曉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沒有收起來。他說那走吧。江曉曉說走去哪。許長卿說去掌事府,把名字登記上。江曉曉說好。

  兩個人並肩往院門那邊走去。江曉曉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花嫁嫁和蘇酥揮了揮手,喊了一嗓子,說回來再跟你們說。花嫁嫁站在石階上,朝她點了點頭。蘇酥抱著蘭草,也朝她揮了揮手,蘭草的葉子跟著晃了幾下。江曉曉轉過身,跟上許長卿的腳步,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門。

  蘇酥蹲在石階上,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蘭草。蘭草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里綠得發亮,葉尖上還掛著一點水珠,是她今天早上澆的。她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沾著水珠的葉子,開口問花嫁嫁,她說嫁嫁姐,曉曉姐就這麼嫁啦。花嫁嫁說嗯,就這麼嫁了。蘇酥想了想,把蘭草抱緊了一些,說那也挺好的,曉曉姐不會想要太麻煩的事情。花嫁嫁說對,她那樣就很好。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桂花樹的葉子還在風裡輕輕晃動,陽光把石板地上那些細碎的影子照得明明暗暗。花嫁嫁轉身回了廊下,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拿起那條縫了一半的髮帶。針還插在布料上,線頭也還在原處。她把髮帶翻過來看了看,又把針從布面上抽出來,換了一個方向繼續縫下一針。針腳細密整齊,每一針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線收得緊,邊角平整。

  蘇酥從石階上站起來,抱著蘭草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她看了好一會兒花嫁嫁縫髮帶,忽然說嫁嫁姐,你縫的髮帶很平整。花嫁嫁說多縫幾次就平整了。蘇酥哦了一聲,又看了一會兒,說曉曉姐那條髮帶是你送的那一條吧。花嫁嫁說嗯。蘇酥想了想,說那條髮帶是紅色的,曉曉姐戴上去很好看。花嫁嫁說對,很好看。

  針穿過布面,拉出來,穿過下一處,又拉出來。陽光從屋檐的邊沿慢慢移到了廊柱上,花嫁嫁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點一點地變長。蘇酥蹲在她旁邊,把蘭草放在膝蓋上,沒有再說話。院子裡只有針穿過布面時那種細密的聲響,偶爾有一片枯葉從桂花樹上落下來,在風裡打幾個旋,落在青石板上,又輕輕翻個面。

  雲夢城的日子還在往前走著。屋檐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桂花樹的葉子黃了又落,落了又長。有些事在慢慢發生,不聲不響的,像春天泥土裡冒出來的新芽,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它已經站在那裡了。

  桂花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花嫁嫁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棉布,正低頭擦拭小几上擺好的青瓷茶具。她擦得很慢,每一隻茶杯都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灰塵,再輕輕放回原處。

  小几是父親書房裡搬來的那張黃花梨木的,不大,剛好能放下兩碟點心、一壺茶和幾個茶杯。她剛才已經擦過兩遍了,但還是覺得不夠,又拿起第三隻茶杯對著光看了看。茶具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和一小碟松子糖,桂花糕是她今早蒸的,糕面上嵌著金黃色的干桂花,松子糖是蘇酥從山下雜貨鋪買來的,用油紙包著放在碟子邊。

  蘇酥蹲在小几旁邊,把懷裡的蘭草花盆放在地上,想了想又端起來放在小几的角落,又覺得太擠了,端起來放在小几前面的青石板上。她來來回回換了好幾個位置,最後把蘭草放在小几的正中間,和茶壺並排放著。她蹲在蘭草前面,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蘭草的一片葉子,仰起頭對花嫁嫁說,蘭草也來參加婚禮。

  花嫁嫁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沒有說蘭草不會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蘇酥得到回應,滿意地蹲回去,把蘭草的花盆轉了轉方向,讓那幾朵淡青色的小花正好朝向桂花樹的樹冠。

