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7章 我加入你們
凌格兒蜷腿坐在床上,雙手緊緊抱著小腿,臉埋在膝蓋間,像是一尊失去生氣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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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動靜,她連頭都沒抬一下。
白棟才將面碗輕輕擱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語氣極盡柔和:
「格兒姑娘,人死不能復生,別太難過了。凌大當家的去了,把隊伍留給了你,你得撐起來,替他把弟兄們帶好。」
良久,被窩裡傳來一聲嘶啞的低問:
「我們……還有多少人活著?」
白棟才沉默了一瞬,如實回答道:
「還有二三十個。」
「他們都還好嗎?」
「有幾個受了輕傷,不礙事。」
白棟才看著她消瘦的背影,勉強擠出一絲寬慰的笑意,繼續說道:
「大伙兒都掛念著你,我來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看著你吃點東西。」
說著,他端起碗,往前遞了遞,又說道:
「多少吃一口。」
凌格兒微微搖頭,聲音虛弱的說:
「我不餓,不想吃。」
白棟才無奈放下碗,順勢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放緩了語調,說道:
「這老鄉家裡也沒別人了,你往後就安心住下,養好身子,把隊伍重新拉起來才是正經事。」
「他們現在都在哪兒?」凌格兒抬起頭,眼圈紅腫。
「你別操心,我都安頓妥當了。」
「謝謝你,棟才。」凌格兒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的感激。
白棟才遲疑片刻,起身說道:
「那你好好歇著。」
他剛要轉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動靜。
凌格兒猛地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腰,壓抑許久的悲痛瞬間決堤,失聲痛哭起來。
白棟才身子一僵,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安放。
「白大哥,那面怕是坨了,我新做了一碗熱乎的……」
蔣冬香的聲音由遠及近,她端著新面跨進門檻,一抬眼正好撞見這一幕。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端著碗的手猛地一顫,熱湯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凌格兒像受驚的鹿,慌亂地鬆開手,手忙腳亂地擦著臉上的淚痕。
白棟才也是滿面尷尬,不自然地背過手去,屋裡一時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蔣冬香眼眶瞬間泛紅,她極力控制著情緒,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把新碗放在桌上,低聲說道:
「面我放這兒了,格兒姑娘,趁熱吃。」
說完,她轉身便走,腳下的步子邁得極快。
剛跨出門檻,眼淚便奪眶而出,她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屋裡只剩下兩人,白棟才訕訕一笑,指了指桌上的面,說道:
「格兒姑娘,快吃吧,不吃又該坨了。吃完好好歇著,我先回去了。」
凌格兒木然地點點頭,目光空洞地看著白棟才走出房門,隨後又一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失神之中。
日頭西斜,李集村游擊隊指揮處的院子裡,光影斑駁。
白棟才走進屋裡,李雲朋關切地問道:
「棟才,格兒姑娘情緒好點沒?」
「好多了。」白棟才拍了拍衣擺,「到底是見過生死的,這會兒應該能想通了。」
「發生這種事,換誰都難熬,她能這麼快緩過勁來,實屬難得。」
「是啊。」白棟才剛應了一聲,眼睛忽然一亮,望向院門口,「格兒姑娘,你怎麼來了?」
李雲朋順著視線望去,只見凌格兒換了身乾淨衣裳,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已有了幾分剛毅,緩步走來,
李雲朋笑著招呼:
「格兒姑娘。」
隨即李雲朋便要往旁邊避讓,說道:「哦,你們聊,我手頭正好還有點事……」
「雲朋,不必迴避。」凌格兒停下腳步,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來是有事要跟你們說。」
李雲朋乾笑兩聲,站住腳,說道:
「什麼事,你說。」
「打擾你們這麼多天,我們也該走了,謝過兩位的照拂。」凌格兒微微欠身。
白棟才和李雲朋對視一眼,均是一愣。
白棟才急道:
「格兒姑娘,你這是要去哪?」
「還沒想好。」
「既然沒想好,就別走了,留下來吧。」白棟才脫口而出。
李雲朋也趕緊附和,說道:
「是啊,留下來。咱們一塊兒打鬼子,也能給凌大當家的和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凌格兒抿著嘴唇,沉默不語。
李雲朋往前走了一步,神色變得嚴肅認真,說道:
「格兒姑娘,有些話我本來想過幾天再說,既然你要走,我就直說了。這話可能有點重,希望你別介意。你知道你們這次為什麼傷亡這麼大嗎?勢單力薄是一方面,但最要命的是你們太大意了!」
白棟才聽出李雲朋話里的火藥味,連忙打圓場:
「格兒姑娘,雲朋的意思是,要是設下崗哨,時刻提防著點,斷不會吃這麼大的虧。當然,這也怪我,沒早點提醒你。」
李雲朋沒停口,目光灼灼地盯著凌格兒,繼續說道:
「格兒姑娘,你要是想散夥,我什麼都不說。可你要是想帶著隊伍走下去,我就勸你們加入游擊隊,當一支正兒八經的抗日隊伍。只有這樣,路才能走得長遠。」
「雲朋,這會兒提這個是不是早了點?」白棟才皺眉,「格兒姑娘,雲朋也是為了大家好,就是嘴巴不饒人,你別往心裡去。」
凌格兒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說道:
「雲朋說得對。是我們大意了,光想著快意恩仇,卻忘了這世道危機四伏。」
李雲朋見她聽進去了,語重心長的說道:
「格兒姑娘,你能意識到這點,就不算晚。可你們現在就剩二三十號人,力量太單薄了。萬一底下那些兄弟腦子一熱去報仇,後果不堪設想啊。」
白棟才接過話茬,說道:
「雲朋這話是在點子上。格兒姑娘,你還是再留一陣子吧。別的我不怕,就怕那幫兄弟一心報仇,到時候你攔都攔不住,那才叫麻煩。」
院子裡一陣沉默,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許久,凌格兒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二人,說道:
「棟才,雲朋,你們不用說了,我加入你們游擊隊。」
「什麼?」白棟才一愣,「你當真決定了?」
凌格兒點點頭,說道:
「我爹臨走前讓我把隊伍帶下去。或許雲朋說得對,只有加入游擊隊,隊伍才能活下去,走得更遠。這也是我爹最後的遺願。」
李雲朋喜出望外,一拍大腿,說道:
「格兒姑娘,太好了!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看了白棟才一眼,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也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白棟才心中大石落地,朗聲笑道:
「格兒姑娘,我代表游擊隊全體隊員,熱烈歡迎你們加入!」
凌格兒看著兩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嫣然笑意。
白棟才和李雲朋相視大笑,爽朗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沖淡了連日來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