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些家事


  許長卿在石桌旁坐下來,打開酒罈的封泥。酒香很醇厚,是江南這邊常見的桂花釀,釀了好幾年了,顏色已經變成了深琥珀色。他倒了一小杯端起來嘗了一口,甜味很重,入口綿軟,後味有一點微苦。

  花嫁嫁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她嚼著嚼著忽然笑了,說你爹以前從來沒有送過酒給別人。許長卿說那是你爹第一次送酒。花嫁嫁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江曉曉和蘇酥蹲在東廂院子外面的迴廊下,一人手裡攥著一瓣橘子。蘇酥剝橘子的動作很慢,每一瓣都要把白色的筋膜仔細撕乾淨,撕乾淨了才放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江曉曉已經吃完兩瓣了,正往嘴裡塞第三瓣。

  蘇酥含著橘子含含糊糊地說,師兄好厲害,一來就把事情解決了。江曉曉把橘子咽下去,說那當然,師兄可是青山宗二師兄。

  蘇酥想了想,說嫁嫁姐的父親好像很喜歡師兄。江曉曉說是的,女婿這麼能幹。她把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說師兄辦事就是快。蘇酥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撕橘子瓣上的白筋膜。

  花嫁嫁從院子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迴廊下蹲著的兩個人面前堆了一小堆橘皮。她彎下腰看了看,橘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連筋膜都撕掉了。她說你們倆是來幫忙的還是來玩的。江曉曉抬頭沖她笑了笑,說幫忙的幫忙的,吃橘子也是幫忙,省得浪費。蘇酥把手裡最後一瓣撕好的橘子遞向花嫁嫁,說嫁嫁姐吃。

  花嫁嫁接過那瓣橘子放進嘴裡。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化開。她看了看迴廊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說回去吧,晚上涼。江曉曉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蘇酥抱著蘭草站起來,兔耳朵在暮風裡晃了晃,三個人一起往東廂走。

  深夜,花家的庭院很安靜。池塘里的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幾尾錦鯉在水面下緩緩遊動,偶爾擺一下尾巴,盪開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下東廂門口那一盞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把石階上幾片落葉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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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嫁嫁和許長卿並肩坐在池塘邊的石欄上。她的頭靠在他肩上,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一輪被波紋揉碎的月亮上。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輕輕劃了一下,錦鯉受了驚散開,很快又聚攏回來。

  花嫁嫁說以前她小時候夏天最喜歡坐在這裡,把腳伸進池塘里,水涼涼的,錦鯉會游過來碰她的腳趾。後來她去了青山宗,就再也沒有這樣坐過了。

  許長卿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花嫁嫁收回手,把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說你今天跟周知府說的那樁走私舊案,是真的還是編的。許長卿說是真的,青山宗的情報網確實有這方面的記錄,他只是挑了一條和當地有關的告訴了周知府。

  花嫁嫁說那要是周知府不買帳呢。許長卿說他會的,他才上任三個月,根基不穩,不想得罪青山宗。花嫁嫁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看著他,說你還挺會算。

  許長卿說跟塗山九月學的。花嫁嫁說那她教得不錯。許長卿說她也這麼說。

  花嫁嫁笑了。她沒有再靠回他肩上,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池塘里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一點點細紋照得很清楚。她說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帶一個人回家。

  許長卿說那我可能是第一個。花嫁嫁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很安靜。她說你也是最後一個。

  許長卿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花嫁嫁閉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了一下。池塘里的錦鯉又游過來了,尾巴輕輕掃過水麵,把月亮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來。風從庭院深處吹過來,帶著桂樹新葉的氣息。

  花嫁嫁睜開眼睛,把頭靠回許長卿肩上。她說明天帶你去看看城西那幾間鋪子,以前都是我娘在管,後來她身體不好就交給我爹了。許長卿說好。

  遠處的迴廊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哈欠,然後是腳步聲,踩著青磚,從東廂的方向往這邊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大概是誰起來喝水,看見院子裡有人又縮回去了。

