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6章 送酒的隊伍
七月初的日頭曬得煙臺城門的青石板發燙,浮土被往來行人踩得漫天卷,落在城壕邊歪歪扭扭的鐵絲網上面,泛著一層蠟黃的光。
城門口的日偽軍把樹蔭都占了,敞著領口斜靠著槍,眼珠子卻掃得緊,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被攔下來,良民證翻來覆去看,攥著包的手要張開,挑擔的要倒出來翻,不管男人女人,都要被偽軍粗糙的手在身上摸一遍,時不時惹出幾聲怯生生的抱怨,也只敢壓著嗓子,不敢高聲。
白棟才牽著馬走在最前面,身後李雲朋牽著另一匹馬,跟他隔開半步,再往後,蔣元武和袁培恩一左一右牽著兩輛馬車,車廂板縫裡隱約飄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酒香。
跟在後面的六個戰士都低著頭,把草帽檐壓得低,走路不緊不慢,跟尋常趕腳的販夫走卒沒兩樣——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滾過來的人,刀架在脖子上都能數清楚汗毛,這點陣仗根本壓不住他們。
隊伍挪了小半刻鐘,終於輪到他們。
偽軍隊長歪戴著大檐帽,斜叼著一根菸捲,煙燒到了手指才慢悠悠抬眼皮,吐了個煙圈:「幹什麼的?」
馬尚武走在白棟才身側,立刻堆起一臉笑,腰彎了三分:「回老總,我們是販酒的,往城裡酒樓送。」
兩個偽軍立刻湊過來,其中一個繞著馬車轉了一圈,伸手掀開蓋在酒罈上的草蓆,一股酒香順著熱風吹出來,他下意識抬起手扇了扇風,鼻子抽了抽,回頭沖偽軍隊長喊:「隊長,還真是酒,味兒挺正。」轉回頭又問馬尚武,「這酒味道不錯,從哪販的?」
「老總您可真識貨!」馬尚武眼睛亮了,語氣裡帶了點刻意的討好,「這是高密的高粱酒,老方子釀的.」
偽軍隊長彈了彈菸灰,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馬尚武身上:「酒是不是好酒,一會兒再說。我就問一句——你們販個酒,用得著出來八個人?還個個都是精壯漢子?」
馬尚武臉上的笑半點沒變,攤了攤手:「老總您也知道,這年月到處不太平,出城幾十里就有劫道的,我們多來幾個人,就是路上相互有個照應,真沒別的意思。」
「我看你們個個都像劫道的。」偽軍隊長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把良民證都掏出來,一個都不許少。」
馬尚武一邊伸手往懷裡掏,一邊回頭沖身後喊,語氣自然得就像真的是帶隊的老闆:「都聽見了,把良民證拿出來,給老總檢查。」
他先把自己的良民證遞過去,指尖穩得一點都不抖。
身後的人一個個跟著掏,紙張遞到偽軍手裡,嘩啦響。
偽軍隊長先翻了馬尚武的,對著照片瞅了兩眼,沒看出毛病,遞還給了他,又伸手接過白棟才的良民證。
「你叫什麼名字?」
「蔣春發。」白棟才的聲音壓得偏低,跟良民證上填的信息對得嚴絲合縫。
「哪個村的?」
「海陽蔣村的。」
偽軍隊長抬了抬眼皮,把良民證舉到太陽底下晃了晃,又從上到下掃了白棟才一遍,忽然開口:「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白棟才心裡頓了一下,面上卻露著疑惑,問得自然:「老總,您看我的手幹什麼?」
「哪來這麼多廢話,讓你伸你就伸。」偽軍隊長語氣沉了下來,手已經伸在了半空。
白棟才眼角餘光掃了馬尚武一眼,見馬尚武不動聲色沖他點了點頭,順勢就把手伸了過去,掌心朝下,攤開在偽軍隊長面前。
那是一雙寬大的手,手掌上布滿了厚繭,虎口的繭尤其硬,摸上去像一塊老樹皮。
偽軍隊長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白棟才虎口的繭,撇了撇嘴:「我就說不對,你這雙手,像是常年拿槍的,說,是不是八路?」
這話一出口,周圍的空氣瞬間就凝了。
跟在後面的袁培恩手指下意識往腰後摸了摸,被蔣元武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白棟才剛要開口,馬尚武已經笑著插了嘴,語氣隨意得像是拉家常:
「老總真是好眼力!不瞞您說,他以前給東城的孟老闆看家護院,孟老闆怕遭劫,給手下人都配了槍,他一干就是五六年,可不就磨出繭子了嘛。」
「問你了嗎?輪得到你多嘴?」偽軍隊長臉色一沉,扭頭瞪了馬尚武一眼,又沖旁邊的幾個偽軍吼,「他們的良民證都查完了?」
「回隊長,都查完了,都對得上,沒毛病。」一個偽軍趕緊回話。
馬尚武立刻遞上一根煙,湊過去給偽軍隊長點上,陪著笑說:
「老總,您看我們證也查了,都沒問題,是不是能進城了?城裡福聚全酒樓還等著我們送酒呢,去晚了要誤了人家生意。」
偽軍隊長吸了一口煙,斜著眼睛挑了挑馬尚武,又掃了那兩輛馬車一眼:「急什麼急?進城哪那麼容易?良民證查了,馬車還沒查呢,誰知道你們藏了什麼東西。」他說著,晃悠著走到馬車邊,彎腰從最上面抓起一壇酒,隨手扔給身邊一個偽軍,「打開,我看看裡頭有什麼。」
偽軍接住酒罈,掏出刺刀撬開泥封,一股酒香「嘭」的一下散開來,沖得他鼻子發癢,他趕緊吸了一大口,沖偽軍隊長喊:
「隊長!真的是酒!太香了!」
「香有什麼用?」偽軍隊長背著手,斜著眼哼了一聲,「不把酒倒出來,怎麼知道壇底有沒有藏槍?倒出來!」
馬尚武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半點不露,反而笑得更殷勤了,往前走一步攔在酒罈邊:「老總您看,這麼好的酒,倒在地上多可惜啊!這天熱,太陽曬了一上午,您幾個也累了,這壇酒就當我們孝敬各位老總,解解乏喝兩口。」說著扭頭沖白棟才使了個眼色,「春發,去,再搬一壇乾淨的給老總,讓老總慢慢檢查。」
白棟才立刻應了一聲,彎腰從馬車最邊上搬起一壇封得好好的酒,幾步走到偽軍隊長跟前,臉上堆著笑:
「老總,一看您就是懂酒的,您嘗嘗這個,年頭更長,味道更正。」
偽軍隊長聞著那股酒香,肚子裡的酒蟲早就爬出來了,臉色立刻緩和下來,擺了擺手笑罵道:
「你小子倒是上道,放那邊桌子上吧。」