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8章 各有各的心事
日頭把青瓦曬得暖融融的,蔣元武住的西屋窗台上擺著半盆太陽花,鵝黃的瓣兒開得熱熱鬧鬧,風鑽過窗欞,帶著院外的青香,卷在屋子裡,卻吹不散那點微妙的僵。
白棟才站在八仙桌旁,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桌沿。
身邊的蔣冬香垂著眼絞衣角,半天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只聽見院外老母雞咕咕叫了兩聲,腳步聲遠了。
蔣冬香先打破了沉默,她抬眼瞥他,睫毛像沾了風的蝶,輕輕顫著:
「棟才哥,你走了這麼長時間,我娘時常念叨你,總說你最愛吃她蒸的槐花糕,這次回來一定要給你蒸一鍋。」
白棟才這才轉過神,對著她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點說不出的疏離,卻還是溫和:
「我也惦記著嬸子呢,剛才進門見她在院子裡摘菜,看著精神頭比走的時候還好,真是福氣。」
蔣冬香眼睛一下亮了,她往前挪了半步,手伸進斜挎著的藍布包里摸索著,指尖碰到那個粉紙包的硬紙盒,心臟咚咚跳了兩下,掏出來的時候,手背都帶著點粉暈:
「棟才哥,我給你看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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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盒子打開,胭脂的香悠悠飄出來,是淺粉的桃紅色,膏體瑩潤,連包裝紙上的洋文都乾乾淨淨:
「前些日子,你走之前在城裡給我買的,我一直不捨得用,就怕放壞了,你看,還跟新的一樣。」
棟才的目光落在那盒胭脂上,笑容一下子就淡了。
風忽然停了,窗台上的太陽花垂了垂瓣,他腦子裡猛地竄出凌格兒的臉,他們分別那天,格兒站在大柳樹下,就是抹了這樣一盒桃紅色的胭脂,風把她的短髮吹起來,那胭脂的香跟眼前的味道一模一樣,勾得他心口一陣發緊,神色忍不住黯了下去。
蔣冬香臉上的笑一點點退下去,捏著紙盒的手指緊了緊,聲音低了些,說道:
「棟才哥,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哪裡說錯話了?」
白棟才才回過神,連忙扯出一個掩飾的笑,擺了擺手,說道:
「沒什麼,就是想起點舊事。」
蔣冬香盯著他的眼睛,咬了咬下唇,試探著問:
「棟才哥,看到這盒胭脂,是不是想起格兒姑娘了?對了,她怎麼沒跟你一塊回來?這次出來執行任務,你們不都是一起的嗎?」
白棟才嘆了口氣,說道:
「我們已經好長時間沒見過了。」
「為什麼?」蔣冬香追問,聲音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
「一起到部隊整編沒幾天,她就被上級派去發展游擊隊伍了,那邊敵情複雜,我們沒通過信,也沒碰過面。」
蔣冬香低著頭,沒人看見她嘴角悄悄翹了一下,一直懸著的心穩穩落回肚子裡,那點藏了好幾年的竊喜像泡了水的種子,忍不住要冒個芽,她飛快抬眼掃了白棟才一眼,剛要再說點什麼,院門口蔣元武的喊聲傳了進來:
「姐,棟才哥,飯做好了,出來吃飯了!」
她把胭脂小心包好,塞回藍布包,對著白棟才抿抿嘴,笑著說:
「棟才哥,先去吃飯吧,我娘蒸了你愛吃的花糕。」
白棟才點點頭,跟著她往門外走,跨門檻的時候開口說:
「好,吃過飯,你帶我去找一下波濤大哥,我有正事跟他商量。」
「沒問題,我吃過飯就帶你過去。」
蔣冬香的腳步都輕了幾分,院外的落葉落在她的發梢,她沒察覺,白棟才跟在後面,也沒看見。
煤油燈的光昏黃,把一桌子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貼在土牆上晃。
李雲朋家的堂屋裡,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誰都沒說話,氣氛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慧坐在李雲朋旁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挽在腦後,她夾了一筷子燉得軟爛的五花肉,輕輕放進李雲朋的碗裡,嘴角彎起溫柔的笑:
「雲朋哥,你在部隊天天行軍打仗,肯定餓壞了,多吃點肉補補。」
李雲朋筷子頓了頓,把那塊肉又撥回盤子裡,聲音淡淡的說:
「我自己來,你吃吧。」
坐在上首的李母看了一眼,對著李雲朋笑道:
「雲朋啊,娘自從生了你妹妹,身體就一直沒硬朗過,這家裡的挑水劈柴,地里的播種收割,全靠小慧一個人撐著,要是沒有小慧,咱們這個家早就散了,你可不能虧了人家。」
周慧連忙放下筷子,笑著介面:
「嬸子瞧您說的,我跟雲朋哥自小訂的親,本來就是一家人,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李母笑得更合不攏嘴,連連點頭:
「對對對,本來就是一家人,等這次忙完,我就讓你爹給你們把婚事辦了,也了了我一樁心事。」
她說完等著李雲朋接話,可李雲朋只是低著頭扒碗裡的飯,臉上沒一點喜色,筷子戳著飯,一下又一下。
李母清了清嗓子,剛要再催,李雲朋「啪」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爹,娘,我吃好了,村里還有點事要找朋友,你們慢慢吃。」
他說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邁得急,帶得門帘晃了半天。
周慧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一點點褪下去,筷子輕輕落在桌子上,神色一點點黯下來,指尖都涼了。
李母看著她的樣子,氣得就要開口罵李雲朋不懂事,李夢祥給她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對著周慧嘆了口氣:
「他這剛回來,心裡裝著事,你別往心裡去,吃你的,吃你的。」
周慧點點頭,拿起筷子,卻再也沒吃下一口。
村西頭那處閒置的土坯房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窗戶上擋著厚厚的舊褥子,不漏一點光出去,馬尚武被李雲朋安置在這裡。
李雲朋推開門進去,馬尚武正蹲在炕上對著地圖比劃,屋裡煙味很重,嗆得李雲朋皺了皺鼻子。
聽見開門聲,馬尚武抬起頭,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你可來了,良民證的事,找村長辦得順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