  花嫁嫁沒有回頭,只是彎了彎嘴角。她說蘇酥大概又睡著了,被子沒蓋好。許長卿說不去幫她蓋嗎。花嫁嫁說江曉曉睡在她旁邊,會幫她蓋的。

  兩個人繼續坐在池塘邊。月亮慢慢偏西了,錦鯉也沉到了水底不再遊動。夜風更涼了一些,花嫁嫁往許長卿身邊靠了靠,說再坐一會兒就回去,許長卿說好。

  花嫁嫁的母親身體好轉,是在許長卿離開雲夢城前的第四天。

  那天清晨,花嫁嫁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進內室,推開門的時侯看見母親半靠在床頭,正伸手去夠窗台上那盆新開的蘭花。陽光從半開的窗欞間漏進來,落在母親的手背上,把她手背上那些細細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花嫁嫁把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几上,伸手把那盆蘭花端到母親夠得到的地方。母親看了看蘭花,又看了看她,嘴角彎起來,不是那種大病初癒後的虛弱笑容,是那種帶著一點久違的鮮活氣的笑。

  「你坐下,」母親拍了拍床沿,「我有話跟你說。」

  花嫁嫁在床沿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母親的頭髮還沒有完全梳起來,散在肩上,比病前稀疏了一些,但眉眼間的神色已經和從前差不多了。她端起藥碗慢慢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花嫁嫁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上有一道細小的針眼,是前幾天縫許長卿新衣時留下的。

  「你和那位許仙師,」母親開口,「什麼時候辦婚事?」

  花嫁嫁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母親看著她,語氣不重,只是很平常地問。花嫁嫁低下頭,說還沒定。母親把藥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說人家幫你解決了這麼大的事,你總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花嫁嫁輕輕說我知道。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窗台上的蘭花在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花瓣上還掛著今早澆水時殘留的水珠。母親伸手把花嫁嫁耳側幾根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和花嫁嫁小時候她做這個動作時一模一樣。

  「你心裡有數就好,」母親說,「娘不多問了。」

  花嫁嫁點了點頭,把藥碗收起來端出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母親已經重新靠回床頭,正低頭看著那盆蘭花,手指輕輕撥弄著一片葉子。花嫁嫁沒有出聲,帶上門走了。

  父親找到許長卿,是在第二天的午後。

  許長卿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和幾個幫忙修繕屋頂的工匠說話。花父從廊下走過來,許長卿看見他,便讓工匠們先去歇息,自己轉過身,朝花父欠了欠身。

  花父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他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許長卿也坐。許長卿坐下來,花父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侯語氣不大正式,像是在商量一件尋常家事。

  「許仙師,既然你和我女兒的事已經定了,不如趁這次回來把婚事辦了。」

  許長卿說我也想辦。花父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他說那就這麼定了,我讓族裡幾個老輩幫你們看看日子,這幾天就把事情定下來。

  許長卿沒有推辭,說勞煩岳父了。花父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叫,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說嫁嫁這孩子心細,什麼事都替別人想,你多擔待些。

  許長卿說我會的。花父點了點頭,沿著廊下走遠了。

  消息傳到花嫁嫁耳中,是當天傍晚。族裡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姑娘跑來找她,說聽說你爹去找許仙師商量婚事了,日子定了嗎,定了要告訴我,我要給你繡蓋頭。花嫁嫁站在窗邊,手裡還拿著一卷剛裁好的布料,聽到這些話,動作停了一下。

  她說還沒定。那姑娘沒有注意到她的停頓,又說了一些別的話才走。花嫁嫁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很久沒有動。手裡的布料被她的手指攥出了一道淺淺的褶痕,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布料展開來重新疊好,放回桌上。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侯,父親提起這件事,語氣很高興。母親在一旁聽著,偶爾問一句日子定了沒有,請不請隔壁鎮上的親友。花嫁嫁安靜地夾菜,安靜地吃飯,偶爾應一聲,沒有多說。

