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7章 家破人亡的小慧


  蔣元武沖她擠了擠眼睛:「姐,我們聊以前的事兒呢,聊排長給我講故事。」說完沖白棟才眨了眨眼,「排長,你跟我姐說話吧,我去廚房看看我娘把飯做好了沒有,你們肯定都餓了。」

  說完沒等兩個人說話,轉身就帶上門出去了,腳步輕得像偷了米的老鼠。

  

  屋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楊樹葉被風吹得嘩啦響。

  白棟才拉過一把椅子讓蔣冬香坐,自己靠在炕沿上,笑著問:

  「剛才你說,你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我還沒問呢,你跟我說說,到底哪兒不一樣了?」

  蔣冬香把茶壺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碗水,遞給他,臉上又浮起那點驕傲的神色:

  「棟才哥,你們跟著大部隊撤走之後,鬼子天天來村里掃蕩,燒了好多房子,抓了好多鄉親,可我們沒怕。這一年多,我們蔣村,還有周圍的李家、王家、孫家三個村子,都發展起抗日組織了,農救會、青救會、婦救會都建起來了。」

  她抬了抬下巴,眼睛亮得像星星,繼續說道:

  「我現在是咱們蔣村的婦救會會長,上個月我們還組織著給前線的同志做了兩百雙布鞋呢。」

  白棟才接過水碗,心裡頭熱得發燙,看著眼前的姑娘,一年前還是個只會躲在弟弟身後,見了生人就臉紅的丫頭,現在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裡帶著光,整個人都像是發著亮。

  他忍不住笑起來,聲音里滿是真誠的欣喜:

  「是嗎?真不錯,這麼大的進步,值得表揚。我希望你以後繼續努力,為咱們的抗日事業,做出更大的貢獻。」

  蔣冬香一下子笑了,順著他的話,故意把胸膛一挺,學著部隊裡戰士敬禮的樣子,抬手敬了個不標準的禮,脆生生地答:

  「是!白排長!」

  兩個人看著對方不標準的敬禮,一下子都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撞在土牆上,又飄出窗外,混著外頭楊樹葉的響聲,飄得老遠。

  蔣冬香笑著笑著,眼睛就濕了,多日來的擔驚受怕,多日來的辛苦操勞,在看見白棟材笑的這一刻,全都散了,她就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他們一定會把鬼子趕出中國去的。

  日頭把李家院子的青石板曬得發燙,牆根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連雲雀都躲在密葉里懶得叫。

  李雲朋跟在爹身後邁過門檻,鞋尖沾著的村路黃土落下來,砸在石板上幾乎能飄起細塵。

  他盯著李夢祥的後背,喉嚨里卡了大半天的話終於吐出來:

  「爹,小慧怎麼會在咱們家?」

  李夢祥停下腳,轉過身的時候,後頸的皺紋跟著動了動,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聲音沙啞的說:

  「雲朋,你走這一年多,日軍對咱們村進行了幾次掃蕩。前幾天,你長貴叔在一次掃蕩中奮起反抗,暗中掩護兩名游擊隊員撤離,被日軍發現,慘遭殺害,同時遇害的,還有小慧的母親。」

  李雲朋像是被晴天裡的雷劈在了原地,腳底下的青石板都晃了晃,他往前趔了半步,嘴唇動了好幾下才帶出聲音,連語調都發顫:

  「怎麼會這樣……那小慧是怎麼逃出去的?」

  「當時小慧在西坡田裡忙農活,這才僥倖逃過一劫,等她回到家時……」李夢祥說到這兒,喉結滾了滾,重重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掌一把抹過臉,「好好的一個家,人沒了,屋子也被鬼子一把火燒成灰了。」

  李雲朋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胸口裡的火氣像是要順著喉嚨噴出來,咬著牙一字一頓罵道:

  「可恨的侵略者!」

  「日軍可恨自不必說,可憐的卻是小慧。」李夢祥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點老年人的無奈,「雙親被殺,家又被毀,她一個女孩子站在我家門口哭的時候,渾身都抖得不成樣,我能眼睜睜看著她無家可歸嗎?」

  李雲朋緩了緩胸口的氣,皺起眉問道:

  「她不是還有城裡的親戚嗎?」

  「這年月,親戚家是那麼容易住的?寄人籬下的滋味,你是沒嘗過。」李夢祥斜了他一眼,慢悠悠轉了話頭,「雲朋,你走這一年多,有沒有仔細考慮過你和小慧的婚事?當年你倆從小訂下娃娃親,這事兒全村都知道。」

  李雲朋幾乎沒猶豫,語氣斬釘截鐵:

  「爹,我的態度,什麼時候都不會變。我一直把小慧當親妹妹疼,不管再過多久,在我心裡,小慧永遠都是妹妹。」

  李夢祥早料到他是這個回答,也沒生氣,只是擺了擺手,說道:

  「我知道你心裡裝著大事業,兒女情長擱不住。我想你在家也不會待太久,你和小慧的事,我不干預,可你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希望你能跟小慧好好談談,別讓姑娘家一直懸著心。」

  李雲朋鬆了攥緊的拳頭,語氣軟下來:

  「我會的,爹。」

  頓了頓,他往院門方向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又問道:

  「對了爹,咱們村現在誰當村長?」

  李夢祥眯起眼:「你找村長有事?」

  「我想找他幫辦幾張良民證,要去煙臺,路上要用到。」李雲朋的聲音壓得更低。

  李夢祥點了點頭,說道:

  「村長現在是王老栓,他雖然表面上幫日偽做事,但也是被逼無奈,並非真心投靠,像柴二虎那樣領著鬼子搜村子殺鄉親的漢奸行徑,他做不出來。你悄悄找他去說,應該不會有變故發生。」

  「那就好。」李雲朋放了心,直起腰。

  李夢祥又抬眼看向他,皺紋里藏著擔憂,說道:

  「雲朋,現在外面是什麼局勢?」

  李雲朋往院門外望了一眼,遠處的青紗帳被風掀得翻起綠浪,他轉回頭,眼神亮得很,說道:

  「局勢雖然還不太明朗,不過越來越多的熱血青年和有志之士都加入抗日的隊伍了,相信勝利的那天不遠了。」

  李夢祥點了點頭,枯瘦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但願如此,能等到那天,我閉眼也甘心了。」

  頓了頓,他又問道:

  「對了,你這次去煙臺,到底做什麼?」

  李雲朋看著爹滿是皺紋的臉,喉結動了動,輕聲說:

  「爹,不要問了,知道的多了,反而會給咱們家帶來麻煩和危險。萬一將來鬼子盤問,您也能說個不知道,不會引火燒身。」

  李夢祥哪裡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擺了擺手,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嘆了口氣說:

  「爹不問了,你自己在外頭,千萬小心,要是遇上事,記得給家裡捎信。」

  風順著院牆吹進來,掀起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一陣響,把院子裡的沉默攪得發沉,日頭慢慢往西斜了斜,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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