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1章 最難消受美人恩
二人從蔣波濤家出來,夜更深了,露水也更重了,蔣冬香的發梢都沾了濕,她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臉問白棟才,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棟才哥,你明天有事嗎?」
白棟才想了想,說道:
「明天我約了李雲朋見面,那邊的良民證也得催催他。怎麼了,你有事嗎?」
「我……我想明天去鎮上扯塊布,給娘做件棉襖,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一塊去?」蔣冬香說得斷斷續續,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她只想跟白棟才多在一起一刻。
白棟才愣了一下,馬上明白蔣冬香的心意,他立刻婉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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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真走不開,雲朋那邊還等著我呢。要不,你讓元武陪你去?元武明天不是在家嘛。」
蔣冬香眼裡那點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燈,她很快又揚起嘴角,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笑了笑,說道:
「沒事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忙你的,我一個人去就行,走了這麼多年的路,還能丟了不成。」
白棟才看著她強裝出來的笑,話到嘴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怕說多了,反倒讓她多心,只好點點頭,默默往前走,那點胭脂香飄在他身後,甜得有點發悶。
他不是不喜歡冬香,只不過是妹妹一般的喜歡,不是男女感情,他喜歡的是凌格兒。
今夜,不只是白棟才有些苦惱,李雲朋比他更苦惱,周慧的處處逢承,小心翼翼的示愛,更讓他不知道如何拒絕,如何消受。
李集村李雲朋家,東屋的煤油燈還亮著。
周慧抱著一床嶄新的藍花被褥走進來,棉絮蓬蓬鬆鬆的,還帶著太陽曬過的香味,她手腳麻利地往炕上鋪,抻得平平整整,連一個褶子都沒有,剛要轉身出去,門就開了,李雲朋帶著一身夜露走了進來。
「你回來了。」周慧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溫柔的笑意,往他身邊迎了一步。
李雲朋點點頭,語氣淡淡的說道:
「太晚了,我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我去給你打盆洗腳水,熱水泡泡腳解乏。」周慧說完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李雲朋攔住她。
周慧沒聽他的,笑了笑,還是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就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進來,輕輕放在他腳邊,說道:
「走了一天的路,泡泡吧,舒服。」
說著,她就蹲下身,伸手要去解他皮鞋的鞋帶。
李雲朋像被燙到一樣,一下子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連忙擺手說:
「我自己來就行,謝謝你小慧,你忙了一天了,快去睡吧。」
周慧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睫毛輕輕顫著,又問道:
「那你明天早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都行,我不挑。」李雲朋語氣依舊淡淡的,眼睛看著桌面,不看她。
周慧看著他拒人千里的樣子,眼裡飛快閃過一絲落寞,像落了一層霜,可很快,她又收起那點難過,嫣然笑了笑,說道:
「那你快脫鞋泡,我給你把襪子洗了,明天一早就幹了。」
李雲朋看著她討好的樣子,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煩躁,可還是壓著脾氣,客客氣氣地說:
「小慧,我今天經歷了不少事,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先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周慧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默默地走了出去,手輕輕帶上門,沒發出一點聲響。
李雲朋聽著她的腳步聲遠了,走到門邊反扣上門,轉過身,臉上浮起一抹愧疚,他知道周慧的心意,可他心裡,從一開始裝的就是沈文聰,而且現在豐學霞和藍仕林落在煙臺,生死未卜,杜少剛又剛死了,他哪有什麼心思談情說愛?
他嘆口氣,走到炕邊坐下,眼前晃的都是杜少剛臨死前睜著的眼睛,心像被揉碎了一樣疼,然後,他又想到沈文聰,雖然沈文聰現在是偽軍的機要秘書,和他是敵人,但他對沈文聰總是恨不起來,總是時時想念她。
有時候,他也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對沈文聰斬斷情意,可是,他就是硬不下這個心腸。
也正因為如此,他同情杜少剛為了豐學霞叛變組織,雖然他自己絕對不會為了任何人叛變組織。
第二天一早,雞叫頭遍,李雲朋就醒了,摸過枕邊的衣服,摸了個空,才想起自己昨天回來換下來的髒衣服扔在椅子上,剛要開口喊李雲昭,就看見床尾整整齊齊疊著一套乾乾淨淨的灰布褂子,連領口的污漬都搓得乾乾淨淨,一聞,還有肥皂的清香味,不用問,是周慧拿去洗了。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掀開被子坐起來,揚聲喊了聲「雲昭。」
門「吱呀」一聲開了,李雲昭探著腦袋進來,說道:
「哥,你叫我?我剛在院子裡劈柴,聽見你喊我就過來了。」
「沒事,我剛醒,找你問點事。」李雲朋揉了揉太陽穴,「你怎麼起來這麼早?不叫我一聲,我還想著早點過去跟白排長碰頭。」
「嗨,小慧姐說你昨天累了一天,讓你多睡會兒,不讓我叫你。」李雲昭說到這裡,壓低聲音,湊過來小聲問,「哥,我昨兒起夜,好像聽見東屋那邊哭,是小慧姐吧?你是不是跟人說什麼重話了?人家一個姑娘家,好心好意伺候你……」
李雲朋臉色一下子沉下來,皺著眉打斷他:「不該你打聽的,別瞎打聽,出去吧,我穿衣服。」
李雲昭吐了吐舌頭,知道哥哥心情不好,不敢多問,說了句「那飯做好了,你快點出來吃」,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
李雲朋拿起那件洗得鬆軟的灰布褂子,指尖摸著平整的布面,心裡那股煩躁又升上來,猛地往炕面上一扔,布片輕輕彈了一下,落在他腿邊。
他看著那團灰影,愣了半天,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伸手拿了起來,慢慢往身上套。
窗戶外頭,周慧正端著洗臉水往這邊走,聽見裡面的動靜,腳步頓了頓,又輕輕挪過來,把水盆放在門口的窗台上,攥著毛巾,靜靜地等著,指尖,沾了一點剛摘的茉莉花香,像蔣冬香頰上的胭脂,都浸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早晨里,帶著點說不出的甜,也帶著點說不出的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