  許長卿坐在她對面,看了她幾眼。花嫁嫁沒有抬頭看他,但她把一碟他愛吃的菜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那碟菜是紅燒的,醬色很濃,和他那一世在青山宗掌事府里忙到深夜時,她端來的那一碟一模一樣。

  許長卿說要給花嫁嫁最盛大的婚禮。請所有人,紅綢從雲夢城的城門口一路掛到主街盡頭,宴席擺三天三夜,食膳殿的劉嬸掌勺,青丘的紅綢和桂花釀,鐵屠城的星輝石,年瑜兮用火鳳真火暖場,葉清越守山門,蘇酥放蓮花燈。花嫁嫁站在門廊下,聽他和工匠們比劃院子要怎麼布置,燈籠要掛多少盞,花轎從哪條路進。

  她聽著聽著,嘴角彎起來。那笑意很淺,不是開心,也不是不開心,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想起塗山九月的婚禮。那天在青丘,塗山九月穿著深青色的嫁衣走過石徑,每走一步辮尾的銀鈴就響一下。許長卿站在石徑那一頭等著,塗山九月走到他面前,蓋頭掀開的時候,她嘴角那個笑是藏不住的。她想起年瑜兮的婚禮。那天在洗劍池邊,年瑜兮穿著深青色的嫁衣走到許長卿面前,她平時練劍時那副凌厲的眉眼在紅蓋頭下面變得柔和了許多,像是所有稜角都被磨平了,露出裡面一層溫熱的、從未示人的質地。她想起葉清越,想起葉清越還沒有辦婚禮,但許長卿已經把她那柄劍抱在懷裡擦了好幾個晚上了,劍身上那道裂紋被他用手掌反覆摩挲過,銀鈴被他重新系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個人都等了他很久。每一個人都值得一場盛大的婚禮。

  花嫁嫁是最早和他確定關係的人。那一世也是她最早走向他。那一世他們約定過要成親的,在須彌海邊的木屋裡,她縫了一件歪歪扭扭的新衣,他穿在身上笑著說好看。後來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件新衣沒有來得及穿第二次。這一世他問她願不願意,她說了願意,他問她那一世來不及的事這一世補上好不好,她說了好。他說那就要好好辦,把她風風光光地娶回去。她當時笑著點了點頭。現在他真的在認真籌備,每一個細節都在落實。她看著他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在地上畫花轎進門的路線,和工匠們爭論紅綢要掛幾層才夠好看,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她不是不想嫁。她只是怕。

  怕自己辦了婚禮之後會變得貪心。怕自己成了他的妻子之後,就會開始計較他陪別人的時間。怕自己變成一個她不想變成的人,那種會把他的時間分出一份一份來算的人,那種會在深夜等他回來時數著時辰的人,那種會在他提到別人名字時下意識抿一下嘴唇的人。她見過那樣的人,在很小很小的時候,隔壁鎮上有一個婦人,丈夫娶了兩房妾室,那個婦人每天傍晚坐在門口等丈夫回來,等到了就端茶遞水,等不到就一個人坐到天黑。那個婦人的眼神花嫁嫁還記得,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種空落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薄了的目光。

  花嫁嫁怕自己有一天也會露出那樣的目光。

  晚上,花嫁嫁在院中找到許長卿。他正蹲在老槐樹下清點一箱紅綢,把綢緞一匹一匹抽出來對著月光看顏色。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她,便把手裡那匹紅綢放回箱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花嫁嫁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有走近。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把她素白的裙擺照出斑駁的光影。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

  她說長卿,婚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許長卿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花嫁嫁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石板。她說她想等他把所有人都安頓好了,再辦他們的婚禮。她怕她辦了婚禮之後,會太想占有他。她知道那樣不對,但她怕她會變成那樣的人。她更想讓他體驗所有幸福。不是屬於她一個人,是所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幾乎被夜風吹散了。她說完之後沒有抬頭,只是站在那裡,等他說什麼。