  庭院不大,青石板鋪得很平整,縫隙里長著幾叢細密的青苔。花嫁嫁沒有鋪紅綢,沒有掛燈籠,也沒有在門廊上貼喜字。她只是把院子掃乾淨了,在桂花樹下擺了那張小几,又從廚房端了一壺溫水放在茶壺旁邊備用。她站在那裡環顧了一圈,覺得場地太簡單了,但她沒有再添什麼東西,她覺得這樣就夠了。

  桂花樹的花期已經到了最盛的時候,金黃色的花簇密密地綴滿枝頭,微風一過便有細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小几的桌面上,落在蘭草的葉尖上。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甜香,不濃,但很持久。

  花嫁嫁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江曉曉從廊下走過來。

  江曉曉穿著那件青山宗的弟子服,淡青色的粗棉布,領口和袖口用深青色的線縫了一圈邊。她額前的頭髮用那條紅髮帶繫著,髮帶的尾端從腦後垂下來,在走動的時候輕輕晃蕩。她臉上沒有塗胭脂,嘴唇也沒有抹顏色,乾乾淨淨的,和她平時出門時的樣子差不太多,但她笑得很開心。那種開心是從眼底漫出來的,嘴角還沒有完全彎上去,眼睛已經彎好了。

  她走到桂花樹下,在許長卿面前站定,仰起頭看著他。許長卿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長衫,料子不算好,是花嫁嫁從柜子深處翻出來的舊衣服。領口有一處線頭鬆開了,花嫁嫁剛剛拿針線幫他縫好了,線收得很緊,針腳密密的,不湊近看幾乎看不出來。

  江曉曉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仰著臉,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仔細看一遍。許長卿也看著她,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桂花樹下面對面站著,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把桂花樹上細碎的花瓣吹落下來,落在江曉曉的肩頭,落在許長卿的衣袖上。

  花嫁嫁站在旁邊,手裡沒有拿婚書,也沒有拿儀式單。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她說我當司儀,你們準備好了嗎。

  江曉曉說準備好了,聲音比平時稍微亮了一些。許長卿也說準備好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花嫁嫁說那就開始吧。她停了一下,目光轉向江曉曉。她說江曉曉,你願意嫁給許長卿嗎。

  江曉曉大聲說願意。那兩個字說得很乾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是等這一刻把它放出來。她說完之後嘴角彎得更開了,眼角也彎起來,整張臉都在笑。

  花嫁嫁又轉向許長卿,說許長卿,你願意娶江曉曉嗎。

  許長卿看著江曉曉,說願意。他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比剛才多了點什麼,像是把一個已經放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到了它該放的地方。

  花嫁嫁站在旁邊,沒有再往下說。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長短不一,方向倒是都差不多。

  蘇酥在花嫁嫁說完那句「願意」之後,從地上捧起那盆蘭草。她站起來,雙手把花盆舉到面前,像舉著一件很要緊的東西。她走到江曉曉面前,把蘭草遞過去。

  她說我送花。她把蘭草遞到江曉曉手邊,江曉曉伸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蘭草的葉子中間抽出一根細細的花莖,花莖頂端開著幾朵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薄的,在午後的光線里幾乎透明。江曉曉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說真好看。

  蘇酥的兔耳朵豎得直直的,耳尖微微發紅,不知道是被曬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說蘭草說祝福你們。江曉曉說替我謝謝蘭草。蘇酥用力點了點頭。她把花盆接回來,放到旁邊的石桌上,又蹲回原位,雙手托著腮幫子,看著站在桂花樹下的兩個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風從桂花樹的枝丫間穿過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幾朵桂花落在江曉曉的衣襟上,又被風吹落下去。江曉曉低頭看了看落在衣襟上的花瓣,又抬起頭看了看許長卿。

  她說許長卿,以前她以為她不會結婚的。她覺得結婚太麻煩了,要準備好多東西,挑日子、選嫁衣、定酒席、請賓客,每一項都要花好多時間想。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講一件已經過去很久、已經不會讓她困擾的事。她說她沒想到她結婚這麼簡單。

  許長卿說以後想補,隨時可以補。江曉曉搖搖頭,說不補,這樣就夠了。她說著朝他靠近了半步,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快,她的嘴唇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就退開了。她退開之後站在原地,仰著臉看著他,笑著說好了,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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