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0章 臉頰的脂粉


  夜氣把蔣家的土坯牆浸得發潮,煤油燈的光在紙窗上晃出兩個斜斜的影子,蔣元武抱著剛拆洗的褥子往炕上鋪,棉絮窸窸窣窣響,白棟才就著昏黃的光伏在桌上,筆尖蘸了墨,一筆一畫往毛邊紙上抄名字,都是這次要辦良民證的同志,紙角洇開一點墨,像朵沒開好的墨菊。

  

  「咚咚咚」,三聲輕叩,不緊不慢。

  白棟才筆尖沒停,抬聲說道:「進來。」

  門軸吱呀一聲轉,蔣冬香邁了進來。

  還是白天那件青布斜襟褂子,洗得發白的布角熨得平平整整,腰裡系了條新的藏青布帶,把原本就細的腰束得更勻整。

  白棟才眼角餘光掃過來,聞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再抬眼,就看見她頰上暈著兩團粉,是勻勻抹了胭脂的,鬢角還沾了一朵剛摘的南瓜花,黃燦燦的,襯得她臉蛋白了好幾個度。

  「棟才哥,走吧,我帶你去見波濤哥。」

  蔣冬香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喘,眼睛只看著腳邊的磚地。

  蔣元武將褥子抻平,直起腰笑道:

  「我跟你們一塊去,多個照應。」

  「你別去了,」蔣冬香轉頭攔他,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軟,「好不容易從回來一趟,在家陪娘說說話,娘這兩天還念叨你腰受了寒,要給你煮艾水熏呢。」

  蔣元武還要開口,眼睛盯著她的臉,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手點著笑道:

  「姐,你臉怎麼了?跟抹了兩坨豬血似的。」

  蔣冬香一下子漲紅了臉,抬手往頰上摸了一把,聲音也帶了點嗔:

  「什麼怎麼了?胡說八道。」

  「你跟棟才哥去見村長,又不是去相婆家,抹這麼紅的胭脂幹什麼?」蔣元武笑得更凶,肩膀都晃起來。

  蔣冬香伸手往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力道輕得像撓癢,斜斜剜了他一眼:「要你管,多嘴。」說著,她偷偷抬眼,往桌前的白棟才瞟了一眼,眼波像浸了水的綢子,軟乎乎落下來,又很快收回去,「棟才哥,我去外面等你。」

  說完她攥著衣角,低著頭匆匆走出去,布裙掃過門坎,帶起一點胭脂香,飄在滿是墨味的屋子裡。

  蔣元武湊到白棟才身邊,胳膊肘撞撞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說:

  「棟才哥,你說我姐這一收拾,是不是比往常俊多了?」

  白棟才把筆擱在桌台上,順著他的話笑了一聲:「比你俊。」說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披在身上,拉開門走了出去。

  屋子裡的煤油燈晃了晃,蔣元武看著那扇合上的門,臉上的笑慢慢沉下去,嘆了口氣,小聲嘀咕道:

  「姐啊,你這是瞎費功夫……棟才哥心裡裝著毒娘子凌格兒呢,你抹再多胭脂,也進不了他的心啊。」

  蔣家門口的土路沾了夜露,變得軟乎乎的,兩人的腳步聲踩在上面,悶乎乎的響,村里草叢中的蛐蛐叫得歡,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並在一起,一會兒又分開。

  蔣冬香走了一會兒,才咬著嘴唇開口,聲音飄在風裡,說道:

  「棟才哥,等打勝了鬼子,抗戰勝利了,你有什麼打算啊?」

  白棟才踢開腳邊一塊小石子,笑聲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苦澀,說道:

  「這個我還真沒想過,這兵荒馬亂的,也不敢想。」

  「為什麼不敢想啊?」蔣冬香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他,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白棟才半開玩笑,語氣卻很沉重:

  「我怕說不上哪天,就倒在了衝鋒陷陣的路上,想那麼多,做什麼。」

  「不許你這麼說!」蔣冬香一下子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貼近他,聲音都帶了點顫,「我還盼著呢,等抗戰勝利那天,你騎著高頭大馬,像個真正的英雄一樣凱旋歸來。」

  白棟才被她的熱氣撞得一怔,隨即又笑起來,撓撓頭,笑道:

  「騎著高頭大馬?我怎麼聽著,不像是凱旋的英雄啊。」

  蔣冬香愣了:「那像什麼?」

  「像娶媳婦的新郎官啊。」白棟才打趣她,目光落在她泛紅的頰上,「冬香,你是不是做夢都盼著,有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新郎官,像英雄一樣來娶你?」

  蔣冬香臉上那點胭脂一下子紅得更透,從頰邊一直紅到耳根,她攥著褂子角,手指都捏得發白,沉默了幾秒,忽然猛地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咬得清清楚楚:

  「將來我要嫁的人,一定得是個打鬼子的英雄,就像……就像你一樣。」

  話音剛落,她像被自己的勇氣燙到一樣,立刻低下頭,慌慌張張提起裙角,快步往前走去,青布褂子的下擺掃過路邊的狗尾草,沾了一身的白絨毛。

  白棟才站在原地,一下子愣住了,風颳過他的耳朵,才慢慢反應過來蔣冬香這話里的意思,心頭猛地一跳,嚇了一跳,隨即,一張帶著英氣的臉就浮了上來——是凌格兒,她的紅斗篷飄得像一團火那團火就燒在他心裡了。

  他明白了蔣冬香的心意,也清楚自己心裡裝著別人,不由得嘆了口氣,晃晃腦袋,把剛才那點亂糟糟的念頭趕出去,拔腳快步往蔣冬香的背影追上去。

  蔣波濤家的堂屋點著明晃晃的洋油燈,蔣波濤抽著旱菸,聽完白棟才的來意,煙鍋在炕沿上一磕,立刻點了頭,說道:

  「沒問題,都是抗戰的同志,這個忙我肯定幫。」

  白棟才拱拱手說道:

  「波濤大哥,那這事就麻煩你了。」

  「白排長客氣什麼。」蔣波濤吐了個煙圈。

  蔣冬香靠在門框邊,往前湊了一步,問道:

  「波濤哥,得幾天才能辦好啊?鬼子查得嚴,別出了岔子。」

  「我找維持會的老楚走個內線,能快些,」蔣波濤皺著眉算了算,「最快也得三天,急不得。」

  蔣冬香眼裡立刻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指尖輕輕絞了絞衣角,點點頭:「那就辛苦你了波濤哥。」說完扭頭看向白棟才,「棟才哥,那我們走吧,不打擾波濤哥休息了。」

  白棟才點頭,跟蔣波濤告辭,說道:

  「那三天後我讓人過來取,多謝了。」

  「客氣。」蔣波濤把他送到門口,「三天後準時準點,保證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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