  許長卿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槐樹上的夜鳥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久到遠處雲夢城的最後一盞燈火熄滅了,久到花嫁嫁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走過去,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花嫁嫁的臉貼在他的衣襟上,能聽見他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平穩而有力。他的手臂環在她背後,力道不重,但很穩。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他說話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說嫁嫁,你是我這一世第一個願意重新相信的人。你教會了我怎麼再去愛。你說得對,他想讓她體驗所有幸福,也想讓她們都幸福。他們可以約定,等所有人都塵埃落定了,她最後結婚。

  花嫁嫁在他懷裡沒有動。她的手指攥著他後背的衣料,攥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她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悶,帶著一點鼻音。許長卿的手臂收緊了一些,說定了。

  花嫁嫁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她的額頭輕輕蹭過他的衣襟,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個。夜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把那幾匹攤開在箱口的紅綢吹得微微拂動。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了,雲夢城的夜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兩個人衣服輕輕摩擦的細響。

  花嫁嫁沒有鬆開手。她在他懷裡待了很久,久到夜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亂了,久到他的衣襟被她攥出了幾道細密的褶痕。她忽然開口說長卿,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很傻。

  他說不會。她把臉往他胸口貼了貼,聲音悶悶的,說其實她很想嫁給他,很想穿那件嫁衣,很想讓他親手把她頭上的紅蓋頭掀開。她說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婚禮在明天就好了,那樣她就不用等那麼久了。她說這些話的時侯聲音很小,像是怕被風吹遠了。許長卿沒有笑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說到時候他會在城門口鋪紅綢,一直鋪到她家門口。他說他會讓蘇酥放滿池的蓮花燈,讓年瑜兮用火鳳真火把整片天空都烤暖,讓葉清越把銀鈴系在思卿劍上,他走過去一步就響一聲。他說他會給她縫一件新衣,雖然他的針線活不太好,縫出來的大概會歪歪扭扭的,但她不會嫌棄。他說那些話的時侯語氣很平,像是在認真計劃一件一定會完成的事。

  花嫁嫁在他懷裡彎起唇角,那個弧度很輕很淺,但她沒有藏起來。她把臉埋進他衣襟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她知道他能聽見。她說好,她等著。

  那晚的月光很好,照得老槐樹的葉子像是鍍了一層薄銀。風從院子外面吹過來,把那幾匹紅綢吹得輕輕拂動。許長卿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沒有再說話。花嫁嫁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她的髮絲和他的衣擺吹得交纏在一起,久到月光從樹梢移到樹幹上又移開了。

  第二天早上,花嫁嫁推開院門,看見許長卿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幾匹紅綢正在疊。他疊得很慢,每疊一匹就把邊角對齊,壓平摺痕,放回箱子裡。他聽見門響抬起頭,說先把這些收起來,等到了時候再拿出來。花嫁嫁看著他疊紅綢的樣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把他疊歪的那匹紅綢重新展開來對齊邊角。

  兩個人蹲在院子裡疊了一早上的紅綢。陽光從東邊的屋檐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花嫁嫁把最後一匹紅綢放進箱子,合上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別的。她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裙擺,轉身往廚房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今天早上給你煮麵。許長卿說好。花嫁嫁走進廚房,灶台里的火很快燒起來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站在灶台前,把麵條下進鍋里,用筷子攪了攪,看著麵條在沸水裡慢慢變軟。

  那碗面端上桌的時侯,許長卿已經坐在桌邊了。花嫁嫁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擱在碗沿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她端起自己的碗低頭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許長卿也低頭吃麵,沒有多說什麼。

  院子裡那幾箱紅綢安安靜靜地摞在牆角,陽光照在箱蓋上,把上面的灰塵照得發亮。再過不久,它們會被重新打開,鋪滿雲夢城的每一條街巷。而那一天會來的,在他們約定的時間裡,以他們約定的方式。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陽光很好,面還熱著,院子裡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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