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朱嘉興
天啟五年,信王府,後院……
空間泛起一絲漣漪,許卿透明的身影緩緩浮現。
「時間有些偏差……」
她喃喃道,看向一旁那扇門,「那穿越者就在裡面。」
……
「啊啊啊!為什麼會穿越到這個鬼地方!勞資不想死啊!!」
剛進來的許卿,就聽見一個少年抓狂崩潰的咆哮。
朱嘉興煩躁的抓撓頭髮,這是他穿越後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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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裡,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每天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夢裡的內容千篇一律。
他站在煤山上,身後是攻破京城的闖軍,面前是一棵歪脖子樹,白綾已經系好了,只差把頭伸進去。
旁邊的太監,還在哭唧唧的大喊:「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他想喊,喊不出聲。
想跑,腿像灌了鉛。
他多希望是在做夢,可睜開眼睛,古色古香的房間,燭光微微晃動,時刻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朱嘉興!真尼瑪穿越了!
許卿上下打量著他,「靈魂頂替?不……不對,不僅是靈魂,連身體的時間緯度都處於四百年後,而且正在融入這個時代的時間線,這是……因果替代?」
朱嘉興自然不知道旁邊還有人在窺視自己,此時的他正生無可戀的躺在床上。
「勞資就是一個普通人,難不成就意外和朱由檢長得像,就把我送過來?可惡的大卡車,我日尼瑪!」
在剛穿越來時,他看見水中倒映的自己,可是嚇了一跳。
因為那模樣,除了一頭長髮外,妥妥就是他本人。
要不是接收了原主朱由檢的記憶,他以為自己是身穿。
「不行,必須跑路!」
朱嘉興拳頭一捏,下定了決心。
他是真的害怕,自己幾斤幾兩自己清楚,連金手指都沒有,哪裡是當皇帝的料。
一個連房貸都還不起的普通打工人,憑什麼去拯救一個即將崩塌的帝國?
至於造那些肥皂?火藥?槍枝大炮?
開什麼玩笑,他一個文科生,又不是理工大佬,哪裡懂這些!
他一躍而起,連忙讓下人拿來地圖,捋清楚路線後,開始著手準備跑路事宜。
……
當晚,他調走所有下人,趁著夜色從信王府的後門溜了出去。
身上裹著厚厚的大襖,只帶了一個包。
裡面裝著幾塊碎銀子、兩件換洗衣裳,一些乾糧,和一把從王府兵器架上順來的腰刀。
許卿就靜靜飄在半空,看著他。
朱嘉興已經打算好了,一路向南,跑到廣東,找條船出海。
南洋那麼大,隨便找個地方隱姓埋名。
種田也好,教書也好,總比在北京等死強。
可是他卻忘了一件事……
明朝的路引制度比現代身份證嚴格一百倍!
沒有官方文書,你連縣城都出不去。
於是……朱嘉興花了一天一夜時間,總算走到通州城外,就卡住了。
城門守衛攔住了他,上下打量。
「你是哪裡人?路引呢?」
朱嘉興支支吾吾了半天,看著守衛越來越不善的眼神,只能掏出一塊信王府的腰牌。
守衛看清了上面的字,臉色驟變,撲通跪下。
「王爺恕罪!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很好,身份暴露,逃跑計劃失敗了。
朱嘉興懊惱的捶了下腦袋,怎麼把路引這麼重要的東西給忘了。
他敢保證,現在只要進去,就一定被勾日的錦衣衛盯上,還會傳入魏忠賢的耳中。
身為一個王爺偷偷摸摸跑路,想幹嘛?
