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回家的感覺
李雲朋家的院子裡,周慧坐在院中央的小板凳上,懷裡摟著個裹著碎花肚兜的小丫頭,手裡捏著根狗尾巴草,撓著小丫頭的手心逗她。
「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吱吱吱吱叫奶奶,奶奶不肯來,嘰里咕嚕滾下來。」
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尾音帶著膠東姑娘特有的甜,小丫頭被撓得咯咯直笑,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周慧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李雲昭先蹦了進來,腦門上冒著汗,聲音亮得像撞在院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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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我回來了!」
周慧抬頭笑:
「雲昭回來啦。」
話音剛落,她的笑就僵在了臉上,眼睛直勾勾地越過李雲昭的肩膀,往門外看,瞳孔一點點放大,手抱著孩子的力道都緊了,連呼吸都漏了半拍,那站在李雲昭身後的男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李雲朋,瘦了,輪廓深了,黑了,眼底多了好多她看不懂的風霜。
李雲朋跨進院門,看見站在院子裡的周慧,也愣了一下,偏過頭低聲問身邊的李雲昭:
「雲昭,她怎麼會在咱們家?我走的時候,不是說她……」
李雲昭趕緊往他身後蹭了蹭,壓低聲音:
「哥,這事兒回頭我再跟你說,你先進屋。」說完立刻抬高嗓門,往堂屋方向喊,「爹,娘,你們快出來看看,誰回來了!」
他喊完就一溜煙往堂屋跑,周慧抱著孩子,腳像是黏在了地上,緩了好半天才緩過來,邁著發飄的步子往前迎了兩步,嘴唇抖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
「雲朋,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你們部隊在打仗嗎?」
李雲朋往前走了兩步,臉上露出溫和的笑:
「執行任務路過家門口,請假回來看看二老。」
說話間,目光落在了周慧懷裡的小丫頭臉上,眉頭輕輕挑了挑,眼底滿是詫異:「這是,你……」
周慧立刻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搶過話頭,語氣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斷:
「這是你小妹。你走的時候。你娘那時候懷著她,還沒生呢,現在都一歲多了,都會走了。」
李雲朋臉上的詫異一下化開,漫開一股子真切的高興,他張開雙臂,語氣放得軟乎乎的:
「原來是我小妹啊,都長這麼大了。來,讓哥哥抱抱。」
小丫頭哪裡見過陌生男人,烏溜溜的眼睛瞪著他,往周慧懷裡一縮,腦袋猛地扭到周慧肩膀後頭,只露出個扎著小辮的後腦勺。
周慧一下子被逗笑了,剛才的僵勁也散了不少,指尖輕輕點了點小丫頭的腦門:
「這孩子,還認生呢,畢竟從沒見過你這個當哥的。」
正說著,堂屋的門帘一掀,李夢祥拄著個拐杖,李雲朋的母親攥著個圍裙角,兩個人快步走了出來。
母親一看見李雲朋,眼淚先下來了,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伸手攥著他的胳膊,顫抖著嗓子喊:
「真是雲朋!真是我的兒回來了!我還以為我這輩子……」
「娘!」李雲朋趕緊攥住母親的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聲音也發了澀。
李夢祥目光灼灼地落在李雲朋臉上,語氣帶著打量,說道:
「雲朋,你怎麼突然回來了?部隊准你假了?」
李雲朋扶著母親往屋裡走,回頭沖父親笑了笑:
「爹,娘,咱們進屋說。」
一家人進了堂屋,堂屋裡飄著一股子玉米粥的香氣,八仙桌上還放著半籃子剛挖的野菜。
李雲朋扶著母親坐下,給父親遞了一碗晾好的開水,開口說:
「爹,我這次去煙臺辦點事,路過家門口,就繞回來看看您二老,歇一晚就走。」
李夢祥端著碗,手指摩挲著瓷碗壁,抬眼問他:
「不是在部隊上犯了錯誤,被趕回來了?」
李雲朋一下子笑出了聲,搖著頭說:「爹,我怎麼會犯錯誤。您還不了解您兒子?」
「那就好。」李夢祥鬆了口氣,皺起的眉又展開了,「你說去煙臺辦事,是你們部隊的任務?」
李雲朋點點頭,拿起桌上的菸袋給父親裝上煙,點著了,才低聲說:「是,任務涉密,我不能跟您說太多,說多了反倒給家裡惹麻煩。」
李夢祥吸了一口煙,點點頭,菸袋鍋子在八仙桌沿上磕了磕:「爹明白,不該問的不問。你記住,不管你做什麼,爹都支持你。」
李雲朋心裡一熱,抬眼掃了站在門口抱著孩子的周慧一眼,周慧趕緊低下頭,攏了攏孩子的衣角。
李雲朋站起身,沖李夢祥使了個眼色:
「爹,您出來一下,我有句話單獨跟您說。」
李夢祥看了一眼周慧,什麼也沒問,把菸袋往腰帶上一別,站起身跟著李雲朋往後院走了。
周慧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頭,心裡七上八下的。
蔣村這邊,蔣冬香家的東屋,就是蔣元武原來住的房間,也是白棟才曾經借宿過的地方。
土炕還是原來的土炕,牆上還貼著蔣元武去年畫的打鬼子的小人畫,邊角都卷了。
白棟才伸手摸了摸炕沿,舊木頭上還帶著日頭曬過的溫度,不由得嘆了口氣:
「一年多沒回來,這房間還跟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一點沒變。」
蔣元武靠在門框上,笑著說:
「可不是嘛,我姐天天都給你收拾,說等你哪天回來了,還住這兒。排長,你還記得不?那時候你剛養好了傷,住在我家,一到晚上我就纏著你,讓你給我講打鬼子的故事,說你怎麼端了鬼子的炮樓,怎麼砍了漢奸的腦袋。那時候我就想,啥時候我也能跟你一樣,去前線打鬼子,想不到,我現在也成了八路軍的戰士了。」
白棟才哈哈哈笑起來,拍了拍蔣元武的肩膀,力道大得把蔣元武撞得往後退了一步:
「當然記得,怎麼能不記得?那時候你天天偷你娘的雞蛋給我補身子,我都記著呢。」
兩個人正笑得起勁,門帘一挑,蔣冬香端著個茶壺走進來,聽見笑聲,忍不住問:
「你們倆聊什麼呢,笑的這麼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