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軒·等待者的永恆(3)
他聽出了沈淺話里的悵然,雖然聲音帶著與他外表相同的涼意,但說出來的話卻溫柔無比。
「來世?」喬伊有些驚訝,他看著唐月軒,「你居然不是無神論者。」
他們三人中,沈淺是華裔,和大多數華裔一樣,只相信人定勝天和愛拼才會贏。
而喬伊和羅斯的家人雖然信基督,但因為兩人鑽研的不是科學就是科技,所以對神和信仰這一類也完全不感冒。
他們沒想到這位新朋友,明明從外表看簡直是理性和美的化身,卻提出了「來世」這個概念。
「我不信神。」唐月軒微抬了抬眼,眉眼依舊淡漠。
哪怕他真正見過主神的存在,神也不是他的信仰。
他的信仰,向來只為了一個目的而存在。
「我只相信輪迴,相信來世。」唐月軒掀起眼皮,雙眸中出現一個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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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倒影,用烙印來形容才更加準確。
聽到這句話,一直沒說話的羅斯把目光從天花板收回,然後落在唐月軒的身上:
「之所以會有'來世'這個概念,是因為今生太苦或者有無法在今生實現的願望,才會把希望寄託於來世。」
「所以,你也有所求嗎?」
這個問題問的毫不迂迴。
喬伊訕訕的瞄了一眼唐月軒,希望他不會反感羅斯的直接。
唐月軒沒有介意,或說,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問題。
「對。」他垂下眸,回答道,「我有所求。」
說完,唐月軒忽然抬眸。
沈淺忽然和唐月軒對視上,呼吸下意識一頓,瞬間就被那迫人的美貌攻城掠地。
「是嗎?」聽見唐月軒的回答,羅斯笑了。
英國人的性格大多冷漠彆扭,什麼話都不愛直說。
他們這位「數據支撐」雖然外表看起來冷淡疏離,但卻意外的坦率。
這讓羅斯很想得寸進尺。
當然,他也這麼做了。
「那你覺得上輩子求不到的東西,寄希望於今生,今生就一定求得到嗎?」
......
聽見羅斯的這個尖銳的問題,唐月軒的表情仍舊未變。
這個問題對於其他人來說,只會是一個假設。
但對於此刻坐在羅斯對面的唐月軒來說,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來自那等待的每一世,來自那些暗無天日的輪迴里的回答。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唐月軒的神情冷淡,但一字一句卻炙熱如烈陽,「我求他,要結果,但不需要付出就一定會得到什麼的承諾。」
唐月軒從不否認,他想要擁有沈淺,瘋狂,偏執的想,所以才一世又一世為他滯留,為他一次次重來再重來。
但他不需要告訴沈淺自己做了什麼,也不需要誰來向他保證這樣做一定會有回報。
沈淺只要存在,走向他就是他的全部意義。
......
聽到這樣的回答,羅斯一怔。
愛是由荷爾蒙營造的短暫假象,人是被欲望和激素控制的動物。
羅斯一直這麼認為。
感情從不是靠所謂的愛意長久,而是靠習慣、靠捆綁的利益和沒有更好選擇的權衡利弊。
但唐月軒的回答卻帶著恢弘的愛意,讓羅斯一時無法產生任何質疑。
不只是羅斯,沈淺被唐月軒注視著,雖然不知道這個新朋友為什麼要看著自己說這些話。
但聽到這些話,沈淺覺得自己剛才關於感情的推論已經可以推翻了。
他忽然相信如果遇到這樣的人,感情一定不會是讓人受傷的東西。
喬伊不甘心自己的觀點被撬動,追問道:「所以,讓你這麼執著的是感情嗎?」
唐月軒眼皮微掀:「更準確來說,是一個人。」
聞言,喬伊失望地撓了撓自己的頭,嘀咕道:「這不科學,長成這樣為什麼還會是情種。」
看來今晚的探討,暫時要以他的失利結束了。
不過先把這個話題放一邊的話,三人還是很高興認識這麼一個坦率的新朋友。
從這個話題開始,四人又聊到各自的專業領域,又從專業領域聊到對各種事物的觀點。
聊到忘記了時間,聊到沈淺已經完全忘了失戀的傷痛。
直到凌晨3點,羅斯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三點了。」
「3點?怎麼可能?」喬伊皺眉道。
此時酒吧里已經沒有多少人,萊納德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沈淺打開酒吧門,四人一同走出酒吧,走進潮濕深黑的夜色之中,帶著一身暢意。
喬伊問唐月軒:「你住的遠嗎?」
「不遠。」唐月軒報了一個地址。
「這麼巧,你和我住的好近。」沈淺臉上還帶著酒精染上的緋紅,他笑著說道,眼底里泛著光,「我們正好可以一起走。」
路過一個路口時,喬伊和羅斯對沈淺和唐月軒揮了揮手:「我們倆走這個方向,下周見了。」
「下周見。」
雖然沈淺、羅斯、喬伊三個人在同一個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但喬伊攻讀的是計算機科學,羅斯攻讀的是天體物理,三人屬於不同學院。
羅斯住在學院宿舍,喬伊從碩士開始就住公寓。
沈淺最近由於實驗室里的變動,為了方便也從學校搬出來與人合租了公寓。
說到公寓,這是沈淺除了失戀外的另一個煩惱。
沈淺到公寓樓下後,就和唐月軒說了再見。
公寓樓老舊,沒有電梯,沈淺爬上六層樓,剛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打開門,就聽見了一些曖昧的聲音,緊接著就是女生的尖叫聲。
下一秒,門「砰」的一聲從裡面關上了。
「沈,抱歉了,我以為你今天晚上不回來,要不你先去別的地方住一晚吧。」房間裡傳來他室友的聲音。
「......」沈淺站在門外,覺得自己當初真是腦子進水了,才會選擇和人合租。
這還不是第一次了,沈淺嘆了口氣。
要不是沒找到更合適的房子,他早就搬出去了。
雖然很不爽,但一想到此時公寓裡出現的畫面,沈淺為了自己的眼睛著想還是不進去了。
他邁著疲憊的步伐走下六層樓,然後走出了公寓樓。
晚上的天氣變涼了,沈淺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襯衫,當他再次走進冷風中時,立刻打了一個噴嚏。
他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就在這時,沈淺發現公寓對面的長椅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怎麼還在這裡?」他詫異的看著早就應該離開的唐月軒。
唐月軒坐在長椅上。
漆黑和濕意混雜的夜裡,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臉上,美的像是一個幻影。
「確認你有沒有安全到家。」他看著從公寓樓出來的沈淺,似乎沒有太多的意外。
沈淺愣了愣:「所以你等到現在?」
「沒有看到多亮起來的一盞燈。」
沈淺一怔。
作為一個男人,沈淺從小到大都從未體會過這樣的關心。
......嗚嗚嗚真是讓人感動。
「我是合租,室友在家的話燈會一直開著。」他彎下腰手臂撐著膝蓋,目光和唐月軒齊平,「如果看不見亮起來的燈,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再等一會兒。」唐月軒微微斂眸,「不會太久。」
夜色太濃,只有兩個人站的地方有光。
這微弱的光照不透輪迴的迷霧,沈淺不會知道唐月軒在說謊。
他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是「會等到能確認為止」,是「會等到死亡」,是「等到等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