可不進去,就無法混進運河碼頭搭乘船隻南下。
「算了算了,距離天啟帝駕崩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先回去,研究其他路線。」
他嘆了口氣,只能無奈的原路返回。
通州城外,有一片棚戶區。
說是棚戶區,其實就是用蘆席和破布搭起來的窩棚,歪歪斜斜的擠在河道與城牆之間的荒地上。
朱嘉興來的時候匆匆忙忙,也沒細看。
現在路過的時候,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面而來。
是糞便,污水和腐爛的垃圾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他捂著鼻子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窩棚很多,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每個窩棚裡面都擠著好幾個瘦骨嶙峋的身影,穿著薄薄的衣衫,靠在火堆,依偎取暖。
一個老婦人坐在窩棚門口,腳下手上全是凍瘡,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瑟瑟發抖。
身後的火堆已經燃盡了,冒著裊裊青煙,
孩子的肚子鼓得老高,四肢細得像枯木,那是嚴重營養不良的典型症狀。
老婦人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棍子,麻木的在泥地里挖掘。
像是在翻找還能吃的蟲子或者植物根莖。
他的衣服爛得不成樣子,膝蓋和肘部呈深紫色,那是嚴重的凍傷。
朱嘉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他猛地意識到,現在是深秋初冬,還是明朝小冰河時期,百年以來,最冷的時代!
他在現代見過窮人。地鐵里乞討的,天橋上為重病家人募捐的,網絡上眾籌治病的。
但那都是隔著屏幕,點個讚、轉個發,然後划走就行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站在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前,聞著他身上的臭味,看著他在寒冬臘月,穿著近乎單薄的衣物,在凍僵的泥地里翻找食物。
朱嘉興沉默了,他看著自己身上名貴的大襖,又看了看那群麻木死寂的人群。
心口像是堵了一口巨石,說不出什麼滋味。
他蹲下來,從那包行李里摸出一塊乾糧,那是一張硬邦邦的餅,遞給那個中年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他沒有接乾糧,而是先跪下來磕頭。
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咚咚咚沉悶的聲響。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他連磕了三個。每一下都磕得實打實。
窩棚里的其他人也圍了過來,一個接一個跪下,伸出一隻只枯瘦的手。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朱嘉興手裡那塊餅,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狗盯著一塊肉。
朱嘉興把包里所有的乾糧都分了出去。
不夠,遠遠不夠。
那些伸過來的手顫顫巍巍,在寒風裡抖晃著。
他摸遍全身,掏出所有銀子,那是他打算南下跑路的全部家當。
攥著那幾塊銀子,他轉身跑向城門。
「去買餅。」
他把銀子拍進守衛手裡,「越多越好,快!」
守衛愣了愣,看了一眼銀子,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群蜷縮在棚戶區裡的人影,什麼都沒問,轉身就跑。
朱嘉興站在城門口,北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直哆嗦。
他把雙臂抱在胸前,指甲嵌進袖口的布料里,牙齒磕得咯咯響。
很快,守衛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跑回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王爺,餅來了,剛出爐的,還熱乎。」
朱嘉興沒有說話,接過包袱,再次來到棚戶區,沉默的打開。
白面大餅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麥香混著炭火的香氣鑽進鼻腔。
他拿起一張又一張大餅,塞進一雙雙伸過來的手裡。
沒有人說話,只有細碎的咀嚼聲,像秋天田鼠洞裡傳出的聲響。
有人被噎住了,猛地咳嗽,卻還捨不得停下。
有人把餅撕成一小塊,慢慢塞進身旁孩子的嘴裡。
有人把熱氣騰騰餅放在懷裡,溫暖冰冷的身軀。
朱嘉興走到那個老婦人面前,蹲下身。
她從始至終沒有伸出手,只是抱著那個鼓著肚子的小孩,用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把孩子裹緊。
朱嘉興把最後一張餅放在她膝蓋上,又摸了摸袖口。
那裡還藏著幾枚銅錢,是他從王府帶出來的零用。
他把銅錢偷偷塞進老婦人的手裡。
銅錢在手心裡沉甸甸的,帶著他體溫的最後一點殘餘。
老婦人低下頭,呆呆看著那幾枚銅錢。
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的。
一滴接著一滴地砸在銅錢上,砸在那張白面大餅上。
淚水順著她臉上的溝壑往下淌,在滿是泥垢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印子。
「謝……謝……謝謝老爺……」
她的聲音嘶啞的厲害,像是長年不說話的人突然開口說話。
朱嘉興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點了點頭,站起來,轉身。
身後傳來低低的哭聲,那些哭聲壓在嗓子裡,像是被冬雪埋住的苦難,得到一絲溫暖的救贖。
幾個小時後……
朱嘉興渾渾噩噩的從棚戶區出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就像有人用手捏住了他的心臟,使勁的擰啊擰啊!擰到他透不過氣啊!
他清晰的明白,這種感覺叫悲憫。
他讀過孟子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當時覺得這就是句空洞的道理。
現在他知道了,惻隱之心不是道理,是看見別人受苦時,胸口那個疼痛的揪心之感。
繞不過去,也無法假裝不在意。
他漫無目地的沿著河流走去,看著遍地的災民。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恍惚間,腦子裡開始浮現只是現代那些漂亮的句子。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張載的話,他覺得這是古代文人吹牛用的。
但現在,他似乎有點懂了。
天地不需要立心,需要立心的是人!
生民不需要別人替他們活,但需要有人替他們撐腰!
絕學不會自己傳承下去,需要有人去接!
萬世太平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需要有人去打!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他覺得這是道德綁架。
現在他懂了,不是綁架,是責任!
他是信王,是歷史中未來的皇帝!
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你不憂,誰憂?如果你不站出來,誰站出來?
「國家興亡,匹夫無責,肉食者謀之,」
穿越前在公眾號上看過。隨手點了個贊就划走了。
現在他懂了,匹夫可以沒有責任,但皇帝不能。
皇帝的責任就是天下興亡。而這個天下,馬上就要亡了。
他蹲在路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的喘氣,寒風刺骨,颳得他臉頰生疼。
胸腔里的那個痛感越來越大!
他想起自己穿越後的那三天,躺在床上說等死吧。
想起自己剛才打算跑路,想著在海邊找個地方種田。
又想起那些窩棚里的臉,那些伸過來的手,那些額頭撞擊泥地的聲響。
「可我該怎麼做,我不會種植,不會醫術,也不會權術,更不會製造槍枝彈藥,我只是普通人!」
朱嘉興嗓音沙啞,靠在一棵樹下,迷茫的將頭埋進臂彎里。
「我比朱由檢,還不如啊!」
許卿就在空中,像是旁觀者,嘆了口氣,「史書輕描淡寫的幾行字,卻是萬民悲哀的一生。」
冷冽的寒風一直在吹。
不知過了多久,烏沉的天空悄然裂開一絲縫隙,投下慘白的日光落在他手上,帶來一絲微不足道暖意。
朱嘉興沉默的抬起頭,慢慢起身,目光落在棚戶區。
那些蜷縮的身影還在,那些苦難還在,一切都沒變。
唯一變得,是他的眼神,從剛來的惶恐迷茫,在這一刻變得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腑,讓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不嘗試怎麼知道呢。」
「我要當皇帝!」
就在這個念頭落定的瞬間——
【檢測到宿主心態轉變:從逃避轉為接受。圖書館系統正式激活。】
朱嘉興愣住了。他感覺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展開。
【系統初始化完成。宿主可通過意念檢索任何人類已知知識,首次激活特別提示:所有資料均以宿主母語呈現,可隨時調取。】
朱嘉興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說不出話。
他眼眶泛紅,鼻尖發酸,無聲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他笑了,笑的哽咽。
「什麼嘛,原來我也有金手指啊……」
「可惡,這麼久才出現……早幹嘛去了……嗚嗚嗚!」
他使勁擦著淚水,卻控制不住的哭了出來。
在這個四百年前的古代角落裡,對著自己腦海中那一座現代圖書館,哭了出來。
哭了很久,又笑了很久。
哭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他對空氣說。
這次不是走向南邊,而是北邊。
——
(作者PS:這段劇情不會有太多章節,大概三四